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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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號,是阿磊走得那一天。

他終於走了。

在床上躺了四年,呼吸停止在二十四歲。

這些年他的醫療費大半是勞力仔負責。阿磊有個大姊,時常去醫院探望,我遇過好幾次,從沒見過除她以外的阿磊他們家的長輩。

……

那天,我是早上收到的通知。

阿磊大姐給我打的電話。大概是因為我是最常去看阿磊的朋友。

電話裏,她頗為冷靜,說:「如果你今天方便的話,來醫院送弟弟最後一程吧。」

阿磊的家人已同意拔管。

我中午到的陽明醫院。

走到病房外,除了阿磊大姐之外,還有一個老人。我第一次見到阿磊家的長輩。

阿磊大姐率先發現我,朝點頭致意,她低聲跟手邊攙扶的老人說了些話,兩個人就轉了身,朝門口走來。我往旁邊讓路,老人家經過我身邊時還擡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混濁滄桑,近看有些可怕。那是一張皺紋滿布的臉,法令紋像兩條深刻的刀痕,是歲月鑿上去的,我已忘了上次被長輩這樣死死盯著看是什麽樣的情景了,我頓時啞口無言,連叫人都無法,那感覺並不好受,但也無法避開對方的目光────在老人的雙目裏,我看見清晰的怨懟。

老人一句話都沒多說,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就被阿磊的姐姐扶著走了。

擦身而過時,大姐低聲對我說,「下午三點十分,進去跟他說說話吧。」

她聲音輕,聽得出哽咽。

……走進病房,阿磊住得是普通四人間,每個病患之間的距離用一片又一片的淡橘色簾幕隔開,沒有多少隱私可言。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句話都沒說,

他的臉頰深深凹陷,原先健康的體格已瘦得脫形。雙目緊閉的阿磊,他以前在舞廳大秀舞技的樣子,直到那日我依舊記得很清楚。阿磊是否能蘇醒,從他第一次手術過後,就成為一個謎,曾經我也憂心哪一天他醒來後會不會變成一個白癡。他媽的,結果真是怕什麽來什麽,那個醫生還真說過: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也許他的智商會倒退成十歲以下的孩童,也許更不樂觀……

……當時我心情很差,試圖想象不能自理、口水橫流的阿磊,光是想象,都感到難堪與殘忍。

等待無疑是煎熬的。尤其是當你無法確定自己等待的結果是好是壞。

如今誰都不用再等了。因為阿磊的家人已代替阿磊做了選擇。

……我曾在無數個夜晚裏想象過這一天的到來。

我好奇問過醫生,阿磊這麽躺著,看似跟死人也沒什麽兩樣了,那他還有感覺嗎?

醫生說:「理論上是有的。理論上───他只是動不了而已。」後來我嘗試揣摩過阿磊現在的處境,發現自己完全不能體會。若哪一天我也變成了這個樣子,動不能動,說不能說,我想我也寧願早點去死,求個解脫。

當夜我就做了噩夢,夢見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也動不了,一片漆黑,卻有阿磊的聲音,他說什麽我不記得了,醒過來時,我渾身冷汗,直覺將它視為噩夢。那時我總希望阿磊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卻沒想過他是不是願意撐下去,這樣漫長的日子,一天幹耗過一天,一耗就是四年。

….. 扯扯嘴角,我拿出剛剛在樓下新買的煙。捏著盒子抖出一只,叼進嘴裏才想起醫院禁煙,於是又將煙抽出,放在手指間搓揉了一會兒。

我發了一陣子呆。後來,那根煙後來被我塞到阿磊手中。,

我站起身,雙手捧著他的臉,湊過去,低聲喊:「好兄弟────」

低下頭,嘴在阿磊的額頭上重重碾了一下,眼眶忽地燒熱了,說:「下輩子再戰。」

冷冰冰的呼吸器。四面蒼白的墻。

......阿磊依舊無動於衷。

我以為自己不會哭。

──── 那天是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號。在那間病房裏,我統共待不過十分鐘,而我萬萬沒想到,就在十幾個小時過後,我會再度與闊別兩年的程瀚青重逢。

…………………

那天離開醫院後,我回家倒頭就睡,狠狠補了一覺,晚上照常去銀坊上班。

白天阿磊的事,多多少少還是影響了我情緒,那天晚上我喝了個大醉,對於後來發生的事,都只剩下零散而混亂的印象。簡直都有點羅生門的味道。我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在酒醉後尋找程瀚青的號碼,也忘了為何會與樓下那群人打起來,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有些片段都是後來聽Peter他們轉述,才隱隱憶起。

那天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不,嚴格來說,不能說是同一天。

因為碰到程瀚青時,已過了午夜零點,是十二月二十九號了。

我跟他許久不見。自從兩年多前他去當兵之後,我們就再沒連系過。頭半年想起他的頻率比較高,因為那時工作上比較清閑,直到後來勞力仔在臺北的第三間酒店『銀坊』開幕,我從此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將自己投入到工作裏,生活正式性的忙碌起來,不再是以前那樣到處給人圍事的小流氓,性質不一樣了,起碼有了規律性;休假沒事時,就去榮總看阿磊,期間短暫有過一個女伴,從此想起程瀚青的頻率更加的少…….

我想,我跟他之間,真有那麽點天註定的意思。否則我想不到其它的理由可以去解釋。每次關於那些程瀚青的印象逐漸隨著時間越加淡去時,就必然會發生點什麽意外,將我跟他重新拉回到這條沒有前途的路上,這麽多年來,仿佛誰都逃不去,既作不到坦然的心貼心,又無法徹底分開彼此的肉體。……..

那晚打架事件過後,我們又火速地重新搞到一塊去,這次維持的時間,比上一次要來得更長,相處上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變得越來越…….

有天晚上,我在家看電視,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以前跟買子他們成天泡在溜冰場的日子。

懷念的滋味來得突然而猛烈,我在家喝了半罐啤酒,冰涼的溫度沒能緩解這股激動的情緒,反而更加刺激它。我想起許多過去的人事。……那年尚未被收監的買子。那幾年還活蹦亂跳的阿磊。我們正值熱衷耍帥的時期,非要扛著一臺收音機在溜冰場邊擺著,放著最新的流行樂,不顧勸阻將聲量調到最大,在那偌大的橢圓裏競速狂歡,高歌,秀花式,對經過的女生亂吹口哨........

如今阿磊沒了。買子也過了那種隨約隨到的階段。大家都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上背道而馳,我也體會了一把物事人非的滋味。

……我拿起電話,憑借那幾分消滅不下去的沖動給程瀚青打了電話。我認識的人很多,可刪刪減減,最後覺得合適的人,竟只剩下一個沈默寡言的□□。

那晚我們跑到西門町附近的溜冰場。我還記得是周六。它營業到晚間11點。我們到的時候只剩下最後五十分鐘。

從踏進溜冰場後,我的心就一直跳得飛快,很興奮…….

租了溜冰鞋後,我才想起問他:「會溜嗎?」

他說:「溜過。」

我笑。

……不過一時興起的念頭,就這樣得到了實現,其實也不是多困難的事,卻仍感到難得。

也許正因老早就脫離了動輒熱血沸騰的少年歲月,望著溜冰場,在那人煙稀少逐漸接近午夜的時分,我忽然才有一種『一路走來一路失去』的感覺。

唰────空曠的溜冰場回音很大,我們兩的大男人就這麽一左一右的直直奔溜出去。回旋的視野,拉成一幅布幕,忽遠忽近,只有在那個時候才能感覺這個地球似乎是真正在旋轉的。程瀚青溜得也不錯,動作很流利;我則不停繞著場的邊緣溜圈兒,唰唰唰的,不停的移動、移動;他在靠中間的位置,也不停的移動、移動……

程瀚青的頭發比我略長一點,不時會被流動的空氣刮起,撩過眉目,導致他的眼神不時微瞇。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視線沾在了一起,空氣成了膠水,把我跟他黏著了,隔著不斷變化的距離與方向,我盯著他繞圈,他也盯著繞圈,腳下滑得越快,越看得專註。程瀚青身後的背景不斷在視野內變化,遠處的櫃臺、燈管、墻上的海報、鐵灰的長形置物櫃、座椅、聲音……都被浸到水中泡軟塌了一般,連同腦海中失速的回憶,全在程瀚青的背後迷離的糊爛成一團光怪陸離的世界,恍惚間,我似回到過去,聽間當年場邊收音機裏狂野的歌聲,有大笑怪叫的買子,高聲唱著《三分鐘放縱》的阿磊,有被我們逗到滿臉通紅的青澀工讀生……

忽快,忽慢。

我跟程瀚青的距離越來越短、越來越,短……

即將漲裂的情緒,曾經就地掩埋的那些喜怒哀樂與苦痛,再也壓抑不住!我需要有人跟我一起分擔它、宣洩它───若不能,就陪著我一起被淹沒。或許這就是為什麽我打給程瀚青的原因。並不單純只是一時興起的消遣。是有預謀性的。

我們不可避免的沖撞。那是一種本能,我抵擋不了這股渴望。

我跟程瀚青腳底下各有四顆輪,沖力太大,來不及在場內劃出一個完滿的圓,就只滑出一道破裂滑稽的弧線。

在地上摔出巨響,伴隨著疼痛,我們急促相擁,在晚班服務員驚詫的眼神下,那一刻,我竟有種對程瀚青原來就充滿感情的離奇錯覺。

......我們狂熱地親吻,頭一次不是因性而起的吻。唇舌兇猛的交/纏,撕咬,唾液間滿是濃烈的雄性氣息。

情不自禁。

我意識清楚明白,這是一個男人────這是一副堅韌結實的身軀。沒有豐滿的胸。沒有細膩的肌膚。摔倒的剎那,他大半身體撞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墊在我下方,而他只是悶哼了一聲。

連我都覺得必定極痛。程瀚青的表情難看極了,猙獰得很,卻又有暢快的笑意,兩種矛盾交融在一起.......都是令我瘋狂的原因。

那一刻……

「啊───」服務生連續的驚呼,她大概要去報警了,目睹兩個大男人在溜冰場奔放的熱吻,難保不是想著夜半碰見了變/態,說不定還有愛/滋病……我擡頭瞟了一眼,對方嫌惡的表情一時來不及收起,這時程瀚青突然握住我的手。

「快跑。」他低聲說。

後來的我一路都是被動的。

被他拉起。被他拉著換鞋、又被他拉著跑。

仿佛學生時代做壞事被教官抓到的情景,我們一路逃。逃出了溜冰場,又在西門町紛亂的夜色裏狂奔。程瀚青的手很熱。

────就像那晚打架的時候,我唯一的印象也是他這樣拉著我逃。

我們沖進停了一排機車的巷弄內。

────我問他為什麽來接我,他說,因為我一直沒忘記你住在這裏。

……我們蹲在路燈照射不到的角落裏。

我有點瘋地問他:「爽不?」

程瀚青低笑一聲:「你有病吧。」

瘋狂的餘韻猶在,我怔怔看著他,放松到有些失神,克制不住地有種想做些什麽、或說些什麽麽的沖動:「我……」

他轉頭看著我,而我頓住,一下也不清楚那時自己想說的到底是什麽。

很多時候,我能隱約感到一絲半絲的隱晦藏在我們共處的空間之中,不再是以前那麽單純而篤定的────唯有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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