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葉知舟，已經對於餘滿江以及她所加入的集會產生了根本性的偏見。更是因為自己也牽涉其中而感到無比困擾。

經過昨天的事情，葉知舟明白餘滿江該是一直都知道這個集會是什麽性質的，令他感到生氣的是，作為他的女朋友，她卻一點關於風險性的警示也沒有表示過，只是讓葉知舟保持單純的以為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可以結識更多社會關系的集會而已。

如果不是昨天親眼見過了那些上過新聞的工人們，葉知舟只怕自己會一直被這樣蒙在鼓裏。在他的臆想當中，說不定以後的某一天，自己突然被警察抓捕了，罪名是與反社會的非法集會有關，可是自己卻依舊像個傻子一樣，對那一切感到莫名其妙呢。

越是這麽想，就越是覺得生氣。他覺得自己被愚弄了，甚至是被欺騙了。

所以這一天，他又是板著臉，自顧自地低頭幹活，連餘滿江偶爾拋過來的擔憂的眼神也不想理會，只顧著自己生悶氣。

直到他看見孫老師因為自己今天沒有主動幫她們分擔工作，而變本加厲的訓斥著餘滿江的時候，終於還是沒能忍心坐視不理，又是自覺的幫她們做起活來，卻依舊沒有理睬餘滿江。

不過也多虧了孫老師那疾言厲色的醜陋姿態，讓葉知舟心裏的怒火消減了一些。他終於能冷靜地想到，那集會雖然是帶有反抗性的，可是實際上目前他們所經歷的事情也的確是不公平的。

他這些天在集會裏因為常聽人訴苦，也就能更加清楚的了解到許多在當今社會的各行各業上，正在發生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公正的事情。

光就是昨天幫工人們分析情況的那位年輕的公司職員，已經不知道給他所在的公司無償加班了多久。根據相關法律規定所應得的加班費，他從來就沒聽見有人提起過，自然也沒得到過，可是卻無處申訴。

還有那位退休的老爺爺，因為想給家裏的舊房子翻修，請來的裝修工人卻故意拖延工時，坐地漲錢，不給就賴在他家不走，如果報警，就作勢要打人。

那老爺爺說過，如果不是因為參加了集會，王教授帶了人去評理，還有私下認識的警察跟著，他這個老頭子估計就要被人狠狠的敲詐，還找不到說理的地方了。便就是告到法院去，他都怕那夥裝修工人會私下找人來恐嚇他，等到了最後，吃虧的還是他這沒權沒勢的小老百姓。

是呀，普通的百姓，如果身後沒人撐腰，又沒有些積蓄的話，在這社會上總是活的特別艱難的。只因為那些有權勢的人總覺得自己擁有的不夠，永遠在覬覦著得到更多的東西。甚至在同階級的競爭中，為了碾壓對手一頭，而不惜違法，不惜壓榨自己所能壓榨的每一個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葉知舟在聽了許多人的經歷之後，甚至產生了一種，這社會正在被一些特殊的，普通人所不能觸摸到的潛規則纏繞著。因為欺壓普通人的現象不止一起，而那些欺負人的人，總在某些事情上有著詭異的相似之處——那都是具有些灰色勢力，了解地區局勢，與管理階層沾親帶故的人，是餘滿江所嫉妒，帶有熟人關系可以在社會中自由轉換身份的人。

而這般再看集會上的抗議者們呢？一水的受欺壓者，並且全都是和管理層沒有親密關系，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結交朋友的背景單薄的老百姓們。

他們所經歷的不公正的事情，幾乎全都是因為那些與管理層沾親帶故的人，或者是歸順於那些人的勢力範圍的附庸者們造成的。這些人利用潛規則和自己的人際網絡，向普通人施壓，並借機為自己賺取私利。

或許這才是導致如今社會上很多人都更看重人脈的緣故吧？因為人脈可以讓人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的更好，並且不再受欺壓，所以無數人正在為了積攢社會人脈而犧牲自己的私人時間，去結交更多的朋友，請更多人吃飯，在意別人看待自己的眼光，穿衣服不敢穿不流行的，就連看電視劇也是為了能和別人有話題。

而這一切的付出，都是為了不離群，不暴露那個勢單力薄的可以任人欺負的自己。為此，不惜掩埋了自己所有的個性，只為了能融洽的混入某一方勢力中去，並借此得到庇護。

這麽來說的話，便就是目前所參與到的這個民間團體的集會本身，也是一種需要人際關系的維護才能持續存在的社會關系。而唯一讓人覺得不那麽反感的，就是這個組織是為了普通的人民群眾而存在的罷了。

想到這裏的時候，葉知舟突然感覺到有些呼吸困難。因為他清楚的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為那樣一個，會為了維持一種人際關系而犧牲自己的人。

因為那樣的話，他將失去讀書的時間，將失去書籍給自己帶來的獨特感受，甚至會從這個完全由書籍所鑄造的精神世界中脫離出去。

對於葉知舟來說，這樣的後果簡直是災難性的。因為除了這種‘以書籍為中心’的模式之外，他不知道要如何用別的方法來活著。

在這天上班的時間裏，葉知舟一直在對於目前所遇到的事情進行多面分析，他甚至自己與自己進行辯證，可是直到晚上和餘滿江坐在餐廳裏吃晚飯的時候，葉知舟也沒能就某個單一角度徹底說服自己。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一整天也不理人，我給你發短信也不回，怎麽那麽奇怪呀？”餘滿江帶著些不滿的抱怨，因為今天葉知舟沒有及時幫她分擔工作，導致孫老師揪著她撒氣，口水都噴到她胳膊上來了。

——可等著吧，過一陣就要她們好看！

餘滿江在心裏恨恨的想，又是看著葉知舟沈默著不說話，接著說道：“我都覺得你最近不正常，今天高興明天不高興的，整天陰晴不定，也不知道誰招惹你了·······明明都是我在整天被訓，怎麽你看著比我還怨氣深重似的？”

“我只是······在考慮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葉知舟拿起了桌面上的筷子，戳著面前的一張紙巾，然後開口道：“我就是有點想要退出集會，以後不打算再去了。”

“啊？”餘滿江明顯沒想到葉知舟會做這樣的打算，“為什麽呀？有人讓你在那裏待的不舒服了？”

“不是，那裏的人都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問題。”葉知舟想了想，然後開口解釋道：“其實我這個人，不是那種特別積極奮進的性格。也沒有特別遠大的志向，也就因為想進古籍博物館去工作才多做了些努力，可是實際上，即使我去不了博物館工作，也不會覺得怎麽樣，頂多就是有些遺憾。”

餘滿江聽著，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她試探性的問道：“你突然說這個是什麽意思？我當然知道你是什麽性格的人啊······”

葉知舟抿了抿嘴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繼續說道：“其實我最近對於集會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少了，認識的人也多了，特別能理解為什麽會有這種民間團體的存在，也特別同情那些參加集會的人。的確，他們所經受的不公平待遇，不論是哪一件事情說出來，都會讓聽的人覺得憤怒，所以我也特別能理解你，因為我知道你工作上受的委屈，我也覺得你冤，也覺得集會裏的其他人冤。可是不論如何，我都覺得，這不是一個讓我們參與到與反社會，甚至是反政府有關的活動中去的理由。”

說到這裏，葉知舟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道：“我不是反對你結交朋友，也不是反對你結識更多社會關系，反而我一直都是支持的。可是我覺得，如果被牽涉進去像是昨天那樣的，會發生抗議游行，甚至是發生暴力沖突的社會活動中去，就有些過分了。”

餘滿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聽見葉知舟說道：“我是希望，你也可以不要再參加到那些危險的社會活動中去了。即使為此需要退出那個集會也行。我知道我們已經是會員了，可是只要到了明年不再繼續交錢，那麽應該就算是自動退出了，不如從此不再接觸，過回我們平平淡淡的生活。”

只是葉知舟話音才落，餘滿江立馬忍不住開口道：“我不願意！我不同意！我不會退出集會的！”

“你這是執迷不悟——”

“——你才是執迷不悟！你沒看見我都被欺負成什麽樣子了？我跟你說你又不能給我解決，好不容易認識些朋友能幫我出氣，你怎麽不支持，反而來讓我放棄呢？你還是不是我男朋友？！”餘滿江看上去非常生氣，胸脯快速的起伏著，“憑什麽受了委屈就要忍著？好不容易能有個主持公道的地方，難道就因為前怕狼後怕虎的放棄嗎？那我以後的生活該怎麽過？就這麽活該被人欺負的過一輩子嗎？”

她想了想，似乎是覺得不解氣，又補充道：“有危險又怎麽樣？走在馬路上還有被掉下來的廣告牌砸死的風險呢，那些欺負人的人都不怕，我有什麽可怕的？！”

唉······

葉知舟在心裏默默的嘆了口氣，不甘心的勸說道：“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就算憋屈一點，可你到最後肯定能得個中肯的實習成績的。你都已經做了半年多了，剩下的時間又算得了什麽呢？我不知道你最近和你的同學在謀劃什麽，但我極力反對你像是那些工人們一樣去搞抗議集會活動。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去報覆了她們，他們就不會回過頭來反咬你嗎？到時候弄得徹底撕破臉，你的實習成績該要怎麽辦？”

餘滿江聽到這話，其實心裏也是認同的。可是，她已經和同來的同學們都謀劃好了，怎麽能說退出就退出呢？這樣的話，自己怎麽交代的過去呢？尤其是，這憋屈的日子她早就一天都忍不下去，恨不得趕緊有個機會抽那姓孫的一個大嘴巴。

所以她仍舊倔強的看著葉知舟說道：“我是要用正當手段來維護我作為實習職工的權利，沒打算舉行抗議集會，就算是到法庭上，也是有理有據的。她們沒有理由因為我的正當維權行為而毀了我的實習成績。她們雖然有資歷，可是還不是領導，她們管不著！”

對此，葉知舟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了。

不過聽到餘滿江打包票不舉行抗議集會這樣的事情，著實讓葉知舟很是輕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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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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