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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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鎮東不愛吃苦。

所有能入口的食物飲料,但凡帶點苦味的他碰都不碰一下────尤其是苦瓜。偏偏他又喜歡金沙炒苦瓜和苦瓜雞這兩道料理,每次跟他去吃熱炒,桌上必然會出現這兩道菜,點了鹹蛋苦瓜,他負責吃鹹蛋我,負責消滅苦瓜;點了苦瓜雞,他喝湯,我仍然在消滅苦瓜。

他曾一臉不解地問我:「你怎麽那麽喜歡吃苦瓜?」

當時我扒著碗裏白飯,幾乎白他一眼。「我不吃,你吃啊?」高鎮東楞住,似是沒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見我又要伸手夾苦瓜,他突然擋住我的筷子,那刻,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我沒看明白,他將那盤幾乎只剩下苦瓜的鹹蛋炒苦瓜直接挪開,才憋出這麽一句話:「不喜歡就別吃……我又沒逼你,放著不就好了。」

我原以為他是不好意思了,可後來想想,又覺得不是。

他大概是無法理解我這種『明明不喜歡,還要全吞進肚子裏』的行為。我說過,他是個享樂主義者,在能力範圍之內,不是個會讓自己吃虧的男人。記得我問過他為什麽不喜歡吃苦瓜,他則玩笑地反問我,「那你何必自討苦吃?」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不想浪費,其實有點牽強。我自己清楚,那跟浪不浪費的關系不大,大概,就是我願意而已。我願意這麽做。而我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這個『願意』的意思,他先入為主的認為我這種『清菜尾』(閩南話:吃剩菜)的舉動沒有任何意義,我也只能沈默以對。

我幾乎是苦笑的,他不懂也正常,他不是同性戀嘛。

我並非多麽浪漫的男人,不像他,曾為了追一個女孩,跑去刺青、跑去學吉他。我沒有太多表現熱情的方法,除了上床之外,也就是吃吃對方剩下的東西,或者在他需要我的時候,跑去幫他打一架而已。這些都是我願意去做的,而我因此滿足──── 甚至感到快樂。

那些被他剩下的苦澀味道,能有效地暫緩體內叫囂的空虛。

愛究竟是什麽呢?它有太多說法了。有人說它是布滿凹坑的月亮。有人說它是一塊得不斷翻面烘烤的五花肉。它是一滴墨。它是十二月底的煙火。它是重感冒。它是一層淋在熊掌上的蜜。它是一本詩經。它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它是首永垂不朽的情歌。它是一把開了又枯的紅白玫瑰。它是子虛烏有。它是至尊寶對紫霞說的一萬年。……

有女人說愛的味道是塊朱克力,根本是放屁。

我也吃過金莎,華麗的包裝下,滋味膩到讓人頭皮發麻,我每次都沒能吃完,就全吐到衛生紙裏,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或許是女人與男人的味蕾有區別。關於那種接近『愛』的滋味,我所嘗到的最真實的味道,唯有高鎮東留給我的那盤失去鹹蛋金沙後,重油重香的苦澀而已。

往後我們再出去吃飯,高鎮東越來越少再點些帶著苦瓜的菜,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有時是我主動幫他點,他沒拒絕。他開始嘗試吃點苦瓜,但每每吃兩口就放棄了;我吃,但他也不會讓我多吃。這個多吃的定義是:吃完。他不會讓我吃完,我不知道他心裏是如何盤算的一套標準,或者不過是看心情,就會伸出手來將盤子移到最遠的地方。

我以為我跟高鎮東多少有了點真感情。

這種以為是十分陰險的陷阱,不慎掉下去勢必傷筋動骨,否則那天我大概不會如此不要命地與高鎮東痛打成一團。

最好的時候,我曾恨不得把什麽最好的都給他;最糟的時候,也幾乎想把他就這麽打死,最好他也把我打死,從海闊天空────愛情────我□□媽的愛情!

那是九八年。我們終於迎來第二次『分手』。

高鎮東跟一個叫小麗的酒家女搞在一起,並且在那張我們□□過無數次的床上,跟她□□。

……那天我正要去找高鎮東,爬著那棟公寓樓梯時,我見到那個叫小麗的漂亮女人正從高鎮東家門口走出來,我提著塑料袋站在樓梯上,沒動;她側身與我擦肩而過時,還擡頭對我笑了笑,大約以為我也是住這棟公寓裏的某個住戶。

後來我拿鑰匙打開高鎮東家的門,走到他房間口,就見高鎮東只穿著條內褲坐在床邊抽煙,床上還躺著只桃紅色胸罩。

房間裏那股剛翻雲覆雨過的氣息都還沒散掉,高鎮東見到我,也不慌亂。

我們對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也似乎很短,回過神後,手中的塑料提袋已經摔在地上,我二話不說沖過去,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

暴力不能解決問題,但男人之間的恩怨,拳頭,往往是最直白的宣洩方式。

......床邊那枝落地燈鏘地倒落地上,香煙落在床單上,燙出泛黃焦黑的洞。

我跟他打了起來。

......起初高鎮東並沒怎麽還手,只是躲、閃,後來應該是發現這樣下去不行,因為我下手還越來越重,根本沒留情,他鼻子流了血,痛哼了聲,不知道是罵了聲操,還是冷笑,他扶著墻站起來,高鎮東體格本不輸我,手長腳長的,抹了把鼻子後,就跟我打了起來。

他房間裏的東西,所有能摔的幾乎都摔了一遍,能遭殃的都遭殃了,一下『刷啦!』、一下『鏗鏘!』的,宛若龍卷風過境,屍橫遍野。

這麽說一點也不誇張。

我們就像殺了彼此全家的仇人。

我每一拳都往高鎮東臉上打,他一度把我壓制在地,甚至掐住我的脖子,當我覺得自己接近窒息時,他又松手了,一松手,我又打回去────不知疲倦,沒完沒了。

......我眼框酸澀,後來高鎮東疲憊的倒在地上,不再動了。

『啊!』我大吼一聲,轉身將音響上的CD和卡帶ㄧ把掃到地上,再一腳踩下去,啪、啪、啪,幾個塑料殼直接爆裂開來。我全身酸痛,體內那股怒火像外漏四竄的瓦斯般,瀕臨爆炸的邊緣逼的人近乎窒息,後來我不再打高鎮東了,只是專註拿些無辜的唱片及卡帶發洩,地上片片卷卷的盒子被我踐踏得粉身碎骨,殼子上每道猙獰的裂痕,同步蔓延在我身上,每踩一腳,都要跟著皮開肉綻……

我難受的控制不住自己。不時大吼,踩到最後,我猛地轉過頭去,聽見自己幾乎帶著痛哭的聲音,喊:「幹!高鎮東,我操/你媽!」

我成了頭崩潰的困獸,只能不斷反覆這句話;高鎮東跌坐在墻邊,胸口分明也在劇烈起伏著,卻面無表情地死盯著我。

「我操/你媽!」

「高鎮東────」

「我□□媽!」

□□────我還是哭了。

手背用力擦過臉,一陣濕意,定眼一看,紅的。

是我的血。但我知道,這血裏,還有我的什麽。

高鎮東被我打得頭破血流,我也沒好到那裏去,我蹲在地上,雙手氣到發抖,幾根手指的關節,皮都掀了起來,握拳,傷口裂得更開。

我將頭埋在手臂裏,沒多久,衣服也濕了一片。

.......

房間安靜下來。

地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碎片殘骸,張學友的CD裂得不成樣子,

從光盤的反射裏看見自己的頹樣,嘴角破了,顴骨腫了,腥紅的眼眶────這就是程瀚青,是我自己。

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從地上爬起來,還好進來的時候我沒有脫鞋子,否則這樣赤腳走出去,非得紮出一腳血不可。

拖著一只被高鎮東踹過兩腳的左腿,往大門走去,我那時在心裏對天發盡各種毒誓:要是再回來,我就不得好死!

後面傳來刷啦一聲,我沒回頭,拉開門鎖,才跨出門坎,就聽高鎮東叫了我一聲。

心裏頓湧出一股報覆的欲望。

我緊咬牙關,將口袋的裏的鑰匙抽出來,往門內一扔,正巧鏘啷地砸到被我丟在地上的那袋塑料袋上,裏面的東西全是我早上買的,但現在用不到了。

我僵著臉,幾乎要瘋狂,也不管他臉色多難看,就狠捶著自己的胸口,吼:「高鎮東,我不回頭了,我要是再回頭,我他媽────我程瀚青他媽不得好死!」………

………

我終於體會到為什麽有些人真的會因愛生恨。我錯覺那天的自己差不多也是如此。痛。都痛出恨來了。

太恨了。痛恨這一切。忽然痛恨起自己為什麽就是個同性戀!

走到大街上後,來往的路人見到我狼狽的模樣,紛紛避及。

我四顧茫茫站著,周圍是陌生的臉孔、車流,一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睽違許久的麻木再度席卷而來,當一個人焦躁過了頭反而能異常地平靜下來......

這種感覺,仿佛在多年前,我也有過這麽一回。

也許是程耀青抱著我哭的那個晚上。也許是我獨自在客廳對著老媽照片抱頭痛哭的那晚。也許是我一個人帶著刀,在公園做了一夜的那晚。

我預想過關於我與高鎮東的各種結局,總以為我們能夠心平氣和地好聚好散。萬萬沒想到會是最難堪的這一種。可轉念一想,所謂心平氣和的場景,恍然間,我又覺得就這樣帶著一身傷離開,未必不好,至少它完全成為一種證明,我確切地相信自己在分手的那一天使過勁地『愛』過高鎮東......愛,讓我們豁出去地、用力傷害對方。

我跟高鎮東,也許都是這樣的愛無能。只有在傷害他人這件事上,能夠充分表現得良好。

────那天之後,我幾乎夜夜失眠。

每個夜裏我躺在床上,幾乎都在催眠自己,一切都已結束。睡一覺,明天一睜眼,就會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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