冬日的夜莫名的有些清靜，尤其是在江邊。

冬日的江也似莫名有些平靜。就連江潮疊起的聲音都小的聽不見。

這引江水好似沈寂，而夜色更像是凝固在北風中。

口岸城的月色始終是那麽好，歷經多少朝代的變更，人變了，房子變了。就連江水也改道多次。唯有這泠夜之月一直掛在天空。一動未動。

真是夜涼如水，清晰如冰。

這樣的夜也多少能勾起人的不眠思緒。

若是得一高樓獨倚，淡看這如水夜色,倒也是久違的一番美景了。

夜深了，人未必睡的沈。

口岸城有一處地方叫做周家樓，周家樓不遠處有一櫸樹閣。

口岸城瀕江通海、運河貫通。多有波斯人經內陸或沿海來這裏經商。

商賈貴客一多了免不了要有個落腳的地方。客棧雖是方便,但要做起長久買賣，總比不上自己的鋪子好。有些富賈商客掏出些錢財，買了塊不大不小的地。這其中當然少不了那些來自波斯的人。

波斯人仰慕中華文化已久，多少會在自己異域風采的宅邸上添上東方園林的唯美。也虧了他們，中原人才能享受到波斯的地毯與美酒。

這地毯倒是個奇妙之物。雖是著色於石礦，卻能經久不變。更是阻燃耐用。中原凡是有些氣派地位的人家，都會備上幾條。還有那醇妙可口的葡萄酒。若是能在波斯毯上手持一盞銀杯。再飲著倒映明月的葡萄酒。自是美妙無比了。

而這兒偏偏就有了。

夜真涼如水。

高峨聳立的飛檐上，琉璃金瓦映出皎白月光。月光揮灑正是落在一張波斯地毯上。地毯很新，色彩也很鮮艷。月光交揮之間，異常奪目。

這地毯就鋪在飛檐上，同樣的葡萄酒也在飛檐上。因為有人正臥在飛檐上。

酒在杯中，杯在青蔥如玉的手上。絲衣順著緞子般的皮膚退至手肘邊，在風中輕搖。

地毯又厚又軟，絲滑非常。面具女子倚在上面，右手持著銀盞遙望著空中明月。明月的倒影就在葡萄酒內，掬手可取。

面具女子如青蔥般的玉指正輕輕夾著銀杯。

“好啊，你竟然偷偷的一個人喝酒？”屋檐下冒出一個頭來，正是那小酒屋及笄的姑娘。

只不過此時的她已經換了身衣服，比初次見到時卻是幹凈多了。

她人來了，也是不見外。就著地毯坐下。右手接過了面具女子手中的銀杯，先呷了一小口。

這一切是如此的自然，而面具女子更是一絲拒絕的樣子都沒有。

銀杯又到了面具女子手裏。

“你來了？”面具女子接過銀杯道。

女子與面具女子背靠背倚著“我當然會來，因為我記得你借我的東西還沒還呢？”

面具女子笑了，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你的記性真不差。”面具女子道。

女子笑著道“你要是想用我記性差這句話來作為推脫不還的借口，真是想都別想。”

面具女子道“是啊，若是你記性真的差，是不可能找到這兒的。”

女子環顧四周道“你總是喜歡呆在這樣的地方，在這個時候，別人都是去睡覺，哪有爬上屋頂的。”

面具女子道“那你呢？”

女子又笑道“這麽多年不見，我難道不該來看看你麽？”

面具女子道“你是應該早點來看看我的，畢竟這麽多年不見，你一定想我了。”

女子笑了起來“卻是有點。只不過我並不是很想見那個一見面就問我借東西的人。”

面具女子呷了一小口杯中的酒道“你在說我？”

女子搖了搖頭“那還能有誰？”

面具女子遞過酒杯道“我是借又不是拿，既然是借無論怎樣都是會還你的，別忘了我們可是好姐妹呢？”

女子接過銀杯也呷了一小口道“要不是好姐妹，我還真不願意借你，他人呢？”

女子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飛雪。

面具女子笑道“你說來看我原來是假的，看來你並不是很想我，而是很想他呢，而且，你還很想在這兒見到他。”

女子抿嘴一笑“我只知道，他要是醒了，便會跑得沒影子了，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抓到他，可不想再抓一次，畢竟像他這樣的人可是比狐貍還要機靈的。”

面具女子道“不過現在的他哪兒都沒去，他就在後面跨院左數第二間的屋子裏。”

女子道“他怎麽樣了。”

面具女子微微笑道“他睡得挺香呢。”

說完香這個字，面具女子的面頰都漸漸紅了起來。

女子一把湊過來悄聲道“你是施了什麽魔法，能讓他睡著。”

面具女子道“你不是也用自己的方法讓他睡著了麽？”

女子輕聲道“我只知道這世上能讓飛雪睡著的法子是很少的。”

面具女子道“但我恰巧知道這其中一種。”

女子上下看了看面具女子幾眼悠悠道“看來你這一種方法倒是妙的很。”

面具女子又笑“妙也許並不是很妙，但是很有效。”

女子忽然搖了搖頭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完好的借走了他，完好的還給我就行了。”

“你是要帶他去刁家鋪？”

“當然，我可不想一個人去那兒的，再說，他本來也是要去那兒的。”

“我若是告訴你，我已經建議他不要去那兒。”

女子哈哈笑出聲，搖了搖頭“他一定不會聽你的。”

面具女子闔了闔眼簾緩緩擡起頭望著夜空，淡淡笑了笑道“是啊，他是不會聽的。只是這兒的月色這麽好，卻是沒有人陪著，可惜是我一個人在看。”

女子站起身來“不可惜，你看看我，我才是一個人。”

面具女子笑了，一把奪過女子手中的銀盞道“你還沒人陪，你什麽時候少過人？”

面具女子環顧四周道“與你一起的那個俊俏老者呢？”

女子道“他在前面的寬巷子裏等著我呢”

“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事。我還記得在亭子裏，無論我們怎樣，他都不走。你只是張張嘴，他就乖乖的跑了。看來這些年過去你本事還在，真是一點沒變呢。”

女子笑著道“何止是我，你不也是麽？”

紫紗悄聲道“你雖然沒變，但你身邊的人卻是變了不少。”

這話一說，女子原本的微笑竟然變成了一絲憂傷。

面具女子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好了，無論怎樣至少你的好姐妹是一個都不會變，更不會少的。”

女子展開笑言“誰說我沒人陪。我還有你們。”

南宮雪扶著欄桿，望著面前半畝見外的池塘發呆。她來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而這段時間。她除了發呆。幾乎沒有做過別的事。

她發呆，馬叔也只是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他就像一個忠實的仆人。

馬叔似乎總能保持一個姿勢，低著頭弓著腰。

他一定是年紀太大了。人老了，骨頭也老了。自然也不太能直起來。

月亮在天上也在池塘中心，那是它的影子或是另一個它，南宮雪正是倚在雕欄畫的小亭內，對著另一個月亮發呆。

這是個精致的院子，每一磚每一瓦以及雕欄上的每一次勾勒都是獨具匠心的體現。因為原先住在這兒的是個很講究的人。

講究的人自然也愛幹凈。所以院子裏並沒有多餘的東西。

多則雜，雜就亂。亂了難免就會臟。

這兒的東西便不多，不雜。看起來便不亂。每件東西的擺放都有著獨特的意義。看起來井井有條。

南宮雪趴在欄桿上，水中的泠月之影仍在。

亭子內擺著一張不大不小的石桌。桌上擺著一紙書信。信箋的邊緣繞著金絲線。從書信的箋口來看，這信中內容。想必已經有人看過了。

馬叔就站在書信旁，信中的內容他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因為這封信就是他帶來的。落款正是停雲山莊的停雲老人。

“馬叔，我們真的不必去麽？”南宮雪開口道。

馬叔點點頭“這件事我們去了也沒用。因為這件事本就在預料之中......”

南宮雪喃喃道“預料之中？可是飛雪一劍他.....”

馬叔道“飛雪絕不會有任何事。”

南宮雪站了起來，擡頭望著天空的明月。用一種擔憂的語氣道“但這次的事實在太嚴重。他不僅殺了白屋照雪堂的堂主。還得罪了九段門的人。幽狼谷的刀者又是因他而死。這次他來刁家鋪必不會輕松。只怕早有天羅地網等著他。他就算是有翅膀又怎麽能躲過別人的追殺。”

馬叔道“公子還記得照雪堂二堂主孤憐俜說的話麽？”

南宮雪點點頭“當然記得。他托我們去找觀堂主的首級。”

馬叔道“既然我們到了這口岸城，這事情便就是完成了一半。”

南宮雪轉頭身來“為什麽？”

馬叔道“因為照雪堂的人也來了。”

南宮雪心頭一動，皺眉道“若他們真的找到觀堂主的首級。那飛雪一劍豈非必死無疑。”

馬叔淡淡道“你覺得他們可以？”

“難道不能？”

馬叔搖搖頭“當然不能。”

“為什麽？”

“觀堂主的首級消失在照雪谷，他們尚無能為力。在這口岸城他們又怎麽會有必定的把握？而且觀堂主的首級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們又怎麽斷定刁家鋪就一定能知道首級所在？”

“他們也不確定。”

“當然不確定。不過是僥幸罷了。只是僥幸希望刁家鋪能給出有用的信息。”

南宮雪黯然道“這樣並沒有什麽意義。”

馬叔嘆息道“確實沒有”

南宮雪道“既然沒有，又為什麽會來？”

馬叔道“這件事本就懸疑未決，坐以待斃本就一無所獲。倒不如四處走動，或許能有一絲線索。”

南宮雪道“所以他們來了口岸城。”

馬叔點點頭“不只他們，該來的都來了。”

南宮雪道“觀堂主的首級他們真敢要。”

馬叔嘆息道“在錢與死亡面前，很多人都會選擇錢，而他們本就是在江湖上走動，過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若膽子不大些，又怎麽睥睨旁人有一席之地。再說天下人都知道殺人的是飛雪一劍，若他們真得到了觀堂主的首級，也許照雪谷還要謝謝他們。”

南宮雪低著頭道“我只知道世上應該沒有這麽好的事，而且這樣的事並不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馬叔沈聲道“江湖上的好事本就沒有，因為江湖上的事少有不動手的。既然動手就會見血，見血的事又怎麽能算作好事呢？”

馬叔方才說完，卻聽得一聲驚呼。聲音正是從院墻外傳來，接著一道黑影自屋脊上掠過。馬叔猛的一縱身，原本佝僂的身子竟像是擁有了少年的活力。以及其巧妙，迅捷的身法躍上院中石亭，只是遙望了黑影消失的方向。接著一個轉身，消失的無影無蹤。

月在夜空，月在水中。

南宮雪望著馬叔消失的背影，然後又伏在欄桿上。

他已經不對這驚呼聲感到好奇，他也不對那神秘人影感興趣。因為他的心思全在飛雪身上。他不知道今夜過後，飛雪會怎麽樣。因為只要刁家鋪的大麻子一開口，所有事情總該有個說法。

那時的飛雪又會怎麽辦，又能怎麽辦。

而現在最讓他擔心的是，飛雪到底身處何方，又或是安全與否。他更不知道。他已經沒有頭緒，更沒有任何線索。此時他能做的似除了發呆已經別無其它。

而這種令人揪心，難安的發呆對他來說實在是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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