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吳邪的記錄——新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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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勸我不動就走了,我又睡了一個回籠覺,身上的酸痛和心裏的苦楚才稍微緩過來。

等我收拾好心情重新走出山洞的時候,以為會看到小心翼翼的胖子或者藍袍,心裏想了好幾個俏皮話來活躍氣氛,沒想到入眼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面相相當年輕,也就二十歲左右,正蹲在門口的火堆旁邊烤手,臉色蒼白,因為穿著一身黑色的登山服,顯得簡直毫無血色。

這裏靠近邊境,調動軍方的力量,才能用得起送傷員的直升機進行人員輸送,突然出現的當然只能是那一個家族的人。

能留下專門對付“我”的,肯定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我的心情十分覆雜,有一個瞬間想著回頭接著睡算了,起床的姿勢肯定不對。

“你好。”汪家的小白臉反應很快,但掛著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我的眼風找胖子和藍袍的身影,不動聲色地去摸兜裏的短刀。

小白臉忙指著自己的臉,道:“是我,我們見過的,我是汪小洋。”

我心裏“哼”了一聲,這是扮假阿飛的那個人。雖然悶油瓶是說會有汪家的人來,但怎麽會是這麽一個小朋友?悶油瓶都去替他們拯救世界了,怎麽也得派個老大過來表示誠意吧?

不過也幸好只是這麽個人,真來了什麽汪家的大角色,我很難控制住自己不去和他拼命。

“你有什麽跟我說的?”我冷漠地道,“我的另外兩個朋友在哪?”

汪小洋看我的眼神有些瑟縮,猶豫道:“他們在那。”指了指另一邊山頭上的山洞,我認出是藍袍放食材的洞口,這幾天開夥都是在那個位置。

媽的,老子萬蟻蝕心對付汪家小賤人的時候,他們竟然在考慮怎麽吃午飯嗎?

“在醫院的時候,我確實是第一次見張起靈。我不知道他在見我之前,就跟我的家人聯系過了,定了電報交流的事情。如果你要誤會是我造成了現在這種局面,我就太冤了。之後我們需要合作,還是把話說開,我不想莫名其妙死在雪山裏。”汪小洋沒頭沒尾地說,也可能是我並沒有用心在聽他叨叨。

我道:“現在心情不好,你要真不想死,趕緊滾吧。”

汪小洋估計沒想到我這麽直白,楞了一下道:“現在我的家族裏,真正知道這件事是怎麽回事的,可能只有我一個了。”

“別吊我胃口,你要真想說,先說說為什麽主動來找我們,”我隨口道,“扮演‘阿飛’並不是很重要的工作,在張起靈面前演別人,被發現根本是註定的,早晚而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棄子,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合作的必要。”

汪小洋一言不發,顯然是被我說中了。

“什麽你‘開始做夢了’只有他能救你,你也有那種血?可以進青銅門當門神?還是,你只不過是接著在演?”我一笑,手間的刀亮了一下,“我沒張起靈那麽老實,一點風吹草動就傻乎乎回去蹲有期徒刑,我看看你有沒有說謊。”

我一步走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這是跟黑眼鏡學的扣脈門的功夫,只能出一擊,適合突然發難用。汪小洋也不知道是反應不過來還是本事太臭,一秒鐘後我的大白狗腿的刀尖就橫過他的腕部,割了一個放血的口子。

我拽住他,隨腳踢開地熱縫隙邊的巖石,下面睡著幾只小蚰蜒,強迫他把血滴了上去。那幾只東西長腿顫了顫,卻沒有嚇得驚醒,更沒有退走。

汪小洋臉色唰就更白了,道:“這……”

我冷笑一聲:“你想說這種蟲子不怕麒麟血?不對,麒麟是張家的說法,你們家的叫法是什麽?啊算了,我沒興趣知道。”

我翻刀給了自己的手一下子,割手放血可能練的還是不夠輕車熟路,不過好歹不會切割過深。

我的血滴落下去,那幾只蟲子立刻見了鬼一樣瘋狂躲開。

“還有什麽想忽悠我的?”我道。

汪小洋哆嗦了下嘴唇,忽然就鎮定起來,道:“我的血效果沒有你的強,你的血,可能是第二強的,除了張家那個人外就是你。我肯定不如你的,這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我嘖了一聲,道:“中‘毒’越深血的效果越厲害。那等出去,我找人批發兩斤野雞脖子咬咬你,你要是不死,咱們再看吧。”

“你想想!你想想……如果你不是第二強的,怎麽會安排你去守門?”汪小洋終於繃不住了,嚎道。

我心裏有了遲疑,這種血可以後天獲得,我是知道的,新釀不如舊陳,我也知道。悶油瓶說的青銅門守門人的次序和會做的“夢”肯定是真的,張汪兩家派人守門的對策也不會摻假,那汪小洋說的話,如果也是真的,那我聽來的悶油瓶的所有話,其實完全變了意思。

我突然非常想哭,之前所有收拾妥了的負面情緒又傾倒出來。

按血液的強度來排守門首選人的次序,悶油瓶也許是唯一一個排在我前面的人,他不去,噩夢會來糾纏我,直到我瘋掉或者受不住去守門,而不關什麽汪家人的事。

他甚至沒去考慮汪家是不是在騙他回去,搞不好他比更多人都希望,先得到預示的人是汪家這個什麽汪小洋和他妹妹,不是我吳邪。

他寧願相信汪小洋那幾句沒頭沒尾的痛哭,別人一說他就信了。

也可能,一直想要自欺欺人的不是我,悶油瓶才是。

不管哪種,你改名叫張老實算了,我心道。

汪小洋好歹抽回他自己的手,生怕我再來一刀似的,道:“你來墨脫那一次我也在,這邊形勢覆雜,人手折不起了——我確實是棄子,他們把我扔來給你,一方面是我的主動要求,一方面他們就沒想我回去——我不能死,我是真心想跟你說一些事。我不知道怎麽說你才信。”

我不耐煩道:“剛才不是說了嗎,出去弄條野雞脖子咬你,你沒死,我就信你不是他們專門派來騙張起靈回去的。”

汪小洋又叫我堵地啞口無言,我心裏稍微生出一點沒什麽意義的快感,道:“把你知道的都說了吧,我懶得挨個問,能不能信我自己判斷。”

汪小洋被我的態度弄得有些懵了。

“快點,我趕時間吃飯。”我道。

他沒有辦法,只好用比較精簡的語言介紹自己的情況,說得幾乎不過腦子,語速很快。

每一次汪家出探索類型的任務,都會帶一部分“采血罐子”,萬一遇上不幹凈的兇鬥,就會讓這些人放血開路。汪小洋就是這麽一個角色,個人的評估分數很低,身手一般,學識一般,只有血統有用。

汪小洋所在的那一支分支勢力衰微,到他這一輩,只剩他和他妹妹兩個人相依為命,為了能讓妹妹接受到好的教育,他不得不自己“攢軍功”,申請了一組危險級別很高的家族任務,去喜馬拉雅山腹地,查查張家人在這裏設立的據點是不是還有人守護,海外回來的那一支到底想做什麽。

汪小洋在2010年的任務,是在假海杏之前探路。

“那一隊先發隊只有我活下來了,”他露出了一個恐懼的表情道,“以我的級別,根本不知道家族中上層的秘密,什麽和張家的恩怨,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非常虛的東西,就是書裏的故事,直到我那次親眼看見。”

腹地裂隙之後,他們看見的青銅門其實是開在半山腰上的,當時還沒有坍塌,門在山體的中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汪小洋的隊伍目的是探索,所以去邊上炸了一片崖壁才攢夠了人踩上去的墊腳石。

“我們的人一上去,還沒來得及派測繪,就發生了特別可怕的事情,和我祖先留下來的傳說,竟然吻合了。”

我很沈得住氣,並沒有問。汪家的傳說,其實就是汪藏海那些鬼話,早在04年,老子就已經接觸過了。

汪小洋只好接著自己道:“周圍著了黑色的大火,好像是從地底一瞬間燒起來的,幾乎就是三秒鐘,我周圍所有人都不見了。”

黑色的火。這是長白山那副壁畫上的故事,汪藏海當年親手督建改造了那個古遺跡,補了兩個假龍頭,做好“雲頂天宮”,被迫按東夏人的意願畫了記錄東夏人歷史的壁畫。壁畫上,東夏人能夠通過倒血引出來的那些黑色棉絮,我一直沒明白到底是什麽,還覺得可能是對蜒蚰或者別的什麽蟲子的象征畫法——原來也是寫實。

“我以為自己中了幻覺,立刻用了應急的辦法,然後發現並不是幻覺……如果那真的是幻覺的話,那我之後就沒有醒過。”汪小洋道,“也許我就是一直活在夢裏,你也活在我夢裏。”

恐懼是無法摻假的,我從汪小洋眼睛裏看出來了純粹的恐懼。恐懼是一種深刻並且基本的東西,是很多行動的源頭,我並不完全相信汪小洋的話,但我相信他的恐懼。

“我沒辦法跟外面的人交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都死了,任務失敗,汪……就是你們見到的張海杏,作為另一支隊伍的領頭,來繼續我那組失敗的任務。從那之後,我和我的妹妹,就被其他支的人排擠了。”汪小洋道。

“我被直接監控隔離,後續的消息全部是半年後才知道的。我聽說找了你進入墨脫的時候,也非常驚訝,因為你是一個我們上層不願意輕易去動的人,我那組任務失敗,按說不可能逼得老大直接決定動你。”

我心道,吳家上一輩和悶油瓶給我留的保護傘,當時還在起著一定作用。弄到現在這個局面,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過去的自己了,如果給我個機會,也許會去把那個傻逼的我揍死。

汪小洋不知道我在思考什麽,就道:“後來我才想起來,還是因為血。我的腿在爆破的時候受傷了,出血量不小,我本來就是血罐,所以沒有人給我仔細的包紮……如果下面有東西的話,那個著火的時間,應該就是我的血落到底接觸到‘它’的時間。這些事,我自己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但是後來給我錄口供的那些人,聽到我的描述後,應該是立刻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這一代裏,已經沒有血比我更有效果的人了,除了級別更高的那些管事,但是那種人不會舍得性命親自去冒險,所以他們幹脆找了有麒麟血的‘你’。”

10年的時候我一直毫無進展的探索有了突破,那些線索和故事,甚至海外歸來的張家,都是被操控著引我去墨脫的。我不小心入西藏那個局的時間,看來比我之前推測的,還要再早一點。

“所以我說你的血效果比我強是一定的,你可能就是現存第二強了。這些血有多珍貴,你可能不懂。”汪小洋道。

“懂啊,珍貴到你這麽一個連我都打不過的廢柴,還可以在任務失敗後逍遙地活著,甚至能接著選擇自己下一個任務。”我道,“你要是我的夥計,早被別的盤口殺掉洩憤了。”

汪小洋慘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他們同意我來,還有一個原因,”汪小洋道,“你肯定相當憤怒,最近也十分不可控,但你不會隨便殺我。他們想要接著影響你,會需要我在你身邊煽風點火。”

我聽著覺得有點奇怪,雖然汪小洋剛剛的坦白,已經給我一種他要棄暗投明的錯覺,但是背叛一個養育了自己的家族,“排擠”這樣的理由我是不會相信的。

於是我問:“我為什麽不會殺你?”

汪小洋馬上道:“因為我也有血,我可以說,只要你合作,我願意去替他——替你守門。”

這句話一出,我就笑了:“那你現在怎麽不去啊?”

汪小洋的頸動脈就在我一刀的範圍之內,如他所說,他基本是個廢柴,殺了他我也只有零星的快感,而且搞不好之後會非常後悔。

但是他那句操蛋的話說出口的當口,我真的想殺了他算了,這人太不會聊天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汪小洋道:“我全部都告訴你了,是因為我真的要跟你合作,是我個人和你合作,不是為了家裏的任務。”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你自己剛都說了,我可能信你嗎?”我怒道。

“不,你會信我,我是來求你殺了我的。”汪小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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