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城作為引江水旁的水城，歷史也應該有數千年了。水陸輻輳，為邑重城並不是虛言。

來往商客多如過江之鯽，酒樓，花樓直似十裏一亭。光是客棧就有十七八家，沿著水道一直綿延至東。唯有一家。卻是建在城南揚子巷深處。

這是家百年老店，那時的口岸城還未有如此繁華，揚子巷深處原是一港口。自江水改道。新店鋪便沿著江水而建，只剩這楊集客棧獨留當初的繁華。

楊集客棧的王老板,他家的生意實在好的不得了。這幾天，楊集客棧樓上樓下的房間全部定了出去，就連後院的兩間廂房也都住上了人。

特別是二樓的十間上等房，兩天前就定了出去，出手的人很是闊綽，一間房的錢別的地兒可以定三四間了，這還不算什麽。這當中有兩間半個月前就有人付了定金，只是直到現在還未有入住的人來。

不過也快了，付定金的人說了。十二月初五這一天。將會有人來。

今天就是十二月十五。來的人遠比王老板想的多，聽這些人的口音有些是吳地的，有些是江西的，還有些人操著濃厚的北方口音，但是這些人都不是這兩間房子的主人。

王老板是個老實人，客人還未到。房間早打掃的幹幹凈凈。

他是個粗人，沒讀過多少書。只知道生意人總該給客人最好的，最舒適的。這一直是他經商為客的理念，

這楊集客棧雖談不上大，也說不得小。傳到他手裏也有三四代了。幾代人的努力使得這小小的楊集客棧名頭也越來越大，捧場的來往商客也越來越多。

王老板已經不知道在店門十裏的青石路等了多久，踱了多少步子，夜已經漸深，為什麽人還是沒有來？

他是掌櫃的，本不該親自迎接。可他做生意這麽多年早已經習慣如此了。

他從未怠慢過一個客人。無論是窮是富，住的上房還是下房。只要他人在店裏。總是會在外面候著的。

該有的微笑絕不會少，該有的招呼也不會落下，在他的面前每一位顧客享有的服務態度都是相同的。他的憨厚，實誠似乎已經烙到骨子裏。你若是看到他一定會覺得他才是個真正做生意的生意人。

可是這一次，他的笑容似乎僵在臉上。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該繼續微笑下去。

因為他看到了遠處漸行漸近的三個人。後兩個人的手上似乎還托著一個人。人是捆著的，捆得像個粽子。

王老板雖然上了年紀，還不至於老眼昏花。

什麽樣的人才要捆著，他自是心中有數。他只盼著這三個不是落宿的貴客。只是路過而已。

紫紗燈籠偏偏到了面前，紫紗燈籠又偏偏停了下來。

王老板咧著嘴。

來的是三個女子。

“這是楊集客棧？”有個提燈的女子問道。

王老板點了點頭“是的。”

“你是王老板？”提燈的女子又問道。

“是。”

女子從袖中掏出一張憑據。

王老板接過憑據，心中卻是在暗暗叫苦。這正是他等的貴客。

“帶路吧。”

女子說完，王老板已經在前方引路。

客人既然來了，無論是做什麽的都是客人。

三更天，早該是燭息入寐的時候。楊集客棧卻是人聲鼎沸。這些人好像都睡不著似的。或是三三兩兩的喝茶閑磕，或是三三兩兩的喝酒劃拳。此間事也是見怪不怪。這些人白日裏都很忙，難得閑下功夫享受。

當這三個女子踏足客棧時，熱鬧的人群卻似沒了聲。眾人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不約而同的將目光轉向了進來的三個人。

聊天的時間以後多的是，喝酒隨時都可以。而美女卻不是時常能看到的。因為此時進來的三個女子卻是美的讓人窒息。窒息住了客棧的一切。

不只是男子，就連幾個遠桌的女子都已經側面。

能讓女人側面的女人，一定是很美的女人。

這一時，似乎沒人看到她們手裏還托著一個捆成粽子的人。只因他們的目光已經停留在三個女子臉上。

他們並不能看到女子的臉，一個帶著紙制的面具，另兩個是紫紗遮面。

就算如此，隱約而現的輪廓卻是讓眾人確信是遇上美女了。因為她們的氣質實在吸引人。她們的一舉一動實在奪目。她們進店沒有說話，走路更是輕盈無聲。

更吸引人的是，她們雖是托著一個捆成粽子人，走起路來卻並不別扭，想反看著卻讓人舒服極了，也大方，優雅極了。

一個女人若是讓人覺得美，除了美貌。還要舉手投足間的優雅，方是極盡妍態。

這三個女子似乎已經做到。

人已經上了樓梯，眾人仍是目不轉瞬。

直到完全上了樓，眾人才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一個喝的半醉不醉的老江湖一邊用筷子敲著碗沿一邊叫著道“真是妙極。”

鄰桌的人看著他，已經露出讚賞的微笑。這妙極也是他們想說的。

如此有氣質的女人自然他們也是見得少了。

這個人酒倒是喝得並不少，嘴角都流出口水來，翹著的腿也在左右打晃。

一個剛卸下風塵的過路客湊上前替老江湖倒上一碗茶，細聲道“兄臺也覺得這三個女子，美極，妙極？”

老江湖上下打量著過路客幾眼，板著臉道“這就美極，這就妙極？誰說美極，妙極？”

過路客不覺一楞，看來這個老江湖酒一定是喝多了，連自己剛剛說的都記不清了。

過路客悻悻轉身，不想這老江湖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問道“你剛剛才到口岸城的？”

過路客點點頭。

老江湖搖搖頭緩緩笑了笑“這就難怪了，難怪你覺得美極，妙極。只是你還沒見到比這怪千百倍的怪事，。”

過路客眼珠轉了一轉“剛剛那三個女子就是一件怪事？”

老江湖又望了他一眼“剛剛那是怪事？”

過路客點點頭“這麽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女，何必要將一個人捆成粽子抱在手裏，豈不知這樣不僅不雅觀很傷風化，更啟人疑竇，不過她們雖是這樣做了卻是一點俗態都沒有。”

“你覺得這就怪了？”

“這還不怪？”

老江湖搖搖頭“我來告訴你什麽是真正的怪事。”

他這話一出口，原本附耳偷聽的人不免轉過頭望向了老江湖。

老江湖似來了精神。

“你們可知道幾天前，照雪谷的觀老堂主被一個叫飛雪的殺手一劍梟首。”

眾人點點頭。

“那你可知道長風鏢局的三大鏢師準備跟照雪谷討個公道。”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過路客不禁問道“這兩件事好像並沒有什麽關系。”

老江湖咽了口吐沫“這兩件事當然沒有關系，本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怎麽能有關系呢？但是說怪的就是這點。”

“怎麽個怪法？”

“今日寅時，長風鏢局的鏢被劫了。而劫鏢的正是照雪谷的人。”

屋子裏的人頓時楞住。

“這一鏢本是幾車異木沈香，是金匱山莊的少莊主金於懷送給其父的壽禮。”

過路客點了點頭“我聽說這異木沈香極為珍貴，沈香入海，百株才生一塊。要集齊一車怕是要等上百年。”

“只不過這照雪谷的人偏偏說著鏢車裏是觀前輩的首級，硬要打開去看。”

過路客有些驚訝“托人走鏢本就是規矩極嚴的買賣，沒有托鏢人的允許，就是鏢局的總鏢頭都沒有資格半路打開。”

老江湖笑了“這道理誰還不知道，江湖走鏢本就憑著個信譽，可是這照雪堂的人偏偏要看。見到不肯，直接動起手來劫走了鏢車。”

過路客更不信了“但是這異木沈香香味極重，就算是封的嚴絲合縫。五十步之內也能聞到。”

老江湖道“這便是長風鏢局惱火之處，他們覺得照雪谷這種做法毫無理由，而且這一鏢中整整三車異木沈香。失了這批鏢，長風鏢局的面子還怎麽在江湖上立的住呢？”

“照雪谷的人難道聞不出這香味？”過路客搖搖頭表示不信。

“他們有鼻子當然聞得出，但是有香味並不能代表裏面就是香木？”

這句話並無道理。

過路客上下打量了老江湖幾眼，又看了看一臉茫然的眾人“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只有你知道？”

老江湖看這個人不信，不免怒出一口痰“這事兒當然還沒有傳開，只不過等長風鏢局三大鏢師來了之後，便再也瞞不住了。”

老江湖站起身來，將早已滿上的茶一口飲盡“我有個要命的兄第正是走這一鏢的趟子手，在他回長風鏢局之前。恰巧讓我碰上。”

“就是他告訴你的？”

“就是他告訴我的。”

房間很寬敞，王老板給她們的確實是最好的上房。

房子一共有四間，三位女子各一間。還有一間是留給飛雪的。

飛雪此時躺在床上，與其說是躺。倒不如說放在床上。他身上的繩子並沒有解開。同樣的他的眼睛也沒有睜開。

房間並不是很亮，因為燭火並沒有完全點燃。

最大的蠟燭是在圓桌中間，光亮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面具女子走了進來，並輕輕的掩上了門。

她走到圓桌旁坐下，撚起桌上的一根銀針緩緩挑著火燭。火燭在跳動，印入她漆黑的眼眸。變得熱烈活潑。

房間開始變得溫馨，燭火也好似變得溫柔。女子緩緩起身，施施然走到飛雪身旁。用她的食指輕輕挑起飛雪的頭發看了看，然後她又走到屏風後面褪下了最外面的一層紗衣。

她褪衣服的速度一如她走路那樣慢。

因為他是女人，是女人就會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更在意自己的衣服，又何況是脫衣服呢？

紗衣懸在屏風上，她的人已經轉身。

然後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她在笑。

她為什麽笑，她是獨自微笑還是笑給別人看？

這樣的微笑若不是給別人看的豈不可惜了，但若是尋常人都能看到這樣的微笑，豈又不是太不值得了。

她的笑當然是給別人看的，看的那個人就在床上。

床上只有飛雪，而看的人就是飛雪。

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不僅如此，他的人已經也倚在床的一角。

他身上的繩子已經被割斷，工具就是他握在手裏的劍。一把用布包著的劍。

面具女子仍舊笑著，似乎忘了他手中還握著劍。

手中有劍，很有可能就會出劍。

而飛雪確實出劍，他的人忽然從床上躍起。右手的劍也已經刺出，劍如驚鴻，躍起的瞬間，劍就已經筆直，劍筆直，軌跡也是筆直的。

女子仍在笑，似乎沒看到劍已經迫在眉梢。

飛雪站在了地上，他的劍已經停止。

劍沒有刺穿女子的咽喉，更沒有刺破女子的任何地方。

劍停了，停在了紙質面具下。

飛雪只要輕輕一挑，面具下的顏容他便能瞧見。可是他也沒挑。

女子還在笑，她的嘴角仍上揚著。然後她如蘭花一般的手指緩緩擡起，輕輕撥開了那把劍。

飛雪的劍除了冰冷就是堅硬。

而面具女子的柔指卻是撥開了堅硬冰冷的劍。

女子仍在笑“你出劍既不是為了殺我，也不是為了挑下這面具。那你出劍是為了什麽？”

飛雪沒有說話，他只是將劍重新裹入布中。自己則是退回床邊倚著床欄桿坐了下來。

“我見過你。”

他只是說了三個字眼睛就已經閉上。

他也早該閉上的，因為他好久沒有休息了。

眼前的一切他不管也沒問。真無法想象剛剛還在出劍的他現在竟然能安心的閉上了眼。

他不止閉上了眼，更像是要睡著了。

這個人不免有些有趣。

夜晚本就是用來睡覺的，睡覺才是夜晚最該做的事。

只不過這一次飛雪只睡了半個時辰。因為房間的味道只允許他睡半個時辰。

什麽樣的味道只能讓一個人睡半個時辰，這樣的味道其實有很多種。最有效的一種當然是香味，飯菜的香味。

這是客棧，是客棧就有飯菜，有飯菜就有香味。

須知在兩個時辰前，飛雪就是準備吃飯的。

他猛的睜開眼。

桌上已經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飛雪不僅睜開了眼，而且一步邁了過去。

他的步子不僅邁的大而且快。

碗已經被捧起，雞湯也滑入了飛雪的咽喉。

有些菜雖然聞著很香，但味道卻是很糟糕。

但眼前這碗雞湯真是又香又好喝。

飛雪只顧著喝雞湯，似忘了對面還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不僅坐著，而且正眉目不眨的看著飛雪在喝雞湯。

她的臉上仍帶著紙質面具，她的紙質面具到現在就沒有摘下來過。

她似在這裏坐了很久，沒有一個時辰也有半個時辰了。

飛雪喝完了湯，女子又笑了，她的嘴角仍舊揚起，露出了兩個小酒窩。

“你真有意思。”女子開口。

飛雪沒有回應，只是放下了碗又走回床邊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又已經閉上。

半個時辰的睡眠顯然是不夠的。

女子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坐著，靜靜的看著。飛雪既然要睡覺，總不會有人去打擾他，女子不會，其他人更不會。

於是飛雪又睡了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他睡得香極了。

吃飽了睡得也踏實了。

女子又看了一個時辰。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男人睡覺總沒有女人睡覺來的有意思。而且男人睡覺總沒有女人睡覺有看頭。

可這個女子偏偏看飛雪睡覺足足一個時辰半，而且在這一個時辰半之間他還為飛雪做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這件事不僅有意思，也更有看頭。

飛雪醒了，他的眼睛睜開，卻並沒有看那身穿紫衣，臉帶面具的女子。

可女子的眼珠一直盯著飛雪沒有移開半分過。

“你真有意思。”女子說出的還是這句話。

這一次飛雪倒是作出反應，嗯了一聲。

只不過嗯了一聲，女子便已經感到滿意。

她笑的更甜，接著道“你不僅吃的香，睡得也香。”

飛雪又嗯了一聲。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這是女子第三次這樣說。

飛雪開口“還好”

只是兩個字，女子已經笑出了格格聲，右臂也微微撐著自己的下巴，像在沈醉回味。聽到飛雪開口似乎是件讓她很開心的事。

“讓我猜一猜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女子開口。

沈默半響，女子幽幽道“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她猜了半天，說出的竟然還是原來那句話。

聽到這兒，飛雪也已經忍不住“我到底是多有意思？”

這總算是他說的最長的一句，女子似來了精神。

蘭花手指微微撥動著“你這個人好像什麽也不怕似得。”

飛雪等著他說下去。

女子柔聲道“你到了這兒就像到了家一樣，也不問這床是誰的，倚著就睡。也不問這雞湯是誰的，捧著就喝。”

這兒是客棧，客棧的床當然能睡。這兒是客棧，客棧的雞湯當然也能喝。

“這床不能睡，這雞湯也不能喝？”

“床睡都睡了，雞湯喝都喝了，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女子嚶嚶笑出了聲。

女人笑的當然很好看，她一笑那兩個淺淺的酒窩就變成了桃紅色，這麽惹人的顏色，飛雪偏偏沒有看上一眼。

飛雪是個男人，卻沒有像一個男人那樣在意。只是盯著床頭的流蘇。

流蘇是淡黃色的，最底邊還走了一層金絲，顯得很精美。即使這樣，這流蘇也不會有一個女子好看，雖然這個女子帶著面具。

但在飛雪眼裏，好像床上掛的絲錦流蘇遠比眼前的女人還要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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