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女人，充滿氣質充滿神秘的女人。

三個女子在踏足客棧的一瞬間，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已經被她們吸引。

這樣的女子並不多見，她們身上散發出的氣質也絕不是尋常女子身上能看到的。能在這口岸城的楊集客棧看到這樣的三個女人，實在是太難得了。

但，她們是誰？

她們又來自哪兒？

任何人都想知道。

最好奇的莫過於金匱湖旁小溪村的一劍吳鉤史鋒，史練兩位兄弟。但比起好奇，也許這兩兄弟更是好色。

這兩位兄弟一人使劍，一人用鉤，正寄宿在這楊集客棧的後廂房。他們來的時候卻是太晚也太不巧，口岸城的客棧幾乎全都滿了，只剩這楊集客棧還有半間廂房。

王老板雖是商人，也是個大好人，這兩兄除了付點酒菜錢，房錢卻是一分都沒要。

後院的廂房本是用來放雜物，勉強睡一覺倒也湊合。

只是今晚這史家兄弟卻是睡不著了。

他們本在前屋喝酒猜拳，而現在卻已經摸上了客棧的屋頂。

他們來屋頂當然不是為了賞月，更不是為了喝酒猜拳，而是來偷窺。

窺人起居畢竟是不好的事，但他們腦海中滿是對著三個女人的猜想，若不一窺她們的底細，今晚怕是很難熬得過去。

二樓的上房共有十間，史家兄弟並不知道她們住的是哪一間。別人偷窺最先用的是眼睛，可是這兩個兄弟用的卻是鼻子。

他們的鼻子都很靈，而且記性也不錯。

雖是只見過一面，但這三個女人身上的香味他們卻記得清清楚楚。瓦片有縫，比起看他們當然更樂意先用鼻子聞一聞屋子裏的氣味。

你若是此刻站在屋頂看到了這一幕，一定會覺得是看到了兩條狗。

兩條色狗！

這種事兒他們並不是第一次做，靠著豐富的經驗，眨眼間就已經摸過七八個屋頂。直到最北邊，一陣異香從半撐著的窗欞中飄出。

兄弟兩個不由的眼睛一亮，相視一笑，那幾個女子原來就在這兒。

但是瞬間，他們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一條斜斜的影子落在屋檐上，落在他們的面前。等到他們擡起頭已經能看到一個人，這個人當然不是他們要偷看的任何一個女人。這個人是個男人。

兄弟兩個欠了欠身，笑呵呵道“這位兄臺好雅的興致，這麽晚了還要出來賞月，不知我兄弟兩個是否打擾到兄臺。”

月在空中。

來的是飛雪，飛雪沒有回答。

兩個人面色一窘，準備悻悻退去。

步子還沒邁開，飛雪卻站在了他們面前。

史練勉強一笑，輕聲道“兄臺有事？”

飛雪點點頭。

“何事？”

“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史練，史鋒雙目一對“兄臺請講。”

“兩位在屋頂上，有沒有見到兩條狗？”

兩人神色一斂，眉頭皺了起來。

史練仍是笑著回道“狗怎麽會平白無故的跳到屋頂上來。”

“你們沒有見到？”

“自然沒有。”

“可是我卻是見到了。”

“兄臺真會說笑，在下還是第一次聽說，狗也是會上屋頂的。”

飛雪突然不說話了。

見飛雪不說話，史家兄弟已經準備離去，只是腳邁出一步，飛雪又開口。

“慢著，兩位若是不信狗會上屋頂，我可以證明給兩位瞧瞧。”

兄弟兩個又對看了一眼。

史練問道“且不知兄臺如何證明？”

飛雪沒有回答，只是亮出了身後的長劍。

長劍一出，自然已經是十分明了。

史鋒彎下了身字，也從長靴中抽出了一尺短劍。

史家兄弟當然知道這是個什麽問題，而現在他們也已經知道這個問題只能用殺人來解決了。

對於殺人，史家兄弟並不陌生。

史練的眼珠子已經瞪的快要翻出來，袖中的吳鉤也剖衣而出。

一人短劍，一人彎刀都在冷冷的看著飛雪。

史練仍是含笑“請。”

請字剛出口，吳鉤短劍已經一齊出手。

一劍吳鉤，追星逐月。

劍鋒星光閃爍，吳鉤寒光森森。

這史家兄弟，一直一彎，一短一長。用的招式極為怪異，這長中帶短，曲中帶直,卻也相容的毫無毛病，而且一招使出便是最淩厲的殺招，這殺招屢試不爽。普天之下也不知有多少好漢命喪在這這一招之下。

可是這次他們使出這一招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他們的劍沒有刺到人，鉤也沒鉤到人。因為他們出招的一瞬間，他們的眼前就空了。

他們的眼前空空蕩蕩，原本站著的飛雪已經沒了蹤跡。

史鋒自信出手絕不會慢，史練自覺出鉤絕不會弱。可偏偏這一次，他們卻感覺一個像失了速度，一個像少了力道。

這一鉤一劍本是互補，劍補其速，鉤附其力。速力相輔，無懈可擊。

可是這看似無懈可擊的一招卻是用的失敗極了。

飛雪人雖不見，月光卻是揮灑下來。

月光揮灑，劍光也已經來到。

月光就是劍光，劍光也是月光。

於是史鋒少了根小拇指，而史練卻是失去了半邊耳朵。

疼痛總是來的突然，他們本該尖叫，可偏偏沒有。

也不知他們是忘了尖叫還是不想驚動其他人，他們咬緊牙關，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

鮮血在流。

“這就是狗耳朵跟狗爪子。”飛雪的回答很平淡，飛雪的證明也很平白。

窗戶並沒有關，飛雪又回到了那張床上，面具女子仍是坐在圓桌旁，嘴角上揚，癡癡的笑著。

燭火很溫柔。溫柔充斥著整個屋子。

“你確實很有意思”女子道。

飛雪搖了搖頭“也許有意思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

女子略一驚訝“我？”

飛雪點點頭“你既然想殺我，又何必抓我。既然抓了我，又何必讓你的人在屋頂上監視我。”

女子又癡癡的在笑“你真是個天然的呆瓜。我若想殺你，下手的機會多的事，我若是想要監視，就不會將你好好的放在床上。你難道覺得屋頂上的幾個人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十裏亭那九個人一定是你的人。”

女人先是一楞，然後道“你又為什麽覺得他們會是我的人？”

“因為他們拔刀想對付的是我，而不是你。再說若不是你的人，他們又何必在那兒動手？”

女子扶了扶臉上的紙質面具悠悠道“當時你不是暈倒了麽，又怎麽會知道他們要對付的人是你？”

飛雪忽然看了她一眼“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醒了。”

女子道“你是那時候醒的，還是一直都是醒著的。”

飛雪不說話了。

“你若是醒了一定也看到我殺了他們，我又為什麽要殺自己的人呢？”

飛雪又看了她一眼“這我也想不通，但是你還放走了一個。”

“我還放走了一個？”

“是，在亭子頂上放暗器的明明是老朽不拙，只有她才有法子同時發出七八十根弩箭。但是你卻放走了她。”

“哦”女人拍起手來“看來你不是個天然的呆瓜，因為呆瓜在那個時候絕不會醒著的。”

飛雪又不說話了。

女子忽的湊上飛雪耳邊，悄聲道“你也已經說了，我抓了你，還找人監視你，像我這樣的人，那你為什麽不也將我一起趕走？也許這兒也有狗爪子跟狗耳朵的。”

這句話聲音很小，也很細，女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鼻子幾乎要貼上飛雪的臉蛋。

飛雪當然沒料到女人會一下子湊過來，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尖在發熱。

近距離的接觸總會有種莫名的溫柔感。

飛雪猛的看了女子一眼，感受到的是女子溫暖的眼眸。女子的目光流露，清澈純凈。

女子的鼻息，緩慢，柔順，細膩。飛雪一時突然無法呼吸。

飛雪的頭沒有敢動，甚至連眼珠也沒有敢轉動。他屏住呼吸，就裝作什麽感覺都沒有一樣貼在地面滑了出去，坐在了女子原本坐著的凳子上。而女子順勢躺在了床上，捂著肚子已經格格笑出聲來。

女子一邊笑著一邊捂著自己的肚子“你不說就算了，跑什麽？”

飛雪支支吾吾著半響，似連話也不會說了“你.....是女......人。”

面具女子笑了“你看我哪裏像個男人了？”

這真是有趣的對答。

“我.....”飛雪開始結巴起來。

面具女子替他說道“我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見過我？”

飛雪並沒有否認。

當他聞到女子身上的香味，尤其是看到女子那明媚如水的雙眼，飛雪就已經想起在哪兒見過。

那是在一條街上，當時的他為了混進一個地痞惡霸的家裏，曾偽裝成一個擔菜的菜夫，而那時候在熙攘的人群中，他就已經看過這樣的眼睛。

眼眸清澈，溫暖如水，似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又或是遺落人間的明珠。飛雪一劍當時看到她時，心中已經起了奇妙的變化。

這本是一種少年未曾有過的悸動，與不安。

當時的飛雪只覺得心中火熱，臉上也有些辣辣的。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極速加巨，似要從自己的胸膛蹦出。而他的手也有些無措，感覺放在扁擔哪裏都不自在。

這個時候是假裝鎮定，還是該順應自然呢？

飛雪一劍選擇了假裝鎮定，他匆匆移開自己的雙眼，沒有再次讓自己的眼神匯聚，他知道再看幾眼，他就會暴露自己了。那時候的他必定更加尷尬，任務也未必能完成。

這少年從未有過的悸動與不安，已經讓飛雪心緒大亂。

美好的願景，羞澀的不知怎麽表達。

飛雪一劍沒有逗留，也沒有遲疑。他只是從她身旁走過，很普通的走過。插肩那一瞬，飛雪一劍只覺得心裏面咯噔一下，脖子似乎也有些僵硬。

她註意到我了麽？這是飛雪一劍在那一瞬間的第一反應。

雖是有些可笑，但再真實不過了。

插肩而過，似一股熱浪襲來，讓人面紅耳赤。他這顆原本不是該冰冷卻冰冷的人也忽的融化。他已經覺得世上的人並不都是讓人討厭，讓人厭惡的。醜惡總是少的，而美好無處不在。他挺起胸膛，擡起頭，似有股溫暖流遍全身。這溫暖來自何處他當然知道了。

於是他準備轉身，準備悄悄的看一眼。

背影是美的。

一步一緩一勻勻，淩波微步穩。不是羅衣纖塵染，更是花海仙履。

影朦朧，意朦朧。直到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飛雪一劍佇立良久。直到他發現路人用奇異的目光盯著他時。他才又按緊了扁擔繼續往那地痞惡霸的家裏走去。

他走的很快，心也跳的很快。

他擡頭望著天空。

天空是那麽的藍，雲兒是那麽的白。就連空氣也是清新的。

這樣的眼神飛雪絕不會忘記，也不會記錯。

因為在那之後，在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他又見過這種眼神。

這種給人溫暖的眼神。

皎皎月光灑在地上，照著遍地的花瓣。在一片花海中，層層疊疊，沒有擁翠的山巒，只有五彩繽紛的花叢，還有一顆最大的彩樹，那樹上全是花，各色各樣，四季的花都在。而花下就是飛雪在街上看到的女子。而在那開滿鮮花的地方飛雪才知道這個女子叫綺覺香。一個如花般的名字。

只是飛雪並不是知道這個女子是否記得他，是否像他自己一樣記住了對方的眼神？

飛雪沒有回答面具女子剛剛的問題。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面具女子接著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誰？”

飛雪的眉頭慢慢一簇，看來人群中的一眼並不會在他人心中留下絲毫印象。

也是，那匆忙的一瞬，世上有幾個人會在意。他的心中忽然湧上一絲失落。

女子並沒有察覺飛雪面上的表情，接著道“其實你是想知道的，不然你也不會在我身後出劍......”

女子話還沒說完，飛雪已經打斷道“我本不該在你的背後出劍的。”

女子道“我猜你也不是很喜歡在一個女人背後出劍的人。那不太像你，當然也不是很禮貌。”

聽到禮貌兩個字，飛雪皺著的眉卻是舒展開，不經意的點了點頭。其實他並沒有在聽女子說話，他只是在回想那一次見面。

看到飛雪在點頭，女子又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的笑容雖被面具遮住。但是酒窩卻沒有被遮住。

女子嫣然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是為什麽要抓你，我抓你只是為了告訴你三件事。”

飛雪的頭忽然擡起“三件事？”

面具女子起身道“我本就是想告訴你三件事的。”

飛雪的目光已經凝住，正等著她說下去。

“你要去的地方你去不得，你要找的人找不到，你要做的事也做不到了。”

飛雪靜靜的聽著並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與好奇。

他殺了照雪堂主觀千閱的事早已不脛而走。別人知道自是沒什麽稀奇。人頭丟失也早傳出雪林，所以刁家鋪一行，是人總會猜到，但是這刁家鋪又為什麽去不得？

女子接著道“你來口岸城一定是想去城北的刁家鋪，那個地方你去不得。你來刁家鋪是為了找個人，那個人你找不到。你要找的人找不到，要做的那件事更不可能。”

女子笑著道“你本是該好奇的。”

飛雪道“我確實很好奇。”

女子收起笑容“你若是覺得好奇，剩下的我便不說了。”

女子不說，飛雪竟然也沒有想開口問的意思，這種情況，女子當然是賣個關子，等著飛雪開口問她，但是像飛雪這樣的少年又怎麽能明白這層意思。

飛雪竟然就沒有問。

直過了好一會兒，女子突然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飛雪面前，敲了敲桌子主動開口道

“你是不是覺得刁家鋪就一定能給你有用的消息？”

飛雪沒有說話，他並沒有如此想法。只是刁家鋪一行，他是去試試。

女子接著道“我猜那些武林人士，來了也是白跑一趟。”

飛雪道“我知道。”

女子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麽要來，你既然知道沒什麽希望。又為什麽要跟那些呆瓜一樣？還是說你想跟他們做同樣的呆瓜？”

飛雪回答“因為我不得不來。”

他當然得來，無論如何讓他還要見鄭麻子一眼，還有事要問鄭麻子。

女子卻是覺得有些好笑“不來能怎麽樣，來了又能怎麽樣？”

飛雪沒有回答。

見飛雪閉口不言，女子幽幽道“早知道這樣，我就該讓別人將你當做豬一樣宰掉。等到天亮了，刁家鋪便會去很多人。有些人就像豬販子一樣。”

飛雪沒有反應了。

女子又敲了敲桌子“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

飛雪的確想，他當然更不明白的是這綺覺香姑娘自己是為何而來，難道綺姑娘來是為了讓他不要去刁家鋪的麽？看樣子綺姑娘並不記得在人群中見過他，既然不認識又怎麽會來提醒呢？

但飛雪回了兩個字“不想”

很直接的兩個字。

然後他接著道“我本來可以用我自己的方法.....”

面具女子並沒有聽他說下去，只是轉過身，走出門外“好啊，那你就用自己的辦法吧。”

見到面具女子走了，飛雪才感覺這個女人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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