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下部 (高鎮東視角):二十一

關燈
※高鎮東視角:

與小麗那些陳年過往,至今都是一筆牽扯不清的爛賬。

我想過多次,年輕時自己為什麽那麽喜歡她?第一次在學校外見到她的時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她笑起來特別好看,那時小麗很年輕,即使不化妝,也比學校多數的女生要來得漂亮。

她十七歲時認識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們第一次做/愛;二十歲那年我們分手────我忽然驚覺,她其實也單純過。

那兩年我們激/情、甜蜜;小麗做什麽、說什麽都很討人喜歡,每次帶她出去總是特別有面子,一群兄弟的妞沒有一個比我的小麗還正點。我們把日子過得很狂野,上山下海我都帶著她,她在我懷裏歡聲尖叫,紛亂地吻著我的喉結,說著膩人的情話.....

……後來生活逐漸變調,日子從痛快過到不痛快,她都會哭著指控我,「─────是你毀了我。你一輩子都欠我的!」

我的確虧欠她。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也要因這份歉疚糾纏不清。

我認過這段初戀─────然而小麗的瘋狂徹底教會我一件事:人不能犯錯。

當你在某件事上犯過一次錯,就是錯一輩子。這與改不改正、彌不彌補,是兩碼子的事。錯了就錯了,過了就是過了,跟時間的道理一樣,不能回頭,除非你能重新回到過去。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曾因我一時大意掉過一個孩子,那年她才十八。

這件事我得負起大部分責任,那個場景一直是我心裏的一根刺。只是後來想想,卻也會暗地松口氣。這個孩子就算沒有流掉,估計也不會生下來,姑且不說養不養得起,我跟小麗誰都沒有為人父母的準備,那個年紀,我們自己都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我很矛盾,有時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卻又會因為這些理性產生莫大的罪惡感。孩子可以不生下來,卻不應該以這種方式消失。是我對不起她。後來那段時間對她百依百順,我自己都詫異自己的耐性,卻心甘情願,問過很多人,都說女人家小產傷身,我很謹慎,吃喝拉撒都親手照顧,洗澡上廁所都將她抱進抱出,也才知道這個時候連吹風都不能,小麗變得很任性,但我尤著她,好像這樣才會讓自己好受一點。

可無論怎麽彌補,小麗就是走不出那段抑郁期。

剛開始我能忍,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的錯。可長期如此,便做不到了。她變得喜怒無常,歇斯底裏,經常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便嚎啕大哭。我低聲哄她,她總抱著我說要原諒我、她很愛

我,可每次當我以為她已放下這件事,下一次她又能更糟糕地發作給我看,我並不想跟她吵架,所以當她又『來了』,我就幹脆保持沈默,一句話都不說。

我們過得很不快樂,但依舊繼續彼此折磨。我不是個擅長忍耐的人,又是血性的年紀,可這種日子我還是過了一年,我想過為什麽,除了愧疚,大約還是有些不舍。

十七、八歲那兩年,我想我是真的喜歡過她。甚至愛過她。

後來勞力大仔跟他元配鬧離婚的時候,也曾感嘆過,兩個人長期生活在一起,是會互相影響的,其中一個若時時刻刻處在痛苦之中,另一個勢必也不會快樂。這句話讓我想起以前跟小麗的那段水深火熱的日子。我真他/媽深有同感。

我跟她十八歲的時候就已是半同居的狀態,小麗有家不回,成天到晚往我這裏跑;小產後,為了方便照顧她,更是朝夕相對,我們的關系就是在那段時期裏迅速惡化,是兩個月、還是三個月,時隔太久,我也忘了。

她流產後前半年,幾乎沒有笑容,後半年情緒變得不穩定,我怎麽討好都沒用。我們每天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小麗的情緒還是影響了我,我開始變得急性、暴躁。之前見到她的哭我會不好受,總想為她點什麽,可關系越變越僵持,這種感覺也隨之麻木、而無動於衷────曾經我覺得她是故意,可我毫無辦法。

她在拿喬,想用這件事掐我一輩子,逼我娶她。

這種想法很渾。可那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的態度也差了起來,有時心裏氣她,其實是更氣自己。

想起以前,也覺得好笑────我們不是沒有過好日子,怎麽最後變成這樣。

我用第一部 機車載著她在陽金公路無所畏懼地飆速;深秋的夜帶著她到擎天崗看流星雨;為她一句話花光一個月的薪水跑去刺青,她真真切切是我的初戀,也讓我明白,再多的激情都經不住現實打磨。

曾經費盡心思追求她的感覺,那樣的熱烈,再也無法感同身受。我開始單方面的逃避她,逃避這種痛苦無限延伸的生活,也許是我不再像從前那麽喜歡她。也許是我已經發現,不管再怎麽補償,我註定永遠虧欠她。這種感覺讓我非常不舒服。卻無法改變。

二十歲那年我跟小麗正式分手。她把我家的東西能砸得全都砸了。我訝異於一個女人竟有這種爆發力,但也不差忍這最後一次,沈默地讓她發洩,只在她要拿刀的時候,才伸手阻止了一下,我以為她又要鬧自殺,誰知道回頭被她捅了一刀────我閃得很快,刀尖沒能捅進肉裏,卻在腰間拉開一道血紅的口子......

那瞬間,小麗大概是真的要殺我。離奇的是,我竟沒有太多憤怒,甚至有些輕松。我自以為是地想,就當是還她的。

她離開前精神已經不太好,整張臉看起來憔悴又虛弱,明明才剛滿二十歲,明明才過了一年,她身上那種青春的活力與朝氣已不剩半點,整個人像枝埋入歲月風沙中的殘燭。

我還記得最後她站在我家大門口的眼神。晶亮卻死氣沈沈。她仿佛用盡全身最後一口氣地詛咒我:「高鎮東,你記住,你曾經是一個爸爸,有過一個孩子,就算沒有生下來,這也是事實────你就是欠我的。你還不了。」

我無話可說。肩膀上那片俗氣的龍紋隱隱發熱,似乎都在嘲笑這一天、嘲笑我們曾經如何熱情。

我沒送小麗。相信她還記得回家的路。她依然有家可回,就不算太糟糕。我諷刺地想。或許這不過是自我安慰。

我覺得,沒有我她才能過得更好。

曾經我以為自己值得依靠,結果被事實清楚地證明:我就不是那種人,也裝不來那種人。

我自由慣了。否則在小麗央求我娶她的時候,我早就帶她去戶政事務所登記。

我正式從這兩年意亂情迷的夢裏清醒。

我厭惡束縛,無論是以什麽名義,那會使我對生活感到恐慌。最喜歡她的時候,我都沒想過結婚,之後更犯不著去娶一個對她我只剩下愧欠的女人來管束自己。這無疑是害她第二次,也將兩個人往更深的火坑裏推。除了分開,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遇上我,是小麗倒黴。

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等她看開,就會發現我的愛並無什麽值得,不過是來得兇猛,卻經不起苦難。

.......那天過後,以為跟小麗這段關系到此是畫下了句點。結果我想得太簡單,才知道緣分不是任憑人的一張嘴說了就算。

我低估了小麗。但沒有辦法。就像她好多年前說的那句話,是我欠她的。我發現自己仿佛真的被這句話給圍困住,它束縛住我的手腳。

某一天小麗突然跑來銀坊當小姐,生意火紅,一做就是好幾年;我是少爺,她是紅牌,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她變了很多,唯有那張同樣漂亮的臉蛋,可我對她再也提不起興致。在我眼中,她更像是故意來找我麻煩的,寧願兩敗俱傷,也不願讓我好過。我仿佛親眼目睹了她墜落的過程,她還是那麽漂亮,卻變得尖銳刻薄,開始裝模作樣、興風作浪......可大多時候我還是下意識選擇讓她,我承認自己對她做不到公私分明,我們之間不至於有那麽清白,即使愛恨已成過去,她仍能用一個欠字捆綁住我,她存心惹出的那些麻煩,我再厭煩也替她收拾爛攤子,很多小姐都對此不滿,覺得我偏心,她們不知道我跟她過去有過ㄧ段情,只以為我也煞中了小麗......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分開多年,再次以同事這種荒謬的關系在銀妨那樣的花花世界裏重逢,我替她擋酒,幫她擺脫客人的騷擾,是因為良心作祟,後來偶爾與她再重溫床上舊夢────只是因為我管不住下半身。

她對我仍有性/吸引力,可這一次,也僅止於上/床了。

我們不可能再在一起。原因很簡單,我不再愛她。

即使有時仍會想起,年輕時,有個女孩為我哭過很多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