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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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深夜,我猛然驚醒,剛剛那道雷公打得太響,轟隆後的回音似還殘留耳邊,這兩天入夜後,大雨下個不停,整個臺北濕氣沈重,空氣能跟著擰出一把水來。

天花板的邊角印著點點汙斑,賓館房內飄著若有似無的黴味,我伸手抹了把臉,下意識側頭一看,身旁的男人照舊睡得相當死。他叫阿生,是我幾個月前在網上認識的『新朋友』。兩個月前在西門町見面後,按照往日慣例就這麽處著。他有一副連衣服也遮擋不了的好身材,就是太年輕......據他自己所說,今年讀大四,是文大的體育生,修習國術的;起初因為他的年紀我差點打退堂鼓,可看了場電影之後,我們仍是跑到峨嵋街開房。

跟高鎮東分開五個月,算是徹底斷了聯絡。頭一個月,他曾試圖找我,說找,也不過就是打電話而已,一天兩通,我始終沒接;後來變成幾天一通,我依然沒接;直到某一天,我察覺到,那個號碼,已許久不曾響起。

......阿生是個幽默的年輕男人。那種幽默尚夾雜著青春末端僅剩的真誠與熱情,在這剛成為男人的年紀裏,仍保有開朗,要不是我對網友都慣性保持著基本戒心,跟他相處起來,其實算得上是件樂事。

見面之後,他曾說我跟他想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我問他原本想象中的我是什麽樣子;他思索了會兒,竟老實地說:「比我想象中的老。」

說完,他自己似乎都覺得有些不妥,又改口:「也不完全是老……嗯,就是有點────成熟吧。」

我呵了聲,反說:「我還嫌你太年輕。」

他哈哈地笑,連連道他知道,「恩,開始你表現的很明顯,你是怕自己不小心誘拐未成年啊?」

我看了他一眼,說:「放心,你看起來也沒年輕到那種程度。」

阿生倒真是個愛聊天的,說白了就是話多,這點倒是跟他在聊天室的表現一模一樣。他經常會分享些他的大學生活、男生宿舍的那些事;剛在網上認識他的哪會兒,我心情很差,工作和生活上的交流都疲於應付,阿生出現的時機比較巧,成了我一吐為快的管道,我曾跟他模模糊糊提過高鎮東的事,只是沒提名字。阿生是個好聽眾。開過幾次房後,又熟了些,偶爾他也會主動提起,問我還有沒有跟那個人聯絡?我搖頭;這小子大概在這方面真有些經歷,不過二十二歲的年紀,竟然就在床上跟我講起了道理,起初還冠冕堂皇地勸我看開點,接著說:「這不就是常態嗎?像我們這樣的,其實正常。」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比叫小心翼翼,大概是怕我聽了不舒服。阿生的態度使我發笑。

我比他大好幾歲,出來混的時間肯定要比他多幾年,他說的我又何嘗不懂。我不過是需要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阿生說:「就算沒這件事,你覺得你們能長久得了嗎?」

這問題甚是犀利。我楞了一下,直說:「怎麽可能。」說完又為自己的篤定給怔住。

阿生定定看了我會兒,笑:「啊,那不就得了!既然是這樣你就沒必要那麽認真,不難受嗎?」

......我在腦子裏想了措辭,後問:「你談過嗎?」

阿生點頭又搖頭:「不知道算不算。」他說曾跟寢室的其中一個同學有過點火花,成□□夕相對的,洗澡吃飯訓練都在一起,兩個人曾經一起打過幾次□□,也不知到是不是精蟲上腦,只要跟那個人湊在一起就像嗑了□□似的,意亂情迷。

「後來呢?」我問,其實大致已猜到結局。

「後來────後來就是想真刀真槍的上的時候,他就拉上褲子不幹了,他對我說,他也不完全是那個,你知道那個是哪個吧!反正就是......」阿生苦笑了下:「雖然都是男人,應該灑脫點,但我真的被傷到了,難過。後來再看到他,都覺得有股氣────想揍他。」

我笑出聲,哈哈笑的那種。他有點訝異,只說:「這時候你難道不該給點安慰嗎?」

我反將那句話送給他:「既然是這樣你就沒必要那麽認真,」回憶了下他剛剛完整是怎麽說的:「不難受嗎?」

……我們倆一塊窩在床上抽煙,越抽越多,越抽越猛,把整個房間搞得像火災現場似的,倒令我忽然想起什麽天涯淪落人那句話,我忘記後面那句是怎麽說的了;阿生不時哼著歌,哼的總是副歌,哼完就換、哼完就換。我問他就不能唱整首嗎?他搖頭說,「只記得住副歌。」

我說:「唱藍雨吧。」

他喔了聲,開始唱:「茫茫的喔,搭一班最早的列車,用最溫柔的────唉,不行不行!我知道他紅,但我對他的歌其實不太熟。」

我白了阿生一眼:「你有熟的嗎?」

阿生說:「再給我次機會,王傑的好不好?我熟他,以前還拿他的歌參加過歌唱比賽呢!」

要說阿生的嗓子怎麽樣,其實還真不怎樣。不能說特別好聽,但起碼不走音,不過我沒說實話。那晚我是我這幾個月難得比較輕松的時候。

阿生清清喉嚨,又開始唱:「不要談什麽分離,我不會因為這樣而哭泣,那只是昨天的一場夢而已────」

「不要說願不願意,我不會因為這樣而在意,那只是昨夜的一場游戲────」

那只是一場游戲一場夢,

不要把殘缺的愛留在這裏,

在兩個人的世界裏不該有你,

……

說什麽此情永不移,說什麽我愛你,

如今已然沒有你,我還是我自己 …….

我突然咳出一口煙,嗆辣的味道瞬間沖進氣管,鼻腔整個刺痛起來,後來擴張到整個眼眶,逼得我流出一點眼淚。

阿生忽然彈了起來,明顯嚇住了:「你、你哭啦?」

我朝他比出中指,咳個不停,他拍了拍我的背,有點笨拙,問我要不要喝水;他從冰箱翻出一瓶礦泉水來,大手一擰,擰出好聽的聲音。

我仰頭灌了一口,又聽他說:「這水要錢啊。」

我情不自禁伸手巴了他的頭,竟相當順手,就像以前我打程耀青那樣。

……等我平覆下來後,就聽他略不好意思地說,「還以為你哭了,抱歉啊!」

我嗯了聲,沒接話,氣氛又安靜下來。

沒一會兒,他又問:「欸,你有沒有他的照片?我能看看嗎?」

我擡頭盯著他,大概是被我看的發毛,立刻擺擺手說他沒什麽意思,只是好奇而已,我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

我沈默了幾秒,說:「沒有。」

阿生張了張嘴,此後沒再說話,一夜無聲。

我算是騙阿生的。

嚴格來說,我跟高鎮東是拍過照的,前年我們去泰國玩,在曼谷當地一間游樂場裏,一時興起找了臺大頭貼機,換了硬幣,兩個男人就這麽擠進了那狹小的空間裏,我從沒玩過那種東西,在印象中那都是女人或者小女生在玩的,開始感到不自在,全交給高鎮東去操作,花了近一百泰銖,拍了張十二格的小貼紙,兩個男人的笑臉幾乎站了整個畫面,旁邊滾著細致的卡通花邊,怎麽看怎麽傻…...

我跟高鎮東一人分了一半。

我不知道高鎮東的那半還在不在;而我的那半,則被我藏在了張學友那張愛火花的專輯殼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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