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吳邪的記錄——黑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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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心裏反而真的安靜了下來。我早就知道自己還不夠強,我和他之間不可攻破的透明墻壁已經消失了,但是我伸出手去,只真切感受到我們之間的距離。

“長白山裏的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麽?”我問他,“蛇眉銅魚的全文我都翻譯出來了,如果按汪藏海的記錄,那是一座‘神墓’,會爬出東夏人天定的皇帝……你總不會是想告訴我,那是真的,神是存在的。”

我伸手抓住悶油瓶的一只手臂:“那只是一種怪物,或者說是畸形的人類,就像這也沒有什麽閻王,只有人造機械,你明明知道——”

悶油瓶把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淡淡道:“你還記得我的故事。”

我隱約知道他的意思,還是搖頭:“你聽我說,你的夢並不一定都是真的,難道這些突然出現在你腦子裏的信息,從來沒有錯過嗎?你想想,如果它們絕對可靠,神諭,你怎麽可能失憶那麽多次?你怎麽會走那麽多彎路?”

悶油瓶看著我的臉,非常平靜,這是一種我沒有感受過的情緒,來自悶油瓶的信任。我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悶油瓶當然是不會信那種虛無縹緲存在的人,他都告訴過我了。

他一直沒有相信過有神,也永遠不會向這個概念低頭,他一直是在說,訓練“蟲子”的“人”,是存在的。

他淡淡道:“我告訴過你,那不是墓,而是一個囚籠。如果我不去,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麽。這是我族人想出來的一個辦法,只要有人在那裏守著,‘它’就會沈睡著。幾千年來張家最大的願望就是留存,因為這個秘密只能靠我們守護,知道的人越少,誤入歧途的人也越少。”

我很想罵人,但是說不出口。我沒法說張家綿延三千多年的辦法就他媽是胡扯,你們怎麽知道那裏面睡著個什麽?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也沒有那種資格去下這個判定,這太任性了。

太可笑,真相就是,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麽,只是知道世代傳承下來的一個“辦法”。不管它是真還是假,我們不能讓它發生。

毀滅世界又怎麽了,你怎麽知道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呢?我說不出這種話,這不是玄幻小說,誰也不是開掛的主角。

“汪家人做夢到底意味著什麽?”我問。

悶油瓶嘆了一口氣:“這是上一任族長告訴我的傳說。我離開了那個所在,汪家的人開始做夢,說明我祖先留下的記錄都是真的。它會有預兆,首先是最適合的張家人,其次是接觸過那類東西的人,如果一直沒有人去守,也許會是所有人。”

“張海客說已經沒有張家的人了……”我喃喃道,“你是最後一個。”

悶油瓶從來沒有說過假話。

“我和你一起去。”我道。

讓我驚訝的是,悶油瓶對我說:“可以,我答應過你,你有選擇的權力。”

我有一剎那狂喜,所有負面的情緒都不見了,但是我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個套,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帶我去,又能怎麽樣?那個地方只需要他一個,目前並不需要我,就算我去,恐怕也根本進不去。

我只會像當年一樣,莫名其妙就被擋在外面——如今可能是能夠到達更深入一點的位置,但這有什麽意義?我無法陪伴他,就像他不能留在我身邊,和以前不同,再也沒有隱瞞和暗中的保護,我們有各自的位置——他把那些東西留給我,給了我更多的信息和線索,是保我的命,也是給他自己留了一個希望。

我如果跟去,就是親手毀了這個希望。

這太沈重了,而我只有三年,讓這個希望成為現實。

沒有時間了,我不可能浪費任何一點跟著他進一趟長白山。

原來我們的每一天都是偷來的,相伴過後只留下更多的憤恨和不甘,而且於結局,可能毫無影響。我已經站在我想知道的真相面前,但是真相毫無意義,因為真相本身就是一團迷霧。

悶油瓶早知道,但是這次,他選擇相信我。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無力。我甚至覺得,如果我什麽都不查,安靜地呆在杭州,然後十年後在那扇門前大哭一場,或許真的更幸福一些。

“你把所謂的‘聖物’毀掉,不是防止汪家人……你是要防我。”我握緊了手,連骨節都沒有知覺了,但是悶油瓶被我這麽死死抓著,也沒有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悶油瓶道:“那些東西來自長白山的遺跡,並沒有有用的信息,只會影響你的判斷。”

“到底是什麽?”

“你很快都會知道,汪家的人會告訴你。”悶油瓶道。

胖子和藍袍一直沒有說話,顯然聽不懂我們之前討論的是什麽,胖子突然道:“小哥,我以前教育你的都忘天邊去了吧?”

出乎意料地,悶油瓶回答他:“沒有。”

我不知他們兩個人又在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眼眶酸澀卻沒有眼淚——可能我內心深處,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展開。

我的心情太怪了,我是一個習慣性逃避痛苦的人,如果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我會第一時間想,這不可能, 這是玩笑,不會的。

經歷了之前那些事,我的這個毛病有一些好轉,但還是沒有擺脫那種根深蒂固的“逃避”。然而現在,我終於沒法再逃了,悶油瓶把能給我的都給了,我最需要的是他的“肯定”,我想要一個他明確的需要我幫助的說辭,現在我都有了。

嘿,悶油瓶真的需要你幫他了,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行嗎?我聽見自己腦子裏,自己嘲諷自己的聲音。

事實證明我還是“逃”了,因為胖子拖著藍袍離開營地讓我們獨處後,我既沒有向悶油瓶發問,也沒有給他說什麽保證。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也不想聽悶油瓶說什麽。我假裝鎮定,可惜內心的痛苦,漸漸超出我忍受的最大極限,我寧願我是在做夢。

悶油瓶看了我很久,最後還是先開了口,他總是這樣,只有在這種不得不說的時候,才會主動告訴我一些事情。

“出去之後找阿飛,他知道沙漠裏的事情。那個地點,也許有關鍵的線索。”

我看著他,點點頭。

“另一個家族的人,和張家的內部層級是類似的,和‘張起靈’相比,他們選出來的祭祀品,身上會有一只鳳凰,但是和我的家族類似,這樣的人幾乎沒有了。”悶油瓶眼神很深,“到了不得不對立的時候,根確可以做你的幫手,他知道很多事。”

我還是點頭。

“這裏的上師,已經答應不會再插手這些事情,如果你需要一個庇護……”

“也許我不會按你的節奏來!”我打斷他道,“我受夠了!”

“沒有關系。現在開始,保護你自己,”他竟然淡淡地笑了,“就是保護我。”

這是最大的愛護,也是最難逃的詛咒。

我定了下神,決定還是不要讓悶油瓶再說話,他悶著不吭聲,挺好的。

之後的經歷對打了三十幾年光棍的我來說,是瘋狂甚至匪夷所思的,即使帶上了纏綿的色彩,事後想起來也是苦澀多過甜蜜,並不能成為我前進的力量。我情願我和他最後的親密行為是在那個溫泉,而其他的,就一筆帶過吧。

大概淩晨的時候我醒了,身邊無人,山洞外是一種有規律的轟鳴聲,我沒有坐起來,只是翻了一個身。

胖子進來看我,神色有些尷尬,我反而十分坦然。

“你還好吧,不出去看看?”

我搖頭,道:“該說的我都說了。”

“他還會回來?”胖子問我。

我“嘖”了一聲道:“你在破壞我的心理建設。我在睡覺,醒過來就發現人不見了,就是這樣。他又跟從前一樣突然消失了,我們沒有所謂的分別,所以在之後某一個時節,他可能會突然再次出現。”

胖子踢了我一腳,道:“你這算怎麽回事?人得面對現實,這和以前不一樣。”

我發現這樣的對話很好玩,胖子居然在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講話,一下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沒什麽不一樣,我沒有直接看到他離開,我也不需要一個道別。”

我盡力不看洞口露出的一小角天空,我怕我會承受不住,但是那一架顏色很特殊的黑鷹直升飛機,還是烙在了我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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