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 (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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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就這樣陷入了一場八卦迷陣中,每次當我以為自己已經繞得很遠,其實也不過一直是在原地打轉。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邊告訴自己已經沒事,又一邊通過□□自我放逐─────想排毒,欲將與高鎮東幾年來的日日夜夜,點點分解。

然而它成功了嗎?我想並不完全是失敗的,卻也不夠徹底。人生似就是這樣千錘百煉的過程。被生活不斷地敲打、塑形,對此束手無策。

……那晚的我仿佛從三十回到了愚蠢輕狂的十八少年,任由自己朝一條明知是錯誤的死路狂奔而去。

這一次,高鎮東的房間是真正變了許多。除了那張不曾移動過的床墊,從前許多熟悉事物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我才想起上次離別前的那場架,一點一滴地重溫細節…….才驚覺究竟有多少事物被我跟高鎮東親手打爛。

記憶中淩亂堆棧的CD山,剩下三三兩兩的幾張,孤零零的;那套黑色音響和老舊的雙卡收音機也沒了,同樣的位置仍擺著一組音響,卻已不是原來那套;床頭燈換了新的。不再是那枝落地燈,而是普通大小的一盞壓克力夜燈,就擺在床邊的地上,旁邊還有一只沒印象的煙灰缸……

電視倒依然是那一臺。

高鎮東什麽都沒有問。事已至此,也著實沒有必要多說,我算是明白地做了一件自打嘴巴的事,當初狠話說得多重,這道耳光就有多響,而我還是回來了────自己回來了。

我們什麽都沒做,只各占據一邊靠坐床頭。

意外的是,這樣的沈默並無預想中的難熬。

這大概就是『豁出去』的不同。最難的話都在樓下那通電話裏吐了出去,已沒什麽好羞恥的,只是夾著煙的手指,仍會顫抖………

高鎮東把我帶了上來,卻並無針對電話裏我最後的那句話給予任何回應。既不表示接受,亦沒有拒絕。

瞬間,我們仿佛又回到過去那段不上不下的關系。仿佛從未打架。仿佛,這只是個稀松平常的一夜,總是我來找他。我總會來找他的……

我將視線固定在漆黑的電視屏幕上,註意力有些渙散,突然憶起不久前,他同樣隔著一通電話說,「我們重頭來過吧……」那時的我也不曾給他回音。

當時的我腦袋轟地聲只剩一個念頭:找到他。卻不曾想,高鎮東是不是人就在哪個角落裏目睹我如何慌忙地亂轉。他究竟在想什麽,我自詡了解他,卻也不曾真正明白。而我那晚的反應,已相當出賣了自己。他事後不再找我,那五分鐘的電話猶如一場逾期的愚人節玩笑,隨著時間過去了,也就船過水無痕。

我本該感到生氣,卻沒有任何心力。那句話在我的潛意識裏埋下一個懸念,像是早料到了終有一日我會自投羅網。我跑不掉的。設下陷阱的哪裏是高鎮東。而是這漫漫長日下與日俱增的孤獨。

房內煙霧迷漫,當高鎮東抓住我的手時,我還沈浸在那股哆嗦的情緒中無法自拔。

他的房間裏就開了盞床頭燈,那盞燈既陌生又艷麗,燈罩由各種不規則形的彩色玻璃拼貼而成,在地上投射出七彩的光影,朦朦朧朧的,就像是外國電影裏會出現在鏡頭前的那種道具與場景,金發碧眼的男女主角在教堂裏用眼神互訴衷腸,窗外或在下雪,或在下雨,旁邊就是這種類似曝光的顏色,陰暗、瑰麗……….

高震東將手指崁進我的每個指縫中,粗糙地指腹磨過掌心,速度緩慢地近乎挑逗,磨擦出一陣癢意,交纏的手指嚴絲密合,很舒服……

恍惚間,我聽見他問:「抖什麽?」

我仰頭盯著天花板,搖頭,自己也不知道。

......高鎮東抓著我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沒做多餘的動作,就那樣靜靜地放著,放著,親昵的讓我嗅出天荒地老的味道。在完全清醒、又什麽都沒做的情形下,我跟他之間似乎還不曾有過這樣的平和─────很怪,明明是這樣尋常的一個動作,卻已叫我想哭。

這麽一想我突然又覺得自己當初實在窮極無聊,何必憤怒地跟他打那一場架呢?結果還不是回到了原點?

一場鬧劇似的,除了證明自己犯賤,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高鎮東的選擇顯然更聰明,非常『高鎮東』的作風────他什麽都不說,保持沈默,其實比我看得開。他把決定權交給我,如果能夠接受,便繼續吧。

他用一種奇特的沈默,將意思明明白白傳遞給我: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了。能給的就這麽多;再多,半分也沒有。

他仍是高鎮東。一點沒變。

後來高鎮東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說:「上次────」

說了兩個字,就沒了下文。

我沒催促他,等了很久,他才又開口,只是明顯轉移了話題。

繼沈默的一棒後,高鎮東再丟了個軟球:「────我挺高興。你來了。」

我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自信過。高鎮東□□裸的本質,自私到底,我自認除了自己以外大概再沒幾個人夠受得了────尤其是在當你無法克制地愛著這個人的前提下。

我愛他。而我並無那麽偉大。

愛使人饞相盡露,賤到塵埃裏。

曾經指責陳儀伶的那些話,如今報應似的一一反彈回自己身上,我竟開始有些感同身受,若她在天有靈,也許會盡情地嘲笑我。

她曾說,女人喜歡假裝自己無怨無悔地拯救男人,無非是因為愛他,又想得到對方全部的愛。這是一場豪賭。不到終局誰也不敢說自己是必勝贏家,可陳儀伶把什麽都押出去了,名聲肉體感情,結果還是輸得連命都沒了。

我大約也是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心情回頭。也是在賭。

只是我不賭高鎮東的感情了,就賭最後倆個的人痛。

即便最後的方向註定相背,我希望這些與我與他有關的痛苦,就像那片紋身一樣,能在他身體占據一席之地。我不可能抓住他一輩子。也許有朝一日,我還會比他先結婚生子,與某個女人共組家庭。無論這次我們能走得多遠、走多長,許久之後,我希望高鎮東每每想起我時,就跟我忘不了他一樣,一想就難受。

愛,太艱難了─────痛比愛容易。

也許一年、也許兩年。如果高鎮東真是鐵石心腸,我認了;如果不是,我就要愛他愛到他自覺虧欠我。只有帶著一份虧欠去過日子,有朝一日,當他再度無預警想起我的名字,才可能隱隱作痛。

唯有痛苦才能有效地提醒一個人不要忘記。

他能多痛幾次,就不枉我愛他一場。不需要記得太牢,但總得記得曾經有個人愛他。

我怕他轉頭就忘了。愛最怕的,就是被人清醒地淡忘。

...........

那晚高鎮東背對著我,我從身後緊緊地擁住他,我們沒有□□,卻又像連續做了三天三夜的愛那般的疲勞又頹喪。

他沒有掙脫。窗外的天色差不多反亮了,我們躺了很久,我知道高鎮東並沒有真的睡著,但我就當他是睡著了。

僅是一晚,我身上就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膽子大了,也更直接了。

我輕吻住高鎮東的後頸,盡量顯得小心且溫情,我以前不曾做過這種事,事後回憶起來,都覺得自己刻意過頭。

我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撐起身體,伸手越過他關掉那盞夜燈,躺下前,順勢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三個字。

高鎮東仍沒有任何反應。我緩緩閉上眼睛。

.....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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