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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叫我公主,在你眼裏我是公主嗎?”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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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前的銀色鈴鐺,從上頭飛下來一只玄鳥,通身烏黑發亮,燕頭鳳尾,鳴聲啾啾悅耳,輕盈地停在欄桿上,小六請長樂上去:“姑娘稍微跳一下就能上鳥背了。”

“真的?”

“真的,姑娘安心。”

長樂抿著唇輕輕一跳,果然躍於玄鳥背上,小六提醒說:“姑娘別怕,他飛得穩著呢,您就是掉下來他也能接住你。”

長樂直笑:“我不怕,咱們從上面出去好不好?”

她一說完,玄鳥就叫了一聲沖天飛去。長樂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風,飛起來的感覺真好,可是長樂一點兒都不覺得陌生,小六在他身邊跟著,長樂問他:“小六,做了鬼就會飛了嗎?”

小六回道:“做了鬼身子就輕,好好練練就知道怎麽憑虛禦風了,不過也有學不會的,小人做了百八十年鬼差,這樣飛很容易。”

“那你說,我現在是人是鬼啊?”

小六笑笑:“都不是,來的是姑娘的元神。”

長樂道:“我聽我家官人講過,修行的人魂魄中可以煉出元神,但是得有一定的道行元神才能出竅,我又沒修行過,怎麽還有元神了?”

小六道:“大概是姑娘有此一緣,小人也說不上為什麽。”

玄鳥飛出雲夢樓,外面沒有裏面亮堂,就像長樂以前聽過的那樣,幽幽暗暗,不見天光,不過鬼界堡裏頭樓多人多,亮燈的地方一眼看不到邊,長樂道:“在人間可看不到這樣的夜景,萬家燈火難比星河璀璨,不過這裏好像反過來,鬼界堡一直是這樣嗎?”

小六道:“除了最北邊的鎮魂塔,鬼界堡裏一直是這樣熱鬧的,東邊是公樓,正常鬼魂在地府也就待個七七四十九天,在那邊住兩日就投胎去了,鬼壽長的住在西邊南邊,也就是咱們能瞧見的這一片兒,活得久了,本事就大,自然繁華。”

楊瞳問:“咱們這是去哪兒?”

小六想了想說:“隨便看一圈吧,地府太大了,這一會兒難看全。”

“好。”

飛了約有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出了鬼界堡,小六指著下面給長樂介紹:“姑娘看,那裏就是地府第一殿,秦廣王殿下主事,司人間夭壽生死,統幽冥吉兇禍福,後頭不大看得見,依次是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第四殿五官王,第六殿變成王,第七殿泰山王,第八殿平等王,第九殿都市王,這八位都是管地府地獄的,各人生前犯下的罪業不同,發配的去處就不同,這幾殿越往下,犯的罪就越重,每殿都有十八層地獄。”

“每一殿都有十八層地獄?我以為地府一共就十八層地獄呢,原來分的這樣精細。”

小六笑道:“不然每殿要那麽些判官做什麽呢,就說強盜吧,劫富濟貧是盜,淩弱欺貧也是盜,要是關在一處不就寒人心了嘛,判官定了罪,該往哪兒去往哪兒去,各殿的十八獄名目雖然一樣,但是裏頭花樣可千奇百怪了,小人也沒進去過,具體什麽模樣也說不上什麽。”

長樂問:“地府一共有幾殿?”

小六回:“一共十殿,第十殿的輪轉王殿下管的是分派投生,姑娘應該聽過六道輪回的說法兒,要喝孟婆湯,過奈何橋,再投胎為人,得在第十殿領了文牒才行。第五殿是閻羅王殿下治所,那位是地府的皇帝,姑娘應該也聽過吧。”

長樂點頭:“嗯,聽說過,他是地府第一厲害的人物嗎?”

小六道:“豈止地府,紫薇大帝寂滅之後,閻君殿下就是魔界第一厲害的神了,雖然明裏沒人說,但是心裏都是有數的。”

玄鳥飛過一城又一城,長樂能看到掌地獄的那幾殿都有異常高聳的巨型石門,她猜就是往地獄去的門了,忍不住問小六:“十八層地獄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恐怖嗎?”

小六道:“到楚江王殿下那兒的呢,都沒什麽,關個三年五載就能出來繼續輪轉了,要是到了都市王殿下那兒啊,大多都是難再超生的主兒,求死的多過求生的,幾年前第八殿的十一獄跑出去一個惡鬼,聽看見的鬼差說身上一寸皮也沒有,抓回來給扔到第九殿十一獄去了,想想就挺嚇人的。”

楊瞳問:“十八層地獄,都叫什麽名字呀?”

小六掰著手指頭說:“泥犁,刀山,沸沙,沸穢,黑身,火輪,鑊湯,鐵床,蓋山,寒冰,剝皮,畜生,刀斧,鐵磨,冰蛇,鐵冊,蛆蟲,無食。”

楊瞳點頭聽著:“也難為你記得,我聽了一遍,也就最後一個無食記住了。”

小六道:“說起十八獄,從前還不叫這個名字呢,是為了避我們姑奶奶的名諱改了。”

“你們姑奶奶?是什麽要緊的人物嗎?叫什麽名字?”

小六小聲回道:“只跟您悄悄說啊,十八獄從前叫做烊銅地獄,烈火焚燒銅床的意思,您可不敢出去說啊,五殿下了令的,再有人說要拔舌頭的。”

長樂笑笑:“我上哪兒說啊,說不定回去就忘了。”

“也是,說起來地府也沒幾個人見過這位姑奶奶,就知道是閻君殿下在人間收的徒弟,慣得厲害,那不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嘛,就是沒見過,哪個也不敢得罪了去。”

長樂點頭:“我明白,和人間的權貴也是一樣,三六九等,有些沒生下來就分好了。”

“在哪兒不是一樣,上頭的上頭還都是神仙呢,人家不也挺在意這些。”

楊瞳笑道:“哈哈哈,我常聽我家官人講一些神仙故事,他們的確也喜歡來這套,不過我覺得有些秩序還是必要的,不然亂起來也是麻煩,對吧。”

“姑娘說的是。”

風吹得長樂眼淚汪汪的,小六見她揉了揉眼睛,提議道:“姑娘時間有限,要把地府游遍那是不夠的,再往西就是冥海了,那裏風景好,咱們去那兒待一會兒就回?”

“好,聽你的。”

☆、七十二

一路向西,不知飛了多久,長樂一直看到下面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荒漠,小六說到了,她才看到遠處隱約有些水光。

到了冥海邊上,玄鳥又飛高了許多,即便在那麽高的地方也只能看到茫茫水域,海上無風無浪,平面如鏡,幽幽泛著藍光,無邊無垠,惹得人挪不開眼睛。

長樂覺得這裏不僅有種延伸的美感,莫名還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她笑著跟小六說:“怪了,我怎麽一到了這兒就想往裏跳呢。”

小六道:“冥海就是這樣的,扔個石頭下去都沒有水花,什麽都浮不起來,無論是鬼是神,掉下去就沒了。”

“沒了?”

“嗯,幹幹凈凈,屍骨無存。”

“靈魂呢?元神呢?”

“也全沈了。”

“這麽說,掉下去,就死幹凈了?”

“對,就是上神中的上神掉下去,也沒救。”

長樂覺得不可思議:“這樣厲害?”

“厲害,尋常鬼神連靠都不敢靠近,這要是一失足掉進去啊,連一口怨氣都留不下來。聽說從前誅仙臺就連著冥海,後來九重天的仙家覺得這個懲罰太重,把原來的誅仙臺封了,換了個地方又新起了一個,神仙都這樣忌憚,可見有些道理。”

長樂點點頭,指著岸邊青白色的細藤問:“小六,岸邊長的都是什麽?無花無葉的,還淡淡發光,怪好看的。”

小六道:“此花名喚羅多,一年兩開,花的顏色就和這莖藤一樣,青青白白,盈盈有光,花骨朵差不多和米粒一樣大,但是有九片花瓣。”

長樂在指甲上比劃了一下:“米粒大小的花有九片花瓣,果然一花一世界了。”

小六道:“小人還聽地府的老前輩講過,傳說這羅多花也有開十瓣的,十瓣的花開,預示冥海裏面有神要覆生,不過冥界只是有這樣的傳說,還沒有人見過呢。”

長樂細細想著羅多這個名字:“花開的時候,一定很美吧。”

“美,美得不像話。”

“真想看看,都是什麽時候開花呀?”

“這個不好說,沒準頭,我在地府這麽久了,也就看過兩回。”

“要是能看到就好了,真是可惜。”

小六道:“蘇先生常講一個緣法,有緣自會見到吧。”

“是這個道理,我們這就回去吧,耽誤你半天的時間,我也該回去了。”

“哎,玄風,回了。”

長樂這才知道,帶著自己飛了半天的玄鳥是有名字的,俯身同他說話:“你叫玄風?一聽就很厲害,今天多謝你了。”

玄風啾啾叫了兩聲,比先前飛得更快起來,長樂知道他聽懂了,咯咯直笑。

三人回到雲夢樓,玄風放下長樂就飛走了,蘇先生還沒回來,小六看人間天還沒亮,就留長樂再喝杯茶,長樂當然樂意,握著蘇先生的玉鬥杯站在他屋前,靠著欄桿看半空中的美人漫舞,突然想起蘇先生來,問小六道:“蘇先生為什麽要把那邊的雲夢樓賣掉?他出的價很高,在我之前有好幾個人和他講價都沒談攏。”

小六道:“蘇先生陽壽盡了,往後專心在地府當差,沒事兒不用再往人間去。”

長樂問:“他是陰官也不能改改自己的壽命嗎?”

小六回:“和上頭好好說說,倒是可以,不過蘇先生說,反正那邊無親無故,沒什麽好留戀的,賣了樓就再沒牽扯了。”

“無親無故,那他的錢都留給誰呢?”

小六道:“人間的錢在這裏也是一樣用的。”

“哦,我說呢。”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隔壁屋裏出來一個人,走兩步晃晃悠悠的,一看就知道喝醉了,眼見就要撞到長樂身上,小六趕緊過去扶住,恭敬問禮:“哎呦,史將軍,稀客呀,今兒寒玉閣歇業嗎,您怎麽上我們這兒來了?”

“別跟我提寒玉閣!晦氣,三天死了兩個人,真是晦氣!”

小六問:“這事兒怎麽鬧的,寒玉閣死姑娘了?”

史將軍穩了穩身子說:“也不知道那紫玉問誰借的膽子,把羅剎國兩個公子打死了,難得這兩天我閑了去喝兩杯酒,她那兒還鬧起是非來,是我以前不知道,還是你們雲夢樓好啊,還是你們雲夢樓好。”

小六笑道:“多謝史將軍誇獎了,您以後常來,我們這兒也蓬蓽生輝不是。”

史文業自得地笑了笑,瞥見小六身後一位貌美女子靜靜站著,瞇眼指著問:“那是,你們這兒的姑娘?”

小六偏了偏身子擋住史文業的視線,回道:“不是,那是我們蘇先生的朋友,不是樓裏的姑娘。”

長樂聽到問話,覺得不妥,轉身就想進屋去,卻被史文業搶先一步攔住,這個史文業一向就是個好色的,酒品也差,小六雖然機靈卻攔不住一個將軍,長樂只當這一趟是蘇先生送的奇遇,就怕行錯哪一步給他惹麻煩,被史文業這樣攔住也不敢發火,而是退了一步恭敬行禮道:“小女初來此地,不認得人的,還請將軍恕罪,將軍萬福。”

史文業看到姑娘正臉,又見是個柔順的,不禁喜上眉梢,拉過長樂的手問道:“妹妹哪兒人吶?”

長樂用力把手抽回來,忍氣答道:“蕭山人。”

小六趕緊上來解圍:“史將軍,這位姑娘還是生人,來就是和蘇先生說點事情,那邊兒天就亮了,再不回去要出事的,您看,小的請曼倩姑娘來陪您聊天怎麽樣,曼倩姑娘可是羅剎第一美……”

小六話沒說完,史文業嫌他聒噪,一揮手把他摔到樓下去了。

“小六!”長樂驚呼著跑到欄桿邊上看他,史文業過來想圈住長樂,被長樂一把推開,史文業見她有些脾氣,笑道:“妹妹不用擔心,他怎麽說也是個鬼差,摔不死。”

長樂道:“這位將軍好不講理,已經同您講過了,我不是雲夢樓的姑娘,您如此這般是不是有失禮數。”

史文業冷笑道:“禮數,本將軍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模樣不錯,又有些眼熟,想來該是本將軍的人,管你是不是雲夢樓的姑娘,爺瞧上了,就是爺的姑娘。”

長樂無聲地嘆了口氣:“我是蘇先生的朋友,您這樣亂來,不怕得罪人嗎?”

史文業道:“他是泰山王手下,我是閻君手下,就算是平級他也得給我面子,我讓他保這個媒,他大概也不敢推拒,怎麽樣,這就跟爺回去?”

長樂皺眉道:“你看上我,我卻瞧不上你,再說我已經成過親了,我夫君相貌堂堂,對我也好,叫我再嫁給你這麽個鬼將軍,我可不樂意。”

史文業仰了仰頭說:“你看爺這樣子,像是管你樂意不樂意的人嗎?我娶了十幾個老婆,一開始就願意的,也沒有三五個,現在還不都服服帖帖的。”

“你都娶了十幾個老婆了,怎麽還要強搶民女?”長樂試圖進屋裏去,史文業醉是醉了卻不迷糊,施法又把她拉回來定在原地,看到她滿臉厭煩,反而生出許多耐心來,淡笑著問她:“妹妹是蕭山人,多大了?”

長樂看一時半會是走不了了,聊就聊吧,拖到蘇先生回來就能走了吧,於是漫不經心地回道:“二十幾。”

“看著還小嘛,不像二十幾。”

“哦。”

史文業道:“你這年紀,十年前的瘟疫,應該還記得吧。”

“不記得。”

“不應該啊,那時候本將軍在餘杭行瘟,聽說蕭山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屍橫遍野的,沒有多少活下來的人吶,這麽大的事情能忘?莫不是後來才搬家搬過去的?”

長樂聽到“屍橫遍野”幾個字不禁陷入沈思,為什麽聽到他說這些話,心裏有些難過呢?雖然官人不願多說,但是他們和蕭山肯定是有些淵源的,是那個時候鬧瘟疫才離開的嗎?

史文業又道:“看來是記得,不願多說啊,是了,在你們眼裏是慘絕人寰的事情,當然不願記得。”

長樂道:“您要聊天就說些有意思的事情吧,誰願意聊這些慘兮兮的事兒呢。”

史文業酒稍微醒了些,想起當年的事情難免感嘆:“本將軍就是那年殺的人太多才被貶到地府來當差的,從前在九重天也是正兒八經的神君,真是沒想到,一晃都十年了,這鬼地方……還挺安逸的。”

長樂想了想問:“你從前是趙公明元帥的手下?”

史文業一驚:“哎呦,你竟然曉得這個,莫不是天上也有朋友?”

長樂道:“我家官人常給我講故事,說過九重天許多仙家呢,我只當是書上胡亂遍的,沒成想還是真的。”

史文業問:“你丈夫是個說書的?”

長樂心裏想,如果官人是個說書的,那應該也蠻好玩的,不過他不大喜歡同外人講話,應該幹不了這行當吧,口中回道:“不是,我們家開藥鋪。”

“哦,賣藥的,你說跟著個凡人有什麽好,你跟了爺,保管日子比神仙的也不差。”

長樂不禁翻了個白眼說:“我家官人再不像話也就只有我一個,你呢,家裏有十幾個還不安分,這做派,真是叫人欣賞。”

史文業道:“本將軍的耐心也有限,雲夢樓裏頭不好跟你動粗,出了這門兒,爺可不管你是從哪兒來的,做了鬼新娘,人間的你自然就死了,你丈夫難道有本事跟閻君要人?”

長樂道:“我聽小六說,你們這裏也是有秩序講道理的,我看你眼裏好像只怕閻君,別的道理都不放在眼裏了?”

史文業道:“老虎不在,猴子自在,哪兒都是人情社會,我在這地府雖然不算特別厲害,卻也不是好惹的角色。”

長樂道:“那我要是閻君的親戚,你是不是就不敢動我了?”

史文業楞了一下,他一看到她就覺得有些眼熟,本來是覺得好看的女子總有相似,莫非是有什麽來頭的?不過看她文文弱弱的樣子,又冷笑道:“這門親戚你大概是攀不上,他家裏啊,都是上神,沒有會在這兒玩的人。”

長樂擡了擡眼,看見小六飛身上來,在史文業身後比劃,大概就是想從後面把他抱住,讓長樂趕緊跑的意思,她笑笑,故作高深的跟史文業說:“我在東方蓬萊長大,前幾年嫁到蕭山來的,在島上常聽閻君的名字,我以為是門親戚呢,原來不是啊……那蘇先生為什麽對我畢恭畢敬的?我還以地府都是他那樣的謙謙君子,看您今日莽撞的樣子,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這裏本來多您這樣無法無天的人呢?”

史文業將信將疑之際,小六上來解了長樂的定身咒,從後頭把史文業拽住說:“將軍有話好好說嘛,動了手就傷和氣了不是。”

長樂轉身往屋裏跑,史文業來了脾氣,一巴掌把小六扇得老遠,沖進屋裏拽住長樂的頭發又把她扯出來,口中嚷道:“還想騙老子!連個定身咒都不會解的臭婆娘,蓬萊個鬼!”

“啊!”長樂站不穩,頭磕在門框上,史文業哪還有點理智,拽著她就往隔壁屋裏去,口中道:“不信了,還有爺辦不下的女人!”

長樂頭皮發麻,懵了一下心裏騰起火來,這陣仗,就是殺人也無所謂了吧!她想起在這裏身子輕,拔下頭上的簪子就跳起來,狠狠把簪子插進了史文業的太陽穴,史文業吃痛,松開了扯住她的手,雲夢樓的夥計察覺這邊有事,有幾個過來問詢,兩邊的姑娘把長樂扶起來,小六帶了兩個人過來攔住史文業,這一鬧,史文業倒想起來為什麽看她眼熟,好像是在玉帝那兒見過她的畫像…既然如此,也不是見色起意,出師無名了。

☆、七十三

史文業拔下穴上的簪子,冷笑道:“都看到了吧,這還見了血了,本將軍要是不收拾這個女人,怎麽也說不過去吧。都給我聽好了,她現在是鬼尋衛的頭號通緝犯,鬼尋衛的事情,你們誰也管不著,本將軍要把這女的抓走,誰敢攔,視為同犯!”

這邊長樂傷了頭,她扶著額,腦海裏影影綽綽想起些事情,和官人第一回遇見,是在會稽的城隍廟,對,就是會稽的城隍廟,那時候頭也傷到了,九歲,那就是十年前了?原來那麽小的時候就認識官人了,真好。還想起後來頭又傷過一回,為什麽那會兒自己穿著嫁衣呢?官人也不在,身邊那些人都是誰?

長樂只覺得頭越來越疼,聽不到史文業說了什麽,管不上是不是闖了禍,保命要緊,要是蘇先生在或許還好些,這下該怎麽收場呢?

她強撐著不適的身體要走,外頭除了史文業罵罵咧咧的聲音,小六幾個攔著勸著的聲音,還有雲夢樓一直未歇的輕歌絲竹,長樂竟然聽到一句耳熟的:“君之路在南兮,君之路在北……”

她犯了嘀咕:“何時還,這曲子是何時還?”她不禁擡手比劃了兩下,“我還學過劍術嗎?”

史文業被雲夢樓的人攔住過不來,他的法器卻能過來,長樂這一楞神,就被史文業的回祿火壺追上,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收進火壺之中,長樂狠狠撞在裏頭的金屬內壁上,五臟六腑好像都震了起來,幾乎疼得昏過去,緩了好長時間腦袋才清楚一些,疼倒在其次,這裏面烈火熊熊,灼熱和窒息的感覺讓人更加難受,頭發被扯的疼痛也慢慢強烈起來,腦子裏混亂的畫面越發混亂,雖然火焰無法靠近長樂,但一陣一陣的焦慮和不適像千萬根銀針在她的身體裏游走,讓她沒有辦法呼吸,沒辦法思考,可她卻覺得這樣生不如死的感覺是熟悉的……怎麽會這樣?

火光中,長樂好像看到了那年蕭山的瘟疫,不知是哪家,人一個又一個死掉,最後只剩下兩個小女孩,她們在大雨裏不停地走,走到鞋濕了,腳破了,也沒有找到地方。

“姐姐不哭,阿瞞不痛,阿瞞不痛……”

這句話猛地紮進長樂心裏:“阿瞞,我的阿瞞!”

蕭山的事情,羅酆山的事情,她都記起來了,好似亂麻抽絲,長樂忍不住按著頭笑起來:“原來我就是瞳兒,往後怎麽喚你好呢,是官人,還是師父?”

人間的雲夢樓,長樂躺在床上,看著十分安穩,她腕上的逍遙嗡嗡作響,玲瓏也醒了,他二人感覺到楊瞳有難,未等再恢覆一些就齊齊從她腕上飛出,穿過那幅八十七神仙圖來到鬼界堡的雲夢樓,玲瓏進到火壺裏面把長樂護住,長樂看到她高興極了:“玲瓏,我回來了。”

玲瓏抱住她,輕撫著她的頭,長樂知道她要做什麽,小聲道:“好,你慢一些,我頭有些疼。”玲瓏一個旋身,帶長樂出來的同時把史文業的回祿火壺卷了個粉碎,外頭逍遙找到史文業,一劍刺進了他的心臟,把他血氣靈力全都放幹了才抽身出來,隨玲瓏一起回了人間。

雲夢樓的人都傻了,小六也楞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旁邊的人小聲嘀咕道:“那是,那是淩霄劍嗎?”

小六道:“噓,別說,你兩個把這兒看好了,”又對樓下的人叫道,“關門,趕緊關門,鬼尋衛的人都留住了!”

蘇先生正好回來,小六趕緊迎上去告訴情況,蘇先生倒不慌,看了看史文業的屍首說:“拿塊兒布來蓋上吧。”

小六問:“先生,那位長樂姑娘是?”

“再見到記住叫嚴夫人,叫人家名字要挨打的。”

“嚴夫人,嚴……真是啊!”

蘇先生笑笑:“史文業身邊的人都看好了,一個不許跑。”

“哎。”

長樂元神歸體的時候,人間天已大亮了,蕓娘輕手輕腳進屋來,看她還睡著,小聲嘀咕道:“姑娘真是累了,睡這麽久還不……”

床上長樂騰地一下子坐起來,把蕓娘嚇了一跳:“哎呀,嚇死我了,姑娘起了?”

長樂翻身下床,鞋都沒來得及穿上,推門出去叫人:“道喜,道喜!”

道喜和心光在下面坐著吃早點,擡頭問:“在呢,什麽事?”

長樂從樓上下來:“快,快帶我回去,我要回家!”

“呦,這麽快就消氣了?”

長樂拽著他往外走:“沒時間跟你廢話,趕緊的,快走。”

道喜一口包子沒吃完,差點沒噎住,喝了口茶說:“服了你了,走走走。”

說完就卷著長樂,一陣風走了,等蕓娘提著鞋子從樓上下來,早已不見了兩人身影。

道喜把長樂送到臥房前,長樂一句話沒說,提著裙子進屋去叫官人,三郎不在房裏,她又急急跑出來往書房去,道喜站在院子裏看著她:“這是哪出啊,真是怪人。”

長樂進了書房,嚴三郎剛從榻上起來,迷迷糊糊正穿衣服,“咣”得一聲整個人都精神了,還沒完全轉過來,長樂就跳到他身上,把他緊緊抱住,三郎踉蹌了一步穩穩接住她,有些無措又有些好笑地問:“怎麽了?氣兒可消了?”

長樂不說話,只是抱著他,三郎也不急,就這麽靜靜站著,過了許久長樂才開口說話:“官人,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是夫妻,對嗎?”

“那當然了,我們拜了天地的,可沒有反悔的餘地。”

長樂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知道了,該叫官人。”

“什麽?”

“我都記起來了,師父可不是叫了玩兒的,我奉過茶磕過頭,這個官人怎麽好騙我。”

“全記起來了?”

“嗯,頭在門框上撞了一下,就都想起來了。”

三郎趕忙坐到榻上,把她拉遠了看:“怎麽撞到的?還傷著哪兒了?”看到她沒穿鞋有些來了脾氣,“你打那兒過來一路都沒穿鞋?”一邊幫她撣去腳上的灰塵一邊還說,“這壞習慣怎麽就改不了呢!要跟你講多少遍,腳上不能受涼不能受涼,你看你腳尖冰的!”

長樂只是笑,捧住三郎的臉就親了上去,越吻越深,呼吸都有些亂起來,三郎趕緊扶住她的肩膀,僵著脖子問:“大清早的,夫人想在這裏辦事兒?”

長樂咬著唇,稍稍脫下外衫:“不…可以嗎?”

三郎垂眼直笑,抱著長樂又站起來,口中道:“這是瞳兒的第一回,為夫不想那麽草率。”

“是我太輕浮了嗎?”

嚴都平在她耳邊小聲說:“一會兒進屋啊,請夫人多多過之,莫要不及。”

楊瞳膩在他頸裏咯咯直笑,嚴都平就這麽抱著她往臥房走,兩人走過之處,檐上掛起朱綢,腳下生出紅花,楊瞳笑沒了眼睛:“官人現在可以用法術了嗎?”

嚴都平道:“逍遙在那邊都殺了人了,還差這一會兒嗎?”

楊瞳有些驚訝:“官人都知道啦?”

“對不起,為夫一直封著靈力,又叫你受苦了。”

“我呀,是得吃點苦頭,不然不長記性,是吧?”

“不是,是我不好。”

楊瞳又問:“我們就這麽回來了,鬼界堡的事情怎麽辦呢?”

“無妨,蘇先生是聰明人,會做事。”

“那就好。”

道喜還站在院裏,看見兩人這麽纏在一起,院裏又掛起紅綢來,不禁自語道:“這又是哪一出啊,都有毛病吧!”

知道不宜久留,他就一陣風又回雲夢樓去了,玲瓏和逍遙也知道他二人定是有難以啟齒的事情要做,於是也早早抽身出來,呆在屋頂上望風。

兩人進屋,屋裏頓時暗下去,角角落路亮起紅燭,好似夜晚一般,楊瞳想起成親那天,陰景宮裏面也都是這樣的蠟燭,也掛滿了惹眼的紅綢,本來以為是自己一個人對師父有非分之想,其實他們是兩情相悅的,對吧?

“官人,你也喜歡我吧,像我喜歡你一樣。”

嚴都平道:“雖然說夫妻同心,不過還是我喜歡你多一些。”

“嗯?為什麽這麽說?”

嚴都平道;“我知道我們兩個人的心是一樣的,但是你長大之後,我們的關系從相依為命,變成相愛相守,你要克服的障礙比我多得多,只有我更喜歡你,更愛你,你才不會患得患失,不會胡思亂想。”

楊瞳直笑:“真好。”

“好什麽?”

“嗯……當初是我受傷,真好,官人問我嫁不嫁的時候,我沒有猶豫,真好,平平凡凡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真……”

嚴都平把她最後一個“好”字含在嘴裏,楊瞳自己褪了外衫,又伸手給嚴都平脫衣服,官人身上的每一寸都像是新的,她有些貪戀地親吻,撫摸,嚴都平覺得她手指有些涼,柔聲問:“冷不冷?”

楊瞳身上只剩下單薄的一層裏衣,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動了情,牙齒有些打顫,不過笑著回他:“一會兒就不冷了,是吧?”

嚴都平兩手攥住她的手,把頭埋進她胸口:“為夫這就讓你暖和起來。”

社前新新燕,春暖對對飛。已結同心約,翩躚入翠帷。

瓊枝迷亂探玉柄,白荷輕搖勝桃薇。風光如此不勝春,也知不久人心醉。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樂~

☆、七十四

道喜回到雲夢樓,蕓娘和心光兩個坐著等他,他一回來就拉著上樓一陣發問:“姑娘怎麽了?回去幹嘛了?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蕓娘盯著他問,道喜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樣子十分可愛,笑答道:“也把你送回去看看?反正容易,不過那兩個人可忙著呢,你就是回去了也不會搭理你。”

蕓娘從桌上的雕花食盒裏拿出幾盤糕點擺上,又給他沏茶:“你早上走得急,我看你還沒吃好就給你留了些,你再吃點兒。”

道喜喝了口茶,淡笑著誇她:“難怪長樂說你是最周到的一個,果然不假,早上也沒照面,還知道我沒吃好。”

蕓娘笑笑:“我看姑娘的樣子,應該不是壞事,她和姑爺和好了吧,沒再吵架吧?”

道喜回:“沒再吵,好得沒眼看。”

心光也拿起糕點吃,問道:“要是這樣,我們今兒又得回去?”

蕓娘也給她沏茶:“你們要是想留下玩幾天就不急回去,家裏沒人我不放心,我一個人回去就行了。”

道喜點頭說:“行,下午晚些送你吧,”又轉頭跟心光說,“你在這兒還沒待夠啊,一起回去得了。”

心光撇嘴:“回回回,省得一個人待著再惹事兒。”

蕓娘有些抱歉:“真是不好意思,連累你們來回跑。”

他二人皆不是凡人,哪裏在意這個,道喜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再說是長樂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抱歉也是她說,你替她說什麽。”

蕓娘低頭笑笑:“這麽多年都習慣了,姑娘沒想到的我替她想著,她做不了的我替她做了,難改過來,姑娘望著姑爺活,我呢就望著姑娘活。”

道喜不解:“你這是什麽話,哪有為了別人活的。”

蕓娘道:“你不曉得,那時候的事情,一兩句難說清楚。”

心光問:“蕓姐姐是從開封一直跟過來的?”

蕓娘有些意外:“心光姑娘怎麽知道我是從開封來的?”

心光道:“我們都不是無緣無故跟著,我是從開封過來的就猜姐姐大概也是從開封過來的。”

蕓娘想了下點頭說:“是嘛,沒想到心光姑娘也不是普通人。”

心光湊到蕓娘耳邊小聲說:“我只跟姐姐說,我不叫心光,真名叫恍恍,是一條鯉魚。”

蕓娘覺得新奇,也附在她耳邊問:“魚?”

“對,我是妖精。”

“難怪了,你長得不是一般的好看,比姑娘都好看。”

道喜看她們有說有笑的卻聽不到兩人說了什麽,有點不高興的撇嘴道:“你們說什麽呢,就不能大點兒聲,當我不存在啊,有完沒完!”

蕓娘道:“沒說什麽,就是女兒家的話,不好意思同你講的。”

心光可不吃他這套:“嚷什麽嚷,沒跟你說就是不想跟你說唄,有你什麽事兒。”

道喜冷哼道:“這是禮儀問題,既然我坐在這屋裏,你們就不該忽略我。”

心光白眼直翻:“你這毛病倒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我看你們能湊一對兒,挺好,以後介紹你們認識。”

道喜重重放下杯子說:“多謝,不必!”

這天到下午,楊瞳和嚴都平膩了很久,兩個人都餓了,嚴都平起來煮了一大碗面,和楊瞳兩個就著一個碗吃,歡喜勁兒一過,楊瞳就開始擔心起來:“官人,我們在蕭山還能待多久啊?”

嚴都平給她餵了一口肉:“這麽快就開始擔心了?”

“嗯,擔心,我如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要是來不及跑,拖後腿怎麽辦。”

嚴都平道:“這話好笑,我們什麽時候逃跑過。”

“是我說的不對,要想繼續躲著,是不是得換地方了?”

“不好說,也許今天晚上就得走,也許還能留一段時間,看晚上刮什麽風了。是不是有些舍不得,剛記起來又得走了,怎麽說都是你的家,要是不想走,就……”

楊瞳直搖頭:“說什麽家不家的呢,這裏樣子是沒怎麽變,但是一點楊府的味道都沒有了,連楊瞳的味道都沒有,只有三郎和長樂的回憶,要說家,還是羅酆山更像家。”

楊瞳吃飽了,抱膝坐在椅子上,嚴都平拿了帕子給她擦嘴,口中道:“這根刺,肯去掉了?”

楊瞳笑笑:“心都快燒沒了,哪兒還有什麽刺兒啊。我們在這兒這麽些年,九重天上就真不知道?”

嚴都平喝了兩口面湯,也放下筷子:“你得養傷,哪有時間和他們廢話,要是知道,早也尋來了。”

“從前到哪兒都有人盯著,這回怎麽了?改了名字的緣故?”

嚴都平道:“這回把宿光拉下水了,多虧他幫忙,把上頭那位的視線引到那邊去了,那個人一向自負,認定了和宿光有關系,人間就是查也不會用十二分的精神,三郎和長樂的身份雖然只用這幾年,但是從生到死都是周正編好的,我們不用靈力,氣息也變了,當然沒破綻。”

“氣息怎麽也變了?因為我都忘了嗎?”

“你五臟六腑都換了一遍,內丹也沒了,肯定和以前不一樣,我斂了靈力,跟九尾狐要了根尾巴帶著,冰魄也不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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