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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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瀚青跟容家的事,他們倆自己給了個口頭上的準話後,老爸心中那塊石頭也算安放下來,此後他像是把註意力若有似無的擺到我身上,慶幸他的表現比較內斂,才次次給了我避重就輕的空間。

只是今早上我坐在桌上吃早餐,他又無意的說到:「你表弟也三十了,他老婆今年要生第二胎了……」……

他說不如讓容家給你介紹幾個朋友試試吧,她的朋友應該都不錯;我有些煩,一口吞下油條,就回嘴:「容家那些朋友都跟她差不多,要找對象起碼也得是程耀青那種吧,她們能看得上我啊?你大兒子高中都沒畢業。」

說完,氣氛頓時有些凝結,我下意識瞥了老爸一眼,他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視線落在桌上的報紙。

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卻也不知從何挽救。

日子就是在這樣的反覆與單調中繼續下去。

有天阿生打電話給我,問去不去喝酒?我問去哪喝,他說去酒吧吧!我大概就是少數那種不太混酒吧的同性戀,除去泰國旅游那一回,以前跟高鎮東倒是去過兩次,雖不討厭,但也提不上喜歡。不過我也答應了阿生,禮拜六那晚我洗好澡準備出門時,老爸問我這麽晚去哪,我邊穿鞋邊說找朋友;他喔了聲,我準備開門時他又突然問晚上回不回,我楞了楞,說:「應該不會。」

他笑笑,朝我擺了擺手。

……阿生給了我酒吧地址,位在西門町附近,我到達店門口時已快十點半,一路走來,附近還有幾間類似的酒館,挺熱鬧的。我站在店門口張望了下,準備打電話給他問他到了沒,結果電話才拿出來,便率先響起,起初以為打來的是阿生,低頭一看,閃爍的屏幕上,竟是沈寂已久的陳儀伶。

……前陣子我還掛念過她,可不知為什麽,那晚在手機上看到這個名字,反而陷入一陣空白又焦躁的情緒裏,自嘲地想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哪裏還管得了她的人生要怎麽繼續犯賤,於是放任手機就在手裏震了許久,都沒有按下接聽,直到它漸漸不再響起為止。

我焦躁地點了根煙,原本想打給阿生念頭也淡下了,就這樣孤身站在路邊抽煙,這一帶酒吧生意不錯,人潮不斷進出,音樂不時從開闔的玻璃門中流瀉出來,沒多久後,有人在後面叫了聲:「阿青。」

是阿生。

他從遠處走來,笑得陽光,指了指背後的玻璃門,說:「進去吧。」

「嗯。」將煙蒂扔到地上,用腳踩熄。陳儀伶一通電話讓我對這個夜晚變得興致缺缺,正要跟阿生走進去,口袋裏的電話再度響起,我頓了幾秒,有些無奈對阿生說:「不然你先進去,我接個電話。」

阿生看了看我,說:「等你一起吧。」

我沒應聲,拿著手機走到旁邊,看也沒看就將電話接起。

電話那頭很吵:「……」

我耐下性子說:「陳儀伶?」

那邊過了會兒,才有個聲音說:「程瀚青。」

心臟陡然一跳───是高鎮東。

那頭似乎走到一個比較安靜地方,可依然擋不住陣陣重節奏的舞曲,隔著電話,咚滋咚滋地,一下一下敲在我震顫的耳膜上,高鎮東似笑了聲,說:「沒事────就是確認一下我有沒有看錯人。」

我本能擡起頭四處張望。

我站在街邊,入目的全是陌生臉孔,回頭去看酒吧那面大片的玻璃窗,上面吊著一顆顆霓虹燈泡,玻璃裏頭人太多、又昏暗,什麽都看不清楚。

我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那滋味覆雜得再也說不清楚,不是簡單的好壞或喜惡能概括分明。這聲音就是種詛咒,每喊一次程瀚青,我就要開始胡塗,頭暈目眩,就要發瘋────聽,它又來了,又在咒我了。咒我不得超生。它什麽都不用多說,只要念念這三個字,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其實早就完了。從十五歲那年開始。

…….阿生就在不遠處等著我。玻璃上映著我的倒影────一個舉著電話、面色沈默的男人,微張著嘴,卻不知能說些什麽。

迷惘、疲倦,來自體內深處的賤性混和著悲哀再度蔓延開來……

玻璃窗上紅紅綠綠的光影,煞是好看,一度讓我想起那年泰國細雨中迷離的月光,我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那時,我跟高鎮東站在深夜的曼谷街頭,也是這樣五彩的燈光,潮濕、朦朧。

他大笑著說明年去香港,後年日本,大後年再去美國…….我們接吻,擁抱,我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美夢。

高鎮東。高鎮東啊……

這通電話沈默了許久。

他忽然說:「打這通電話之前,我很猶豫,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接我的電話。我告訴我自己,如果沒有看錯────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就要問你一個問題。」

我握緊電話。沒有出聲。

他靜默半秒,突然叫了我的全名:「程瀚青,我很了解我自己,所以我給不了任何保證────」

這時,後頭的阿生忽然高喊:「阿青!」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也不知道高鎮東在哪裏。我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停止掃動,舉著電話,那時我不顧阿生在背後的呼喊,快步拉走進酒吧,拉開玻璃門,跑進那空氣不良的空間裏。

震耳欲聾的音浪,吼著我聽不懂半句的英文,四周擁擠不堪,歡呼、尖叫、低語,嗡嗡一片地震動著耳膜,昏暗的燈光下,我在人流中急行,旋轉,迷失,跟那些帶著香水味的陌生男女或重或輕地擦身而過,這張臉、那張臉……我聽見自己咚咚心跳,它在說:我要找到他。

......酒吧內相當吵,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聽見了高鎮東最後那句話:「我們重新開始吧。」

也許高鎮東又喝醉了。

說的是醉話。就跟去年在曼谷街頭那通風言風語沒什麽兩樣。

……我急了。才發現這間酒吧原來這麽大。在這個密閉空間裏,我撞了多少人,不知道哪裏是終點,像個無頭蒼蠅般不斷亂闖,四顧茫茫,繞了一圈又一圈,還是徒勞一場。

我說不出不好,也開不了口問你在哪裏。

也許他根本不在這裏。也許他在。這恰好反證了我們的關系,這麽久以來,不過是看似很近,實則很遠而已。

我始終沒有回答,電話也不曾掛斷,突然間,有個人從後拉了我一把,很用力,我猛地回過頭,是一臉莫名的阿生……

阿生一頭霧水地問:「你怎麽啦!有熟人?」

我怔怔看著他,那個差點破裂的氣球剎那又這麽疲軟下來,酒吧內的空氣不好,空氣混著各種奇怪的香味、煙味及體味,我定在原地,宛如一桶冰水澆下來。

我看著阿生,又或者,只是對著面前的阿生出神,抓著電話的手從耳朵緩緩往下滑,屏幕上的通話結束在六分零二秒。不過比五分鐘多出了一分多鐘。

……背後出了一層汗,原來時間這麽短,我卻恍惚感到滅頂般的漫長。

那晚我的狀況十分不好,總是不在狀態,於是只跟阿生坐到十二點多就結了帳,喝得也不多。

我們直接在酒吧門口分道揚鑣,阿生知道我情緒不好,話也不多,只叫我別騎車回去了,乘車吧。我朝他擺了擺手,見他獨自的背影越走越遠,多少感到對不起他。

我走得很慢,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原本今夜的打算是在附近開房,明天再騎車回去,可現在不過零點多一點…….

半夜的西門町,機車格擠得密密麻麻,我借著路燈找到自己的車,抽出鑰匙,視線一瞥就發現後照鏡邊上黏著一張貼紙似的東西。

…….我盯著那張貼紙許久,直到體內的痛感逐漸麻木,才伸手將它從鏡面上摳下來,即使過程小心翼翼,依然在鏡面上留下了膠紙的痕跡。

那張貼紙黏在我的指腹上,差不多一個指節大小,我用指尖摩擦著上頭兩張笑臉,試圖從上面感受高鎮東的體溫。

我坐在機車上,手背摀住眼,那是人生第二次,我再度因高鎮東燒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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