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城的碼頭每晚都很熱鬧，只不過它的熱鬧是屬於商賈,絕非武林俠客。

商賈的熱鬧總是漫長的。因為做生意本不是什麽省時間的事，你若想省時間，那你一定就賺不到錢了。

但是今晚，走商的碼頭上卸貨的水手與來往的貨船已經沒了影子。

吆喝，競價的人潮也默不作聲,就像啞了一樣。

顯然，今晚碼頭的主人翁已經不是他們。

峨嵋刺輕巧細長，便捷易趨。

在夜色下揮動發出幽幽銀光。只不過這個人看到銀光時，正是峨嵋刺抵住他喉嚨的時候。

上下滾動的喉結停了下來，就停在了峨嵋刺上。

這喉結若是再往下一點，峨嵋刺就會刺進去。

到時候這喉結就會變得很不好用。

這個人一聲不吭，雖不是啞巴，到還不如是個啞巴。

方才這個人的嘴倒是很快，但這峨嵋刺的到來豈非是更快。

“你該慶幸的是，你還沒有資格見識殺人的刀法。”

峨嵋刺者說這話的時候，手中的峨眉刺已經從這個人的咽喉處拿開。

這樣的人，本不值得殺。

可是他不用殺招。別人卻不一樣。

峨嵋刺方才移開半寸。斜刺裏已經閃出三個人影。

一人左手持劍，一人右手扣刀，另一人還未看清手持何物，一條如毒蛇長信般的花鞭已經纏上了左手峨嵋刺。

此人左手峨嵋刺被纏，右手回轉。另一把峨嵋刺已經紮穿花鞭。花鞭方寸之間皆不得動，就像一條蛇被扼住了七寸。

峨嵋刺者的反應確實很快。

蛇雖被扼住了，但寒劍刀光還在。

寒劍刀光交織而來，已經直逼峨嵋刺者胸膛。

刀劍看似不及長鞭，但卻比花鞭更毒。

峨嵋刺者制住花鞭的同時，未必能分神對抗刀劍。

他既然紮穿了長鞭，又何異於長鞭也纏住了他。

被三種兵器同一時間攻擊，無論是誰，應付起來都很困難。

只是他們似乎忘了峨嵋刺著者並非一個人來的。

他們雖是三個人一起出手。但峨嵋刺者的身後也站著兩個人。既然站著人，就不會視而不見。

紫衣刀客已經出手，他雖是後發卻已經先至！

在出谷之前，其天下第二的刀法早已聞名於外。能將大開大合的九環刀使的收放自如，除了要有一定的臂力，還需要有一定的腕力。他這一腕力使出，刀已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任誰看到這曲線，絕不會相信是大刀揮出的痕跡。

月光灑在刀鋒上，倍添光彩。

但刀光灑在人臉上，並不會讓人覺得光彩十足。

好在刀光沒有灑在人臉上，而是灑在寒劍刀刃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近在眼前的刀劍隨著火光四迸而斷裂。

用刀劍的兩人更是一時收不住力，被鄭刃的雙手摁住。

鄭刃怒喝一聲，將兩人狠狠的摔在地上。

用花鞭的已經扶住了那個人，那個人嘴裏還在嚷嚷著“在下真是仰慕的很！”

一旁的趙無盾看在眼裏，掌心已經沁出冷汗。這個人實在不該再說話的，至少這個人應該感謝自己又活著，能在九環刀下活著已經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

紫柄刀客的九環刀鄭刃當然是見過。只可惜出手的三個人卻是未曾見過。

渡口的人潮漸稀，遠處的濱江樓上燈火閃爍，人影憧憧。

金匱山莊的金公子雙手提著酒杯在替一旁的趙無盾斟酒。

“請”三人已經舉起酒杯。

杯中酒一飲而盡。

渡口上的事絲毫沒有影響到金於懷喝酒的心情，他看著眼前空著的酒杯，回味著其中的滋味笑了笑“刁家醇酒，真有種別地釀不出的味道。”

李師傅放下酒杯“公子行遍天下，食遍美味，獨獨對這刁家醇酒讚譽有加，莫非是喜歡上這兒了？”

金公子道“口岸城，魚味鮮美。羊肉湯也不錯。還有那鹵的極好的鴨頭。想是有這些美味，誰都會喜歡上的。”

李師傅接著道“看來這口岸城對公子胃口的東西還真不少。”

金公子笑道“食者，美也，乃是人生一快。”

趙無盾頓了頓，勉強附和道“多事之秋，也許只剩下金公子對這些美味感興趣了。”

金於懷笑了，王師傅也笑了。

接著王師傅收起微笑，嘆了一口氣。

金公子問道“王師傅何故嘆氣。”

王師傅道“口岸城雖食色鮮美，可是人一多，這些味道便有些變了。”

趙無盾接上了話“王師傅也許只是在感嘆口岸城來了個鬼頭刀還不夠，偏偏還要來個九環刀！”

王師傅道“單單憑著照雪谷的一把刀，任誰在這口岸城一行已經是崎嶇未知啊。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王師傅一抱拳“趙兄也有此意吧？”

趙無盾右手握住自己的刀柄喃喃道“王兄，方才鄭刃身旁的那個刀客你可認識？”

王師傅點點頭“九環刀法，久未得見！”

“他是幽狼谷的九環刀？”金於懷道。

趙無盾點點頭“這普天之下最厲害的兩把刀已經到了口岸城，除了鄭刃就是這九環刀。無論其中那一把都是不小的麻煩。”

“那九環刀是誰？”金於懷問道。

王師傅道“就是跟著鄭刃用那紫柄刀的人。”

趙無盾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幽狼谷的刀伺環，自稱天下第二的刀法。”

“刀伺環？還有人自稱天下第二？這倒是有些奇怪。”

王師傅接著道“公子怕是不知，他這名字並不奇怪，而他天下第二的刀法也並不奇怪。因為他的功夫正是名滿西北的路九環親自教的，而在他十八歲的時候，他就已經跟彎刀老人黃老怪過了一百三十招，而在這一百三十招中他一招破綻都沒有露出。”

“想不到天下還有這樣厲害的人物！”

趙無盾道“鄭刃的鬼頭刀刀法生猛剛烈，當世已少有人及。而刀伺環的刀法卻已經化剛為柔，化厲為虛。”

“若是趙師傅與其交手....”

趙無盾冷笑一聲“照雪谷的一把刀也只能接他百招，我能接滿他十刀已經算不錯。”

金於懷沈吟，未再說話。

只聽的又喝了一杯的王師傅自語起來“奇聞異事，久聽難信。照雪谷雄踞引江河西多年，幾無可匹敵。偏偏旬日前這一帶傳言，觀前輩的首級可值萬兩黃金。”

趙無盾接道“這傳言本就是個笑話，但這可笑的笑話偏偏有人信以為真，我聽說很多武林高手都曾去照雪谷爭相一試，結果有去無回。”

王師傅道“他們難道不知道觀堂主為引江河的第二人，要殺他可比登天還難的很。”

“但這如登天一般的難事，偏偏有人做成了。”金於懷摸了摸手中的酒杯道。

趙無盾長嘆一口氣“我到現在還無法相信，飛雪一劍能殺了觀堂主。”

王師傅點點頭“照雪谷雖處偏遠，但一入谷內便無處藏身，一舉一動都在照雪堂的掌握中，三百六十五處明暗哨幾乎無人可躲。無論是武功多高強的人想要做出一點出格的事都極其困難！但是怪事接二連三，觀堂主被殺，首級更是不翼而飛。更有意思的是到現在也沒人知道是誰放出這萬兩黃金消息。”

金於懷湊上前道“可很多人都認為是刁家鋪的鄭麻子說的。”

趙無盾沈聲片刻道“但是聰明的人都該想到，掙這樣的錢簡直是找死。而很多武林高手在錢莊的存銀都不止萬兩，又何必深入照雪谷呢？我聽說秦家槍，奇門，九段門都有人去過，若是說這些人是為了黃金去的，我是萬萬不信的。”

王師傅低聲道“但偏偏還是有人去了照雪谷，這實在匪夷所思。”

趙無盾接著道“如今照雪谷已經在烽火邊緣，誰都不敢去惹。偏偏長風鏢局為了一趟鏢硬與照雪谷糾纏，莫說鄭刃沒有劫他們鏢車，就算是劫了，以現在的杜氏兄弟又能怎樣？”

王師傅道“若他們為了這趟鏢車爭執，只怕這杜氏兄弟的眼睛真是瞎了。”

趙無盾問道“王師傅是覺得長風鏢局沒有那個能耐？”

王師傅道“原先也許還有些能耐，現在只怕已經不行了。”

趙無盾頓了頓道“長風鏢局雖四通八達，縱橫於南北十七省。表面上看起來是比偏於西隅的照雪谷勢力要龐大。但現在已經是有勢無實，有人無才。”

金公子道“哦，這是為何？”

趙無盾接著道“照雪堂遠居於北谷，是觀千閱幾十年前親手所創。數年間能人輩出。眾人皆知白屋照雪，一入八陪。兩面三刀，四方對立。高手如雲，數之不盡。”

王師傅道“若我沒有看錯，方才用峨嵋刺的便是照雪谷的後起之秀。”

趙無盾道“王師傅知道那個人？”

王師傅道“此人六年前我有幸見過他一次。”

趙無盾道“在哪兒？”

王師傅道“甫家拳門。”

趙無盾道“怎會在那兒？”

王師傅道“那時候是他的師伯帶他一起去的。”

金於懷道“他的師伯又是誰？”

趙無盾道“就是死於追魂星鄭莫禦之手的人稱雙手如流的吳單。”

金於懷道“就是吳氏單傳的峨嵋刺？”

王師傅道“不錯。”

金公子道“吳單去過甫家拳門？”

王師傅道“是去找家師解毒。”

趙無盾道“是鄭莫禦的寒星之毒？”

王師傅道“正是。”

趙無盾道“早聞甫家拳掌門不僅拳藝驚人，岐黃解毒之術也妙於常人，尤善於解旁門異毒。”

王師傅嘆息道“只是不巧，那時候家師剛好遠游在外，並沒有能救吳單一命。”

金於懷道“我聽說鄭莫禦是在寒星上塗毒才勝了雙手如流吳單。但吳單的雙手峨嵋刺卻是早先一步紮透其咽喉。”

趙無盾笑了笑“想不到金公子知道的並不比我們這些老骨頭少。”

金於懷頷首道“當時他們在南疆一決，可也是傳的滿城風雨。”

“當然，要知道他們原先可是最要好的朋友，只是......”王師傅並未說完，已經嘆息起來。

趙無盾道“那時候你就見過他了。”

王師傅點點頭“他叫吳冠，為了救人，直闖甫家拳門，與門內數十人纏鬥數十招有餘，都未落下分。”

金於懷道“如李師傅所言，這吳冠真是英雄少年啊。”

趙無盾接下去道“跟剛剛那三個人比起來，吳冠確實是年少。”

李師傅道“能讓長風鏢局三大鏢師一起出手，這吳冠倒也是不枉少年。”

趙無盾點點頭“用劍的那個，人稱快劍方斷，出自鐵劍門下。用刀的人稱起手無還錢痕。是鐵刀門的原掌門。而那個用花鞭的則是上官世家的上官雲柔。這三人的能為絕對不會在甫家拳數十門人之下的。”

“如此說來，這吳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金於懷說完不禁大笑了起來。

趙無盾，王師傅面面相覷“公子為何要如此笑？”

“我笑一個是快劍一個又是鐵刀，兵器也會斷的那麽容易。”

趙無盾看了看掌中刀嘆息道“這本不是件值得笑的事，刀劍本凡鐵所鑄，不免會斷的。”

金於懷接著道“既然是這樣，那位刀飼環的九環刀怎麽沒斷呢？”

“他...”

趙無盾支吾著已經沒有再說下去。

刀環伺的九環刀又怎麽容易斷。

金於懷慢慢舉起酒杯望著窗外“無論怎樣，今晚一定是口岸城最漫長而無眠的夜晚，沒人真的能睡得著的。”

王師傅放下手中的酒杯道“照雪谷的人若是不回，這口岸城也許一天都不會有人睡著的。”

趙無盾接上道“王師傅莫忘了還有長風鏢局，他們也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次三位鏢師一齊出動，無論怎樣都會要個說法的。還有那個扶起鐵無傷的人，看樣子也是長風鏢局的人，那個人我可是第一次見到。”

王師傅正待去接話，只聽得一聲轟隆巨響，手中的酒杯都抖動了起來。然後火光漫天。照亮了半邊客棧。

趙無盾頭探出窗外，只見城東火光驟起。半邊天如同白晝。

然後火光急速熄滅，又回歸黑暗。

甫家拳的王師傅早已經掠出窗外，落在對面的屋脊上，向著城東而去。

趙無盾也緊握著手中的大刀跟了上去。

金於懷卻是安然的坐在原地，仍舊喝著他的酒。

空氣中仍舊殘留著硫磺，石硝的味道。

轅木上閃著火星。原本奢華漂亮的車廂已經四分五裂，一點一點變為焦炭。

拉車的馬橫握在路中間，塵灰的石板留著很長的血跡。

車上已經沒有一塊好木，車上也沒有一個好物。

馬急促喘了喘便沒了氣，而駕車的車夫也已經被震飛很遠，現場狼藉極了。

王師傅竟然是第一個趕過去的，他趕過去時，煙並未散盡。

硝煙中可以看到地上趴著一個人，就是還未咽氣的馬夫。

他正在咳嗽，一只手在往前伸著。

王師傅走上前去，正欲去扶。

剛踏出半步，卻被一張大手猛的拽回。

然後又是一聲巨響，眼前的這個人竟然轟然碎裂，血肉橫飛。

王師傅雖是久涉江湖，這種情況也是始料未及，血肉糊在臉上竟然一時間呆住了。

趙無盾走上前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

剛才拉住他的正是趙無盾。若沒有趙無盾，只怕王師傅已同那個車夫一樣粉身碎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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