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各自回家之後，葉知舟想著，就算目前還勸不住餘滿江，那麽自己也不打算再接觸集會了。不如就還過以前一樣的生活吧，平淡一點，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

這麽想著，就打算把手機裏存的那些電話號碼都給刪了。然而做完這些之後，葉知舟卻仿佛不受控制的點開了手機裏面的‘新聞資訊’，並詳細地瀏覽了一遍。

在這個手機軟件裏，因為被定位了地理位置，所以臨水市的本地資訊占了大部分。他不斷地看著，不止看了今天的，還看了幾天前的，甚至是一個月前的。反正都是電子版的簡訊，就算是一些陳舊的消息，也都是有跡可循的。

他找到了關於那些工廠工人舉行抗議活動的所有資訊，除此之外，還有關於其他社會沖突的事件。比如某日某職工就勞資待遇問題將領導告上了法院，有些人在餐廳與服務員發生沖突導致人員受傷，有的清潔人員砸了停在馬路上的奔馳車的車窗後被警察拘捕歸案······

類似這樣的新聞，葉知舟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他一直認為這些事情都是因為個人懷著對社會的不滿情緒才導致的。可是聽過昨天自己在集會中遇到的那些人的交談之後，再看這些新聞的時候難免就會猜測，是不是這些事情，也像是工人們的抗議活動一樣的，和自己所加入的組織是有關系的。

在這些普通人發起各種形式的抗議背後，是不是因為有姜老師、王教授那樣的人在支撐著的，所以才能順利進行的？葉知舟就算是讀書讀得傻了些，卻也不是一點世面沒見過。他清楚地知道，任何敢於用個人的名義與比自己高一階層的人物對抗的行為，都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的。畢竟敵方所掌控的力量和資源都更強大，而當他們面臨想要反抗自己的人時，肯定會有無數種堪稱無賴的對策，其中大部分都是伴隨著暴力威脅的。這也是在社會上，很少有人會去法院狀告自己所在的公司以及領導的理由。

所以當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葉知舟此時難免覺得，這些一個個發起反抗行為的個人的背後，此時一定也有一個強大的勢力在應援著他們。而這個勢力，定然已經強大到令被狀告的管理層所控制不了，強大到令普通人可以無所畏懼的對他們主動發起攻擊。

是不是包括餘滿江在內的，集會裏面的人都是因為具有這樣的共識，所以他們才都那麽喜歡去那裏聚集，一有了苦難第一時間就想著去投奔。

經過這麽細細的琢磨了一番，葉知舟覺得自己頭都疼了，真想從此與那個世界一刀兩斷。可是，連他自己都知道，當他開始用手機關註起這些曾經沒有註意過的新聞資訊的時候，就說明那個世界已經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了。

沒有人能對已經發生的事情進行任何改變，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以後盡量與那些危險的事情減少接觸，漸漸降低那些事情對自己的影響，並且期待未來有朝一日，能徹底將這些見聞細數忘卻。

可是事情終究沒有向著葉知舟所期望的方向走去，這不僅是因為他的女朋友餘滿江是個民間組織裏的積極分子，除此之外，他的博士生導師，這個曾經給予過他恩惠的人，也與此有著深深的關聯。

在葉知舟對餘滿江表示過自己想要退出的第二天傍晚，他在下班之後接到了自己的博士生導師——李老師的電話。

“餵，小葉啊。”當那和藹的男中音從手機聽筒裏面傳出來的時候，葉知舟本能的露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即使他的面前並沒有人。

“李老師好。”他說道：“您怎麽今天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哈哈，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好長時間沒跟你聯絡，問問你的生活情況。你還在圖書館工作呢？我前幾天見到姜老師了，還是她跟我提了一句。”

“哦，這樣······”葉知舟聽到姜老師的名字，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許多，嘴上卻說道：“是，之前偶然認識了姜老師，她說跟您是朋友來著。”

“是，她也是臨水大學的博士生導師，我們算是同事關系。原來你到學校找我的時候，她看見過你，可能就記住了吧······其實我這次給你打電話，也是跟她有些關系。”

李老師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在思索要怎麽繼續說接下來的話。葉知舟立刻就意會，這多半是和集會有關系。想起昨天才跟餘滿江透露過自己不想再去的意向，心裏難免起了些想法。略一思索，葉知舟便主動問道：“李老師是不是想問我，關於參與姜老師所在的那個集會組織的事情啊？”

“啊······是這個事。”李老師似乎沒想到他會先開口說出來，語氣中帶著些猶豫的答道：“小葉啊，既然你已經把情況都了解了，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對於這個集會有什麽看法？”

“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想了想，葉知舟為難的開口：“其實您也知道我是什麽性格的人，對於那種特別激烈的社會活動，我都一直是很反感的。我一個喜歡專心研究學術的人，本身也很討厭那種事情······就是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這才跟集會有了關系······可是說到底，我是不太喜歡的······”他如實的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雖然時至今日才知道李老師也和那種革命性的社會組織有關聯，但是他對於教導過他許多年的導師還是很信任的，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在很久以前就定了型，所以即使是在如今，葉知舟也做不到真正的對李老師豎起防備之心。

因為這是個一直對他很照顧的人。葉知舟能在臨水待到今日，其中很大部分也是因為承受了李老師的關聯和人脈資源，這些都是輕易不能忘記的。

而李老師聽了葉知舟的這番感受之後，在電話的那頭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才說道：“我就知道，以你這個性格，是不可能自願和這些事情接觸上的。這也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跟你透露過這些事情的原因。可是我沒想到，陰差陽錯，你倒是自己找到門上來加入了······我知道你如今該是覺得很困擾，可是小葉啊，聽老師說一句，如果你真有在臨水市繼續生活下去的意願，就要明白，既然你已經加入了集會，結識了王教授和姜老師，甚至連女朋友也牽涉其中，那麽想要幹幹凈凈的退出來，還在臨水市如以往一樣的生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這點，老師也跟你說實話。”

葉知舟聽著，只覺得腦子裏面轟隆一下，瞬間感受到有些厭惡和絕望。那是對於自己遇到的這件事的，是對於他想要擺脫一件事卻又無可奈何的這種情況本身的厭倦。

也是在這個時刻，他第一次想要脫離餘滿江，甚至以後再也不見她。他甚至想要今天晚上收拾行李離開臨水市，回老家去，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這些想法，也不過是在腦子裏面轉了一圈，卻終究是不能在短時間內就付諸實現的。尤其是，葉知舟心裏突然覺得很不甘心，他又沒有做錯什麽事情，也沒有真正引起什麽事件的發生，如果就這樣收拾東西逃回老家去——這感覺就像是在事情發生以前，他就已經被自己想象中的一頭怪獸所威懾，嚇到屁滾尿流的抱頭逃竄一樣。

這是他作為一個名牌大學的博士，一個靠自己本事在臨水市獨立打拼多年，甚至是作為一個三十三歲的男子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也只是任由那些想法在腦海中穿梭而過，隨後對著手機說道：“李老師，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已經能理解了。我在臨水市這麽多年，多少也知道這裏的社會關系很覆雜。·······可是因為您是了解我的，我也不打算瞞著您。我是真的不喜歡這些事情，怕被些不能掌控的危險所牽連，所以才想要退出的。既然您跟我說這是不可能的，那麽李老師，您能幫我指一條路嗎？”

聽了這話，電話那邊的李老師似乎也是有些感慨，“小葉啊，你真是個好孩子。我教過那麽多學生，卻沒有一個能像你這樣一直將自己的生活態度堅持下來的。我知道你現在妥協的很委屈，可是你如今也已經不小了，見得世面也該不少了。我也就坦誠的提及個建議，你看看你是不是要接受。”

“嗯，好。”

到了葉知舟結束了和李老師的通話的時候，腦子裏還在琢磨著剛剛聽來的建議。

李老師說：“其實我覺得，既然你已經加入集會，又不可能毫無瓜葛的退出來，那麽不如就在集會中安心的待著吧。你看，因為你的生活態度，你在臨水市這麽多年，在圖書館裏工作，不是也很能找得到可以維持你自己的生活和周圍人際關系的平衡點嗎？我覺得這是你的特長，你不妨在這方面多做些考慮。”

·······

“然後就是，我今天給你打這通電話，其實是因為姜老師昨天聯系過我。她說聽聞你有意退出，就急忙想要挽留你。我想因為你本身在學術方面的成就，已經讓集會的負責人註意到你了。我想他們或許是打算在以後的日子裏，給你分配一些任務。畢竟我以前還沒聽說過有市立圖書館的正式員工加入集會，想來他們肯定是很珍惜你這樣的人脈資源的······既然她們來找我，就說明他們是有將你籠絡住的信心的。我剛才說了，你要想退出來，如今看來，只有離開臨水市了······”

“我還不想就這麽離開。”記得當時，葉知舟堅定的回應道。

“那麽就準備為了在這裏紮根生活好好地努力吧。我知道你考慮到的是這集會所帶來的風險，我也特別能理解你對此的防備。其實以前集會裏面很多人也都曾經因為還怕被牽連而打算退出，而他們終究沒有這樣做，就是因為咱們這個民間團體的背後勢力還是很大的，輕易的不能被糾察解散，你別忘了，許多警察同志也是這集會裏的成員呢，光就是這些人情世故，也是足夠讓政府為難的了。其他的不敢說，我卻能給你打一個保票。進了咱們這個集會，就算同樣都是集會的成員，如果某天某一方因為社會抗議活動被刑拘了，咱們集會的負責人也有能力保證其他的集會成員不受到牽扯。哪怕是有一天，整個臨水市的民間組織團體被人連根拔了，也能保證不在抓捕現場的成員不受到牽連。你要相信，能做到這種規模的民間團體，本身就是不可小覷的。”

就是這一番話，才讓葉知舟徹底安定了下來。

那天他回家之後，自己獨坐著想了很久，什麽工作也沒做，直到天都黑透了，才關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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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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