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會的工作因為尚且不能從政府方面得到更多實質性的罪證而陷入停滯的時候，葉知舟每天仍舊在照常上班。說來可笑的是，原來還覺得圖書館的工作有些枯燥乏味，而現在卻覺得這種枯燥乏味是一種單純到可愛的氛圍。

葉知舟當然知道這樣的感受其實是隨著自己閱歷的增加而出現的，可是難免，比起下班後的兼職，他會覺得在上班的時候是放松的。甚至覺得就算是把這個工作間所有的工作全都做了，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就連孫老師和陳老師的存在對於他來說也沒那麽厭惡了，他甚至覺得這兩個人的小心思和一些閑言碎語，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反而可以當做是一種類似滑稽劇一樣的消遣。

唯一還有些介懷的，就是自從那日自己和餘滿江分手之後，她已經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沒有來工作。請假條上寫的是事假，說是家裏的事。葉知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不過就算她是因為和自己分手才這樣的，那麽自己也不打算過多關切了。

當葉知舟覺得圖書館的工作環境單純輕巧的時候，就說明他在圖書館以外的時間都是緊張和疲憊的。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並不是因為他還在厭惡和抗拒著集會所帶來的一系列事件，而是他在了解了這社會上那許多內幕之後，發自內心地感到一種精疲力竭。

——其實體力上的疲憊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累。

——活著真累啊。

這是葉知舟在這世上生活了三十三年之後，第一次發出這樣的感慨。

——原來所有感覺到的不容易，都來源於生活本身。是因為想要好好地在社會上活著，才有了那麽多的不得不做的事情。

現在想想，自己的以前的生活，簡直美好的像是假象一樣的。至少以前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只要想著正在看的小說就好了，而現在，他卻不可避免的會關註起周圍路過的建築，會想這些建築所用的材料是不是都是合格的。

他有一次坐在回家的班車上，突然間看到了馬路邊的一塊巨大的廣告牌，想起以前餘滿江還和自己說過，像是“走在馬路上有被突然掉下來的廣告牌子砸死的風險”一類的話，驀然覺得這句話也可以不被當作玩笑來理解。

假如連樹立廣告牌所用的金屬支架都是用不合格產品來做的話，那麽對於廣告牌本身的承重計算就是不準確的。而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某天的風刮的大了一點，很有可能這塊廣告牌子就會墜落下來。如果正好有人從那附近路過的話，那麽後果真是太可怕了。

用這樣的思路來推算到這城市的大部分建築上面，葉知舟發現，就連自己所坐的班車在經過立交橋的時候，他都有些擔心立交橋會突然斷裂，導致慘重的交通事故。

至此葉知舟又突然間開始感嘆，覺得生命原來是這麽經不起任何意外的東西，可怕的是這社會上竟然有那麽多人在合夥為了個人利益而在這些城市建築上作假制假，似乎他們一點也不害怕這樣的意外有一天會降臨在他們自己頭上一樣。

對此，葉知舟簡直不能理解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可惡的人。

還好，被集會查出來了——葉知舟越是將事情反覆琢磨，越是感謝還有集會的存在讓這些事情的發展有了被遏制的可能。

至此，他衷心的希望王教授所帶領的調查團隊能早日取得進展，並非他急著繼續自己的兼職，而是打心底裏不希望堅持正義的一方輸給邪惡。

而在等候消息的這段時間，葉知舟終於找回了自己久違的休息日，他已經很久沒能這樣悠閑地在家裏獨自待著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近來壓力太大，所以現在突然有一種想要給在家鄉的父母打個電話的沖動。

這麽想著，他就立即這麽做了。電話撥通之後，是葉知舟的母親來接的：“餵？是小葉嗎？”

“媽，是我。”葉知舟拿著手機，聲音低沈的說道。其實他還沒想好要和家裏人說些什麽，他以前很少有過思鄉的情緒，不過葉知舟的媽媽顯然不需要葉知舟來主導她們之間的對話。

“哦，我剛才看電話上的來電顯示，還有點不敢相信，沒想到你會主動往家裏打電話。”葉知舟的媽媽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你這孩子，翅膀硬了，總也不聯系我們，你這不會是碰上麻煩事了，才想起給我們打電話了吧？”

“嗯·······那倒不是，就是最近有點累，有點想家了。”葉知舟心底裏難免對於母親的敏銳感到震驚。隨後又覺得可能不是母親察覺到了自己情緒上的異樣，或許這只是一句玩笑話。

尤其是，他當然不可能將正在經歷的事情說出來，不僅因為這是集會規定不允許的，還因為就算跟自己的父母說了，除了讓他們跟著擔驚受怕之外，也毫無用處。

正是百般考量的時候，就聽電話的那邊說道：“哦······哈哈！你終於想家了！”他媽媽對此感到特別高興，“想家了就回來，反正你在圖書館的工作也沒什麽大錢可賺，你學歷那麽高，回家來，我跟你爸認識不少熟人，肯定能給你安排個好工作的。到時候你還能在家住，省的自己出去租房子去了·······”想了想，又說道：“嗯，你也不小了，找女朋友了嗎？要是在臨水那邊有喜歡的人了，要回來可就不方便了·······唉，你爸出門找人下棋去了，這會兒不在家，要不他也能跟你說上兩句了·······”

葉知舟的媽媽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這會兒一股腦的說起個沒完，讓葉知舟聽的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應著說道：“我沒有女朋友，最近也在想，反正在臨水市也混不出大名堂來了，要不就回家去，好歹那邊的飯也比這邊吃得慣一些·······就是，覺得這個想法可能還是有點草率了。”

“這有什麽可想的，要是覺得沒什麽可混的，那就早點回來。那多好，我巴不得你天天在我眼前待著。”想了想，又說道：“這會兒都是冬天了，你厚衣服夠不夠，我買點給你寄過去吧。我最近閹了不少醬菜，回頭一並給你打包過去。媽媽做的飯你從小就愛吃。”

“嗯，好。”說到此，葉知舟的眼角突然落下了一滴眼淚，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會這樣，但他也很怕自己的情緒就此失控，所以連忙擦幹了，咽了口口水，盡量若無其事的說道：“如果我真的討厭這裏了，應該是會回去的，只是好歹這邊工作是正經的，還是在編制的，道理上也不能輕易辭了。還是再做一段時間看看吧，總覺得不能就這麽回去。”

“唉，你這孩子可真是脾氣倔······那行吧，那都按照你的心意。過兩天我就把醬菜給你快遞過去，你可別工作忙忘了簽收。”

“嗯，知道了。”

當他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房間裏。看著自己桌面上依舊散亂的文件，心情卻已經不如之前似的那般灰暗了。

——努力吧，雖然壓力很大，又有危險，可是好在能明確的感覺到，現在所參與的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這該是對得起自己從小受到的教育和父母一直以來的期待的。如果自己能平靜的活到很老很老的時候，也一定會為今天的努力而感到驕傲的。

不知道集會中的管理者們，在運作這些事情的時候，是不是也擁有和葉知舟一樣的信念的。葉知舟只知道王教授忙到幾乎找不人影，就連他們偶爾需要去舊廠房的集會點開會的事情也被暫時擱置了。

葉知舟在這段時間當然沒忘了繼續關註臨水市的新聞資訊。社會上的一些不和諧事件依舊沒有停止，屬於普通人民群眾的呼聲也沒有被掩蓋。這是個好現象，雖然這不意味他們正在努力的事件有了進展，可是卻也說明尚且還沒有引起任何不好的後果。

奇怪的是，葉知舟所接觸到的，那份被從政府偷出來的文件，從出現在他們手上到今日，政府方面就像是毫無知覺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沒聽說派警察搜查的消息，也沒有公開說明有文件丟失。想來即使這份文件本身在書面上是看不出錯漏的，政府方面也不希望這份文件會引起不必要的關註。或許這對於集會一方算是一個好的現象，因為對方也在害怕這背後的事情被暴露出來，而不能大動幹戈的進行搜查。

不知不覺間，餘滿江在休息了一個星期之後回到圖書館繼續工作了，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異樣，但是比起以前沈默了許多，見到葉知舟也只是點頭打個招呼，不再有任何親昵的舉動和言語。

他們之間徹底變得像是普通的圖書館職工和實習員工那樣的生疏。可是不論是哪一方，也沒有再試圖對於這樣的情況做出改善了。

可能在分開的這段時間裏，就連餘滿江也終於發現她自己在性格和個人觀念上，和葉知舟的巨大差異了吧。其實在葉知舟看來，因為了解到餘滿江不甘心屈於人下，慣於在其他人身上尋求支持而作為自身力量的本性，使得葉知舟甚至覺得，她之所以會喜歡上自己，恐怕是因為在這個不那麽令人愉快的工作環境當中，自己是唯一能給她提供保護的人吧。

而在之後她極盡所能的在集會上尋求支持，籠絡人群，甚至是像現在這樣，不斷的和更多類似的人產生社會聯系，也是因為有著那樣從他人身上尋求支援的本能在主導著的緣故吧。

假如讓餘滿江像自己一樣，作為一種比起尋求別人的幫助更習慣於自己默默努力，甚至不願意被別人插手自己生活的人的話，那對她來說也應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就像是自己，如果變成像餘滿江那種只有不斷的籠絡能幫助自己的人才可以在社會上立足的人的話，那同樣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因為徹底想明白了，所以葉知舟從分手之後起，就從來沒有想過和好的可能性，連一點後悔都沒有。

而到了月底，葉知舟的手機上出現了短信提示，除了圖書館給自己的四千元工資外，王教授給葉知舟的那張銀行卡上被打入了兩萬元的補貼款。

葉知舟看著這兩個相差五倍的數字久久不能言語。他還是第一次一次性有這麽多錢的收入，感覺上很不能習慣，甚至不知道應該用這些錢來做什麽。

想了很久，他決定暫時先不花這筆錢，因為這其中的風險尚未可知，未來的路也還不能看清，不如就先存起來，不論如何，多些存款，對自己總還是好的。

葉知舟有些欣慰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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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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