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禾的頭趴在木桶的邊緣，身體浸在水裏，兩只手掛在木桶邊緣，一臉的紅潤。劉洋把最後一桶熱水倒進木桶，為了避免註水太快燙到孫禾，他舉著木桶一點點小心地倒。從牧場運輸糧食回大本營的時候，征收了牧場的幾個大木桶，等糧食都卸了，劉洋偷偷地拿了兩個大木桶回二連，一個留給了手下的兵，一個放到了自己的帳篷裏。孫禾是個愛幹凈的人，為此劉洋親自燒了熱水，想讓自己的老戰友好好洗個澡。

“總算是活過來了，我這兩天都覺得自己的襠裏能長出草來！”孫禾肩上披著一塊毛巾，有氣無力地說話。

劉洋在倒完水，伸手到水裏攪了攪，無意中摸到了孫禾的腰肢，嚇得孫禾一哆嗦。“哎喲，不是故意的，你繼續吧，我可得休息會兒了。一回來就忙著燒熱水，還得伺候你。”

孫禾換了個姿勢向後，把頭枕到木桶邊緣，懶洋洋地看著帳篷的頂，說：“劉洋，你爸媽怎麽辦啊？”

劉洋在一旁地睡袋上坐下，脫下鞋子，倒了倒裏面的灰，然後往地上拍了拍，脫下外衣和襪子，往邊上一扔，和孫禾換洗下來的外套丟在一起。“我大哥和二姐就在老家，他們也不怕沒人送終，倒是你……好歹也是你親爹，你這一走吧……”

孫禾用水甩了一掌水，劉洋連忙用手擋住。“你提他幹嘛！存心找我不痛快是不是！”

劉洋笑笑，順便用手上沾到的水擦了擦臉，“那我不說了，難得你清凈會兒，我不惹你。我也累了，先睡會兒。”說著劉洋就脫下褲子，正想睡袋裏鉆。

“等會兒！”孫禾轉過身來，“你幾天不洗澡了，一身的灰，就這麽鉆被窩了？”

“哎呀，”劉洋舉著睡袋，一條腿都踩在開口處了，“燒個洗澡水太麻煩了，再說就快晚飯了，我再燒水也來不及了。”

孫禾又一掌，用水攔住了劉洋的動作，“你別進去！水我去燒，你等著晚飯後洗完澡再睡。不然你這睡袋臟了，還得我去洗！”

劉洋搖搖手，想了一會兒，“算了算了，這地兒水也不多，就別糟踐了。就這桶吧，我湊活著洗洗算了。”

孫禾本想一個人多泡會兒，但是劉洋一下子就脫了個精光，跳進了水桶，桶裏的熱水上漲了幾公分，剛好沒有滿出來。這木桶不大不小，兩人坐在裏面，既不寬敞，也不擁擠。

“你咋不先在外面沖個水，一頭的灰，水都臟了。別動了，我給你洗個頭。”孫禾沒好氣地壓住了劉洋的肩膀，然後將他的頭按下，從邊上取了自己的洗頭膏，給劉洋打泡。劉洋的頭都有餿味了，又都是灰，加了兩次洗頭膏，還是沒能打出泡。

“你別用你那洗頭膏了，太貴，就用水沖沖就行。”劉洋低著頭，想要攔著孫禾。

“再打一遍吧，就你這頭我也不願意多給你洗。”孫禾又去摳了一大指頭的洗頭膏，這次終於打出泡了。

要沖洗了，把頭泡木桶裏太臟，孫禾決定起身站到外面給劉洋沖洗，劉洋不聽話地想要擡頭看孫禾，又被按了回去，免得泡沫從後脖子留到水桶裏。孫禾起身後用毛巾裹著下半身，然後用瓢舀著水，給劉洋沖洗，動作小心仔細。

“連長！收繳的羊肉炊事兵給做成烤全羊了！可香了，別的連都……”邵澤闖進劉洋的帳篷，看見孫禾裹著一條毛巾在給劉洋洗頭，顯然兩人之前還在一起泡澡來著，“……已經在蹲點兒了……”

孫禾不以為意地在給劉洋洗著頭，劉洋不老實地想擡頭，又被孫禾按了回去。“別動！”

“邵澤！你他媽的進門先喊報告你不知道？滾出去給老子繞著淡湖跑十圈！然後把孫禾和我的衣服給洗了！不洗完不準吃飯！”劉洋大聲怒吼。

邵澤不明就裏，滿臉的冤枉。規矩是規矩，但是自己皮慣了，連長也沒這麽罰過自己。淡湖一圈可有十幾公裏啊！

“不用。”孫禾開腔，邵澤以為孫哥會給自己說情，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句是，“新兵手太糙，不會洗衣服。衣服還是我來洗，你先去跑吧。”

邵澤滿臉淚痕地離開連長帳篷，一邊委屈一邊跑向了淡湖。

“邵澤算哪門子的新兵啊，衣服還洗不來了？”劉洋低著頭，嘴裏嘟囔了一句。

“你給我燒洗澡水，我給你洗衣服，說好的事，幹嘛讓別人洗。”孫禾沖下最後一瓢水，托著劉洋的下巴，把劉洋的頭翹起，“嗯，還是弄幹凈了模樣好，臟兮兮的像個要飯的。”

劉洋拉著孫禾的手，想往桶裏拖，“你別站著了，外面冷。”

“不了，我洗的也差不多了。你洗吧，我去給你洗衣服去。”孫禾在劉洋面前換了衣服，盡管兩人從新兵那會兒就常在一起洗澡，但是劉洋還是會像最開始那樣，盯著孫禾看，直到他換完衣服離開。

孫禾雖然也是個普通兵，但是享受著連長級的待遇，所以他出現在湖邊洗衣服的時候，其他連的兵崽子都會起身敬禮，喊一聲“孫連長”。而孫禾一般都微笑回應，從不應和。劉洋的衣物一般都需要用肥皂先浸一會兒，劉洋的軍裝外套上有一顆顏色不一樣的紐扣，上面刻著一個“一”字，不細看還以為是個橫條。孫禾摸了摸這個紐扣，若有所思地看著湖面，心中有著萬千滋味。極目望去，有個小點繞著湖邊移動，在夕陽下，透著一股子心酸。

失去祖國的消息不久就在軍隊裏傳開，軍隊裏出現了兩種派別，一種是想要放棄抵抗，然後回到自己家的，以世家子弟為主；另一種則是堅持與病毒做鬥爭，並且主張在哈薩克斯坦組成新政府的，以應召入伍的為主。不過很快後者就戰勝了前者，和平年代招兵，身體素質並非最重要的，性格和戰鬥傾向才是更重要的因素。在這只隊伍裏充斥著好戰者和倔強者，更有大量的社會孤兒，故一些托關系進入的兵，這時候就沒有了團隊。幾次逃亡事件後，軍隊正式樹立了反抗的旗號，並開始在中亞各地區流竄。

在中亞的日子並沒有那麽好過，商徵羽是反應最快的人類，但是並不是唯一反應過來的人類。歐亞大陸的各路軍隊都發現了占山為王的辦法，相繼開向遼闊的中亞地區。但是中亞地區的資源有限，特別是耕地，糧食成為了最棘手的問題。剛開始各路人馬都不約而同地搶劫民舍和農村，可慢慢的，就有隊伍開始騷擾城市和其他隊伍了。城市在母親的支持下組建了警衛隊，面對科技上懸殊的差距，在警衛隊裏討不到便宜，各路隊伍只好開始了相互地廝殺。

商徵羽的隊伍因為反應最快，所以率先占據了勺子溝。勺子溝占據著河流上游，地形易守難攻，加上四連的辛苦搭建，完全成為了一座堅固的堡壘。這樣的大本營讓來自中國的這只陸軍總是立於不敗之地，一旦出現什麽損失，逃回大本營就會安然無恙。大本營有過幾次被攻擊，都是以對方損失慘重告終。

這一年的冬天來的特別晚，但是也別狠，大本營的矮屋內，孫禾裹著兩件大衣都瑟瑟發抖。劉洋這次的任務是伏擊敵方運糧車，已經走了三天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劉洋臨走前把大衣給了孫禾，然而氣溫突然驟降，孫禾尚且被凍得渾身麻木，劉洋可怎麽辦？

屋外傳來了開門聲。

“劉洋！”孫禾僵硬的嗓子，發出奇怪的聲音。

“二連長還沒回來呢。”來人是個女子，是七連的醫護兵——趙麗麗，“孫哥，你該註射了。”

孫禾的畏寒癥到了勺子溝後，更加嚴重了，需要定期的藥物註射來緩解。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藥物比糧食還要稀缺，孫禾能用的藥物，只能稀釋後少量使用，勉強緩解癥狀發生時的痛苦。麗麗艱難地將孫禾的袖子擼起，整只手都冷冰冰的，不管怎麽拍，靜脈都不夠明顯，只好憑經驗註射。麗麗是個老手了，註射快準穩，一會兒就把袖子給孫禾蓋上，並拿出個熱水袋，遞給了孫禾。

“孫哥，你別擔心，二連長他那麽厲害的人，不會有事的。”麗麗收拾完東西，開始檢查房間內的窗戶是否密封，室內溫度變化情況，“你和他這麽久了，什麽時候看他任務失敗過。”

孫禾把鼻子湊近熱水袋，呼吸了幾口溫暖的空氣，之前孫禾每一次呼吸，都感覺鼻頭被小刀刮了一下，“三連長比他晚出發一天都回來了，劉洋不過是去劫個運糧車，平日裏不過一天，最遲兩天也回來了。這次三天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現在天氣這麽冷，劉洋連大衣都沒帶，我……我真是沒用！”

麗麗拿出保溫壺裏的粥，吹了吹氣，開始餵孫禾吃粥，“你也太把二連長當小孩兒了，沒件大衣不會用別的啊，實在不行搶也能搶一件了。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現在藥物短缺，你這藥不常見，根本沒處去尋，這一針打完，下一針都不知道啥時候了。”

“麗麗，為什麽每天都是你來照顧我，按理說打針餵飯這種事，也不該你來做啊。”孫禾嘗著粥，粥很粘稠，時不時還能吃到剁碎的蝦仁。

麗麗唰地紅了臉，吹粥的動作都停了，眼神盯著孫禾，嘴巴抿了抿，然後低下了頭，不敢正視孫禾，“你，我，你……”

就在這時候，一個猛烈的開門，寒風進了房，孫禾下意識地顫抖，隨後又是一記猛烈的關門。

“孫禾！”是劉洋的聲音。

“是劉洋！劉洋回來了！”孫禾激動地叫了起來。

麗麗話沒說完，覺得時機不對，只好收了嘴。

劉洋很快就到了房間，看到孫禾裹著大衣和被子，麗麗正在給他餵粥。劉洋身上披著毛皮，也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隱隱還散著臭味兒，顯然是現割的。劉洋手裏拎著一大包東西，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麗麗你在啊，太好了，你來看看，這裏有沒有藥是治他這個病的，我看著包裝都差不多，就都帶回來了。”

麗麗結果包裹，打開一看，果然玲瑯滿目。不僅有孫禾需要的藥，更有現在軍隊裏緊缺的一些藥物。“有，這幾個都有用，這樣估計能撐過這個冬天了！”

“不止，外面還有一車！”劉洋得意地說著。

“一車？二連長！你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知道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藥物了嗎！”麗麗也順帶著激動起來。

“快，先給他來一針！”劉洋拿著麗麗挑出的那瓶藥，然後往麗麗手裏推。

孫禾並沒有兩人那樣激動，而是冷冷地看著劉洋，“你的手怎麽了？”

麗麗激動之餘，竟然沒發現劉洋的手上纏著布帶，隱隱地還滲著血，“二連長，你這是……槍傷嗎？”

劉洋尷尬地笑了笑，“貫穿傷，已經處理過了，等會兒再讓醫護室的妹妹們處理一下就行，你先給這個老爺打針吧，都快凍成冰雕了。”

麗麗蹲下將藥瓶子收了收，“現在沒法打，這藥還得回去檢測一下，而且我手裏現在沒有針管了，你先和我回醫護室，我讓小田給你處理傷口，藥都在這兒了，也不急這一會兒。”麗麗拉著劉洋要走，但是劉洋不想走，看著床邊的小碗，皺著眉頭說：“可他的粥還沒喝完呢。”

“你！快！去！”孫禾咬著牙，從喉嚨深處喊出三個字。

劉洋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違背命令繞道去打劫了一個小鎮上的警衛隊，並洗劫了警衛隊護送的醫藥用品車，還留下了別的隊伍的旗幟。這一招直接導致了警衛隊糾結力量剿滅了一支一直騷擾商徵羽隊伍的北方勢力，一箭雙雕。可劉洋違背命令在先，且洗劫警衛隊過分危險，上峰同時對劉洋作出了懲罰和嘉獎。劉洋也因此獲得了覲見商徵羽的機會，這次會面對劉洋來說並沒有什麽，但是商徵羽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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