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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叫我公主,在你眼裏我是公主嗎?”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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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自然也和從前不一樣。”

楊瞳點頭,師父當然有法子了,又問:“冰魄呢?蕓兒就是吊吊嗎?羅兒和英俊呢?算算日子,阿瞞是不是也醒了?阿瞞呢?我那時候迷迷糊糊的,北鬥星君和郭家那些人都怎麽樣了?”

嚴都平看她滿臉好奇,故作苦惱地說:“我這些年只關心你的身子,哪兒還有空理這些事情。”

楊瞳起來親了他一口:“哪兒慣的毛病,現在不給好處,什麽都不肯說是吧。”

嚴都平抿唇直笑:“就喜歡你這聰明勁兒。冰魄呢,護著你內裏,蕓娘就是那只吊死鬼,阿羅和阿旁還在天清寺,阿瞞醒了,現在在蓬萊洲,得有七八歲了。”

“阿瞞長大了!這麽說,我傷了沒多時她就醒了?肯定和小時候不一樣了,也不知道長多高了,和我像不像…”

“就是準備去蓬萊呢,知道阿瞞醒了你肯定坐不住。”

楊瞳把臉湊過去又親了他一口:“官人最好了。”

“那是,還問了什麽來著?”

“北鬥星君和郭家那些人。”

“北鬥星君關在羅酆山,郭家那些人都下了地獄了,你不必為他們求情啊,求了也沒用。”

楊瞳乖乖點頭,想了想又說:“郭家人都算了,惠兒公主官人也罰了?”

“蛇鼠一窩,一鍋端了幹凈。”

楊瞳小聲說:“那位公主,其實心不壞的,要是和郭家人同罪,有些冤枉了。他們都關在哪一殿啊?”

“你覺得呢?為夫的脾氣你最清楚。”

“別的人真的不管了,就把惠兒公主放了吧,好不好?”

嚴都平道:“等見著阿羅和阿羅講吧,交代他辦的。說好了只這一個啊,多了不行。”

“我曉得呢。”

天漸漸暗了,屋裏燭火更加晃眼起來,嚴都平站在櫃子前面,想著怎麽收拾東西怎麽帶:“衣服肯定都得帶著,那些小物件兒要不都不要了?”

楊瞳縮在椅子裏,盯著桌上的燭臺發楞:“官人看著辦吧,我要是瞧見,一樣也舍不得。”

嚴都平直笑:“行,我就幫你決定了。”

楊瞳看著紅燭出神,忍不住伸手接了一滴燭淚,結果被燙得直吸氣,縮回手直呼:“哎呀,燙死我了!”

嚴都平趕緊過來接住她的手,吹了兩下說:“犯什麽傻呢,不曉得燙啊。”

楊瞳垂著眼,委屈道:“看著挺美的,沒想到這麽燙…我記得我以前能接住的,一顆一顆像珍珠一樣落在我手上,我還念了凝露咒呢,也沒接住。”

嚴都平接了兩個放到她手上說:“還不錯,這麽多年沒溫習過,還記得咒語,現在沒靈力嘛,等你重新開始修習,慢慢就好了。”

楊瞳笑問:“上回官人看存神固氣論,是為我看的?怎麽說看不明白呢?”

嚴都平靠在桌子邊上和她說話:“不能照小時候那套再來一遍,得換個法子教。”

楊瞳仰頭問:“我要重新開始修行的話,還能叫官人不能?是不是叫師父更合適?”

嚴都平笑道:“叫兩聲來聽聽,我選一下。”

楊瞳清了清嗓子叫道:“師父,師父,”換了更嬌氣的聲音又叫,“官人~,官人~。”

嚴都平點頭道:“還是叫師父吧,你這樣叫官人,為夫恐怕靜不下心來。”

“那我知道了,得叫官人才能偷懶,官人教和師父教有什麽不一樣嗎?”

嚴都平把她抱起來往床邊走:“師父不能在床上教,官人可以,這就學起來?”

“哈哈哈。”楊瞳掩口直笑,屋裏紅燭依然晃眼,燭淚滴滴落下,在燭臺上掛起小小的珠簾,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屏風上,雖不是洞房花燭夜,卻一樣濃情蜜意。

他二人又鬧了一陣,楊瞳累了就睡著了,嚴都平悄悄起身出來,天已經大黑。

蕓娘幾個傍晚就回來了,遠遠坐著說話,見嚴三郎出來,蕓娘走過來問:“姑爺有話吩咐?”

嚴都平小聲道:“夫人睡了,你聽著些,要是醒了問我就說我在書房,有客。”

“哎,備茶嗎?”

“我自己來,你們玩吧。”

“是。”

嚴都平往茶房去,自己燒了水泡茶,他還在茶房的空檔,書房的燈就亮了,待他端著茶盤過來,五道已經在裏面等了他一會兒。

嚴都平問:“怎麽來得這麽早?”

五道坐在椅子上沖他笑笑:“怕你這兒出事啊,反正我也閑,來得快。”

嚴都平坐下給他沏茶:“能出什麽事兒,他總不會在這兒跟我動手。”

“這可難說,他荒唐起來誰比得過。”

嚴都平問:“史文業真就死了?”

“要救肯定能救回來,誰又去管他呢。沒想到淩霄劍還挺厲害的啊,回祿火壺也能毀,歐冶子還比回祿厲害了?”

嚴都平笑笑:“那老頭向來說三分做七分,本事大著呢,本事大的人性子都怪,不愛和神界的人交際,你不知道罷了。”

五道頭直點:“信了。”

嚴都平問:“是你引瞳兒往那邊去的?”

五道回:“嗯,我知道她不記起來你是不會動的,跟孟婆婆要了一杯茶,想著她喝了大概有些幫助,也帶她玩一圈,沒想到還碰上事兒了,對不住啊。”

瞳兒的事情本來就難料,他還自責呢,也不會怪五道,只是問:“你急什麽,出事了?”

五道回:“慶甲顯形了,泰山府現在一團亂,只怕東岳會拿他做文章,東岳還不知道生靈符在我手上,知道了還不惱羞成怒啊,我怕你沒防備,再被他算計了。之前聽見兩個無常鬼議論你,我就覺得不妥,那是被我聽見的,要是被別人聽去了呢,你也別怪我莽撞,主導權還是在你手裏比較好。”

嚴都平想了想說:“我現在這樣,還說什麽主導權呢,我要是能做主,瞳兒會傷成這樣?從前修煉吃了那麽多苦頭,現在連一個凝露咒都使不了,你沒看見她那個眼神,真是叫人心疼死了,如果當初她遇見的是個叫嚴三郎的好心人,或許就不會吃這些苦頭了吧,唉,你說我把她養大了不容易,她跟在我身邊,哪裏就容易嘛,我從小就教育她,自己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可是遇上點事情,她還要替我擋著,我現在真的,真的只想給她安穩的生活,別再磕了碰了的,先我還笑百晨兄,放著好好的紫薇帝不做,到人間跑什麽輪回,現在有些明白了,不是為他自己,是為了沈姑娘。”

五道撐頭聽著,想明白卻不大明白,聽到最後只是問:“你別不是也想撂挑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狗年大吉~Happy Chinese New Year!

☆、七十五

嚴都平笑笑:“我要真不想幹了,你也找不著我。”

“也是,泰山府你有什麽說法沒有,我能感覺到他們那兒沒這麽簡單,可是又說不上什麽,你之前看過的,除了慶甲還有什麽不妥嗎?”

嚴都平問他:“泰山還有幾處地牢在用?”

五道想了下說:“只有日觀峰下面的通幽地牢在用吧,實在也沒什麽犯人要關。”

“幾年前我拿昆侖鏡照過,除了蒿裏山,沒照出什麽不妥,要是有問題,肯定在暗處了,你什麽時候回去看看,問我也問不出什麽。”

五道問:“那慶甲呢?”

嚴都平道:“開封府的債我還沒收完呢,這不正好派上用場嘛。”

五道想了一下,恍然道:“對哦,北鬥星君,他還沒處置呢,夠用嗎?”

“他,再加上一個蝠妖,應該夠了。”

“蝠妖?誰?”

“有那麽回事情,你就別問了。”

兩個人正說著,書房裏燈影晃起來,外頭起了一陣風,聽聲音就知道不尋常,五道開窗往外看,嘀咕道:“玉帝這麽快就來了?不應該啊。”

屋外敲門聲響起,嚴都平問:“誰?”

道喜站在門外回道:“姑爺,是我,從天上下來一陣寒風,被我擋回去了,我瞧著不尋常,是不是有事兒?”

五道動了動唇問:“誰啊?”

嚴都平先對道喜說:“多謝你了,你去告訴蕓娘,我們天一亮就走,有什麽一定要帶著的趕緊收拾一下,你和心光沒什麽未了的事情吧?”

道喜回:“知道了。”說完轉身就沒了人影。

五道問:“誰啊?”

“風伯的徒弟,大概是祁山待不住了,跑出來玩的。”

“祁山還能跑出人來,真是奇了,他們那兒管得嚴不是出了名的嘛。”

嚴都平道:“跑出人不稀奇,沒人往出跑才奇怪吧。”

五道笑了兩聲,又問:“打算去哪兒?”

“蓬萊。”

“嗯,去蓬萊好,去蓬萊好,要不要我送你們一截兒?拖家帶口的,阿羅和阿旁也不在,方便不方便?”

嚴都平道:“你以為我為什麽明天一早走呢,就是等他倆。”

“是我多慮了,那我就待到他們來吧,行嗎?”

嚴都平道:“廚房有五味粥和梅花包子,拿給你吃點兒,我進屋去收拾會兒東西再來和你說話。”

五道斜眼看他:“你收拾東西要多大會兒功夫啊,要去瞧什麽人就直說唄,還拿吃的堵我的嘴。”

嚴都平起身,口中說:“在那邊撞了頭,晚上才喊疼,我實在不放心,你等我會兒。”

“去吧,我算什麽呀,兄弟如衣服,女人是頭顱。”

“你要是不舒服,我大約也會擔心。”

五道冷哼:“我謝謝你啊。”

嚴都平進屋來,楊瞳還睡著,見她睡得安穩,嚴都平才安心。他一揮手收拾好了行禮攏在袖中,櫃子裏就只剩下一把傘,嚴都平握著傘發楞,好幾回,瞳兒也站在這裏看著它發呆,但是每回都只看看又放回去,從來不會問這傘是哪兒來的,怎麽放在這裏,嚴都平把傘也放入袖中收好,明天要下雨的,她大約肯定要問。

又看了看,再沒有什麽可收拾的,嚴都平在屋裏設了清靜界,就繼續回書房和五道說話。

鬼尋衛死了個頭兒,自然要選人補上,嚴都平一時也想不到什麽合適的人,就讓五道自己看著辦了。這幾年阿旁他們殺了不少不聽話的,九重天也沒閑著,這邊殺一個他們就從欲界再挑一個送下來,反正那兒成天閑著沒事的散仙零怪很多,隨便給些好處拿些把柄就能驅使,容易得很。

阿羅他們也不是一味只殺人,策反雖難卻大有用處,這裏頭有不少狡猾的,賺兩頭好處,阿旁主張殺了了事,後頭的人才不敢來,阿羅覺得應該記下,暗裏防著,不然換一個又要查,那才費事,從前這樣的事情當然是問了殿下再定,現在不能找殿下,他兩個也有辦法——問佛。在佛祖面前求個簽,簽上怎麽說就怎麽辦,五道講給嚴都平聽,嚴都平覺得好笑:“佛祖還能許他們殺人”

五道也笑:“我見過一回,誰搖到上簽聽誰的,一樣就再搖,他們久在天清寺,有事才出去一趟呢,也是沒意思得很,倒敢拿佛祖取樂。”

嚴都平搖頭道:“他們是打定主意一輩子不上靈山呢,膽子比我都大,我是管不住了。”

“有什麽好管的,他們兩個夠趁手的了,地府有幾個比他們能幹,我就沒你的福氣,勞碌命。”

嚴都平道:“你哪兒是勞碌命啊,你是勞碌病,看人一看一個準,卻不敢重用,累也是活該。”

五道苦笑:“我聽過人間一句俗話,三歲定終生,我若是像你一樣生在北方,一開始能殺幾個人自己做王,現在或許能大氣些,偏偏我降在泰山,生下來就和東岳那老狐貍鬥來鬥去的,要不是你接手地府往泰山來,我恐怕就被東岳暗裏整死了,那時候才知道身邊跟我稱兄道弟的全是東岳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還敢信誰?”

嚴都平又給她倒茶:“等這回東岳敗了,我肯定讓你當上真正的泰山王,那時候泰山是倒是立全憑你心情。”

五道歪著身子靠在椅子上,淡笑道:“哎呦呦,我要是女人就好了,我要是女人肯定嫁給你,還有老三什麽事兒。”

嚴都平從茶案上拿起一個包子塞進他嘴裏:“你要是女人,肯定早被泰山那兩父子霸占了,哪裏還有我的事情。再說,爺也不是你想嫁就能嫁的,你做男人樣子不賴,做女人就不一定了。”五道吃著包子咯咯直笑,嚴都平起身拿了棋盤,兩個人下了一夜的棋。

阿羅和阿旁來敲門的時候,外頭才微微泛起些晨色,還灰蒙蒙的,五道沒覺得累,嚴都平畢竟還是凡人身子,這一夜沒睡,哈欠連連,眼中直泛淚,伸了個懶腰說:“我已經過慣人的日子了,難得熬一夜,真是難受。”

五道扔下棋子兒,起來動了動腳說:“你這是上了年紀了,我們年輕人,睡覺那都是想起來才睡一睡呢,你呀,得服老。”

“去你的。我進屋洗漱去了,你自便啊。”

五道笑他說:“伺候人去就伺候人去,還找什麽借口。”

嚴都平擡手:“不打你一頓還走不了是吧。”

五道求饒:“玩笑,玩笑,我再待一會兒,看老三一眼就走,我得跟她道個歉,前兒那事怨我,我跟她講一聲。”

嚴都平知道他不是這樣婆婆媽媽的性格,也就是想看瞳兒現在什麽模樣,五道諂笑著又說:“長大了我還沒見過呢,那天碰到齊月,她追著我問,我看一眼回去和她也有話說,嗯?”

“誰攔著你了,還找什麽借口,你和齊月還有話?瞧不上碧霞,倒喜歡齊月?”

五道咂嘴說:“嘖,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什麽風流鬼一樣,就是在雲夢樓偶然遇上了,問你們來著,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雲啊月的,要說喜歡…我還是喜歡你。”

嚴都平最終還是沒忍住,踢了他一腳說:“少跟這兒惡心。”

“哈哈哈,你們家早上吃什麽,那種包子還有嗎?”

嚴都平擡腳往外走:“滾蛋,餓都不知道餓的人,少浪費我家米。”

“知道好吃不好吃才重要嘛,你家廚子不錯,本地人?”

嚴都平挑眉道:“是個女的,給你介紹介紹?”

“多大了?好看嗎?”

“也就五十幾吧,比你小多了,好看不好的,你自己去相一相。”

五道用手肘打了他一下:“貧吧你就。”

兩個人走到正房前,楊瞳已經起來了,在院裏和阿羅阿旁說話,她一手拉著阿羅的袖子一手拉著阿旁的袖子,站在中間哭得梨花帶雨:“我,我覺得好對不起你們,這麽多年我,自己在這兒過好日子,都沒想過你們,你們,你們不要怪我……嚶…”

阿羅擡了擡手又放下,口中道:“姑娘,別哭了,不好看。”

楊瞳哪裏忍得住,眼淚漱漱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說:“我,我昨兒才記起來,你們今兒就來了,我真高興,好像這些年我們都沒有分開一樣,真好。”

阿羅只是笑,阿旁滿臉不耐煩:“我求你了,別哭了行不行,醜死了。”

楊瞳吸了吸鼻子問:“很醜嗎?”

阿羅笑說:“有點兒。”

楊瞳破涕為笑:“那我不哭了,阿羅都說我醜,肯定特別難看了。”

嚴都平和五道兩個站在廊下,只遠遠看到楊瞳的側臉,她青絲及腰,晨風中有幾縷頭發揚起來,一身白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泛著盈盈玉光,柔柔的哭聲,輕輕的說話聲,看不到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是很美的,五道不禁嘀咕:“哇,幾年不見,越發出塵了啊,老三是不是還有個妹妹?”

嚴都平瞪了他一眼:“要滾蛋趕緊的啊,別等我送你一腳。”

嚴都平過來給楊瞳遞帕子,五道笑嘻嘻跟過來,阿羅和阿旁兩個見了禮,楊瞳也恭身行禮道:“見過將軍,將軍萬福。”

五道笑笑:“真沒想到,再見就是弟妹了,叫將軍多見外啊,喚我一聲大哥也可以的。”

楊瞳抹了抹淚說:“你們自己都沒整理好次序呢,為這個吵過幾回了,叔叔莫要誆我。”

“嘖嘖,你們家的人真是的,一點兒虧吃不了,前天的事情是我安排不妥當,對不住啊。”

楊瞳道:“該我吃的苦頭,躲也躲不過的,將軍不必道歉。”

五道說:“齊月公主問你好呢,你們認識?”

楊瞳笑道:“月姐姐還記得我呢,官人,下次再往地府去,能不能找月姐姐玩兒?”

嚴都平道:“還想再去?不怕嗎?”

楊瞳搖頭道:“不怕,嚇人的地方我都沒去。”

嚴都平點點頭:“膽子挺大的,咱們進屋吧,頭發還沒梳呢。”

“嗯。”

嚴都平對五道說:“天就亮了,你回吧。”

“嗯,走了。”

嚴都平拉著楊瞳進屋去,給她洗了把臉:“有什麽好哭的,把臉都哭花了。”

楊瞳撫著領口彎腰站著,口中道:“我也不想哭,本來還好好的,一看到他們,好多事情一下子就湧上來,想到開心的事情難過,難過的事情更難過。”

“這會兒就眼淚汪汪的,等看到阿瞞還得了。”

“看到阿瞞我就不哭了,讓她哭。”

嚴都平問:“她很愛哭嗎?”

楊瞳想了想說:“阿瞞好像,不太愛哭,我記得她出生的時候就沒哭,睦兒還是哥哥呢,哭得比她都多,有一回他們兩個把爹爹收藏的一個邢窯白瓷罐打碎了,”楊瞳擡手指了指貼墻放的百寶架,“就擺在那兒的,這架子上的物件都是爹爹最喜歡的,天天得看,我爹可生氣了,睦兒和阿瞞都被打了二十板子,睦兒闖了禍就嚇哭了,阿瞞一點都不害怕,也沒哭,可把我娘愁壞了,以為阿瞞是個傻孩子呢。”

“真不傻嗎?”

楊瞳猛得擡起頭說:“當然不傻!我們阿瞞可聰明了!”

嚴都平看她急了,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見過嘛,瘟疫的時候她也沒哭過?”

“好像真沒有,我哭的時候她還給我擦眼淚呢,我們阿瞞是個很特別的孩子吧。”

“我沒見過幾個小孩,不知道特別不特別。”

楊瞳笑說:“反正和我不一樣就是了,家裏變成這樣,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會不會難過。”

嚴都平道:“我怎麽隱約覺得她有些混世魔王的潛質呢,闖了禍也不怕,這樣的孩子很難得。”

“或許和你投緣,官人也收她做徒弟嗎?”

嚴都平笑著搖頭:“有你就夠了,我哪兒還有心思再教一個,再說她在師娘和三姐身邊,蓬萊洲遍地的師父,我教不教無所謂的。”

楊瞳點頭:“我只求她健健康康的長大。”

“你可千萬別擔心她,她現在肯定比你厲害。”

“哈哈,也是啊。”

☆、七十六

安穩了好多日子,再次離開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楊瞳和嚴都平都有些感慨,嚴都平伸手撩開車窗簾子,楊瞳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齊楞楞向外看。

嚴都平輕聲喚她:“瞳兒。”

“嗯?”

“在這兒幾年,還開心嗎?”

楊瞳道:“還不錯。”

嚴都平問:“羨慕長樂嗎?”

楊瞳笑道:“我就是長樂,為什麽要羨慕她?”

“之前不是吃瞳兒的醋嘛,還生氣不?”

“我就是瞳兒,為什麽要生氣。”

嚴都平點點頭,手上放下簾子,楊瞳一把又掀起來:“官人,下雨了!我的傘呢?”

嚴都平掩口直笑:“帶著呢,忘不了。”

“你笑什麽?”

“要不是為夫總記得,你的傘早也丟了幾百回了。”

楊瞳也笑:“我就知道官人一定記得,所以才放心忘的。”

“那時候也是這麽想的?”

楊瞳搖頭道:“那時候不是,要是官人忘了,我讓你娶我,你一定不會答應的,不會信我,甚至不會理我。”

“怎麽想得這麽明白?”

楊瞳道:“難道只有官人了解我,我不了解官人嗎?有心才會感情用事,忘了我,官人的心也就沒了,還會感情用事?”

嚴都平挑眉笑笑:“還是你最了解我。”

楊瞳道:“我要是不了解官人,豈不是辜負了你的一片心。”嚴都平連連點頭,楊瞳又說,“讓蕓兒和心光進來吧,不好叫女孩子淋雨的。”

“叫進來吧。”

楊瞳問:“心光就是恍恍姑娘嗎?”

嚴都平有些意外她還記得,笑說:“記性比我好。”

蕓娘和恍恍進車裏來,一個笑瞇瞇,一個氣鼓鼓,楊瞳攬過蕓娘來問:“恍恍怎麽了?”

蕓娘小聲說:“和阿旁將軍吵架了。”

“吵什麽?”

恍恍揪著帕子罵道:“倒黴催的,我胖了瘦了關他什麽事,總是取笑我!”

楊瞳問:“他說你什麽了?”

“說我臉腫的像個發面饅頭。”

楊瞳假裝生氣,大聲道:“把他給我叫進來,幾年沒人教訓他,膽子越來越大了,怎麽和人姑娘家講話呢,仗著沒人敢罵他是吧,他一張臉像個煮熟的牛頭,厲害什麽呢,叫他拿個鏡子照照,自己是醜八怪還好意思笑話別人模樣,還取個名兒叫英俊,哦呦,玩什麽自我嘲諷呢,了不得。”

外頭阿旁冷笑一聲,恍恍聽出楊瞳話中的門道,追問說:“姑娘說他取個名兒叫什麽?”

楊瞳道:“你不知道啊,他俗家姓牛,叫英俊。”

恍恍一笑,起身又出去,口中道:“牛英俊,哼,英俊啊,你這名字取得好,我就問問你,你覺得自己配得起這個名字嗎?”

楊瞳和蕓娘笑作一團,蕓娘道:“阿旁將軍肯定喜歡恍恍姑娘的,他看著是在吵架,其實嘴角都在笑呢。”

楊瞳道:“反而是我們英俊先動了情哦,你覺得恍恍喜歡英俊嗎?我看他倆見面就吵。”

蕓娘道:“我猜是喜歡的,就是自己還沒察覺,真討厭的話早就不理他了。”

楊瞳回頭和嚴都平說:“官人,英俊是不是開竅了?往後他還會成天想著喝花酒嗎?”

嚴都平笑笑:“浪子回頭是好事,但願吧。”

楊瞳和蕓娘說:“官人這麽講,也是希望他們兩個能成,咱們得幫幫他們。”

蕓娘問:“怎麽幫?”

楊瞳貼著她的耳朵說:“一會兒你找個機會和道喜說悄悄話,讓他到海上的時候制造些風浪。”

蕓娘點頭:“來一出英雄救美,好戲好戲。”

沒鬧多久,楊瞳就感覺車子往下了,轉頭問嚴都平:“到哪兒了?怎麽這麽快停?”

嚴都平道:“這回咱們從崇明走,不往登州去了。”

楊瞳問:“這邊也可以上島,之前怎麽繞了那麽遠呢?”

嚴都平道:“那兒路好走些,碧泉鼻子也靈,能認出我。”

“這邊路很難走嗎?認不出誤傷了怎麽辦?”

嚴都平道:“現在能應付了,不怕。”

蕓娘道:“我還沒和道喜說話呢。”

楊瞳道:“官人說這邊路不好走,應該也不用道喜幫忙了,咱們再見機行事。”

幾人在崇明找了船,這回人多,阿旁和恍恍,道喜和蕓娘在前,楊瞳和嚴都平還有阿羅在後,有道喜在,風順意很多,海面上曬人得厲害,嚴都平拿出帷帽給楊瞳戴上,阿羅回頭看了看,笑著說:“姑娘從前寫過一句詩,‘昨夜幼時夢,恍然舊庭中’,我問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姑娘說是恍然隔世的感覺,那時候我不大明白,現在明白了,上回看到殿下和姑娘這樣挨在一起,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楊瞳笑道:“幾年不見,你感情越發纖細了。”

阿羅道:“沒有,我就是有感而發。”

嚴都平道:“多愁善感也是病。”

楊瞳道:“我覺得挺好的,羅兒從前就愛看書,說不定能做個詩人呢,羅兒你說是不是。”

阿羅道:“我?我能認識幾個字,還詩人呢。”

嚴都平對楊瞳說:“你教教看,成不成不說,你也能當回師父。”

楊瞳掩口直笑:“我也就是多認識幾個字,哪夠資格教人。”

阿羅道:“姑娘教我還是夠資格的。”

楊瞳道:“看來你真想學啊。”

阿羅道:“閑著時候多,能有件事情做,打發時間也好。”

楊瞳道:“成,回頭找兩本書給你看看。”

海上漸漸起了霧,楊瞳挽著嚴都平的胳膊靜靜坐著,上回就已經夠嚇人的了,不知道這次又會遇到怎樣的結界。

蓬萊洲,玉溜山。

玉溜山在蓬萊島略東的海面上,也是一處花草豐茂,山靈水秀之地,那島上綠的是檀楮,紅的是丹荑,雲霧攏翠,溪泉流芳,山上靈氣氤氳,隨便一塊石頭都能開出玉來,故名“玉溜山”。島上雖小,但也有幾位得道的地仙久住,許邁先生是其中最厲害的一個,也便順理成章做了此山主人。

這裏是道家的洞天福地,又靠近蓬萊仙島,一向是清凈安逸的地方,近些日子卻不大太平。

東海龍王的孫子敖釋看上了玉溜山,想要占為己有,把島上大大小小的神仙精怪都鬧了個遍,打不過他的多被打死了,不敢得罪東海的早跑掉了,剩下許邁先生和幾位有些本事的仙家,走吧,面子掛不住,不走吧,敖釋日日帶著蝦兵蟹將上島來打打鬧鬧,許邁先生實在被不住,便到蓬萊島上向西王母求救。

西王母是覺得有些奇怪的,一來兩島離得雖近,但平常從來沒走動過鄰居,有了難了倒親切起來,二來那敖釋雖然背靠東海,但到底只是個莽撞少年,許邁做仙家也有些年頭了,怎麽連一個晚輩都無法制服?敖廣極其寵愛這個孫子,為人也不大講理,肯定不會給他們什麽好臉色,許邁到蓬萊求救恐怕還摻著不想得罪東海龍王的心。

奇怪歸奇怪,來者是客嘛,西王母還是請他上觀海軒喝茶了,寒暄了幾句,西王母笑問他:“許先生是玉溜山的主人,玉溜山便是先生的家,您是得道飛升的仙家,自己一方屋檐守不住,我們外頭人又能有什麽辦法?”

許邁道:“小仙今日鬥膽來,自知唐突,不過真是走投無路了。不瞞您說,小仙位卑權輕,若是得罪了東海,恐怕丟的就不是一方屋檐這麽簡單…”

西王母舉起茶盞看了看,又放下,她沒說什麽,身後一個眉清目秀的童子走到石桌邊上,他看著也就七八歲的樣子,但是眉眼間有一股成熟睿智的味道,沒有孩童的天真姿態,甚至叫人有些難以捉摸,許邁看著他,他朝許邁點頭一笑,手上給西王母沏茶,許邁聞著茶香,知道這一杯已不是原本的玉髓茶,而是人間的雲霧茶,那童子放下茶壺對許邁說:“許先生這話講得不對,位高權重的就能得罪東海嗎?不說別的,這逢年過節,水晶宮的人還曉得到島上來送些吃的玩的,雖說都不是貴重東西,不過禮輕情意重嘛,起碼人家有心,玉溜山離得還近些,平時不見您來喝喝茶,遇到麻煩了才來求人,比情面,怎麽說都是東海的面子更大些吧,您不如再往別處去找找,位高權重的神仙不是很多嘛,又不是只有我們島上有,是吧。”

許邁羞赧道:“小先生講得是,蓬萊洲上多是女神仙,小人粗鄙,尋常不大敢來叨擾,若是,若是娘娘願意幫這個忙,我玉溜山日後聽從調遣。”

那童子抖了抖衣袍坐下,笑道:“今天真是聽了好多稀奇話,我蓬萊在海上漂了千萬年了,何曾差遣過他處,我們這兒多是女神仙,從來也不打仗占地方,許先生再想想看,有沒有別的什麽,實在一點兒的好處。”

許邁有些震驚地看著他,這話是不錯,但說得未免有些露骨,再看看西王母,一臉默許地微微淡笑,許邁看得出,西王母這是縱著孩子玩兒呢,但也沒辦法,求人幫忙本來不容易,求不熟悉的人幫忙更得有個姿態了,於是笑著對西王母說:“過去愚笨,今日唐突,小仙真是無言以對,我看小先生講話亮堂,不如您同我直說,有什麽用得上的地方,小仙一定盡力。”

西王母對那小童說:“你不要為難人家,也不要為難自己,講得來就講,講不通就算了,曉得吧。”

小童笑道:“我知道,娘娘放心吧。”

西王母慈愛地捏了捏他的臉蛋,起身出了亭子,許邁笑著同他搭話:“小先生是,是西王母娘娘身邊的童子嗎?敢問高姓大名?”

“我只是個小輩兒,您同我講話不用這樣客氣,叫我五郎就是了,我是太元聖母身邊的童子,近來一直住在島上,前兩天還想著去玉溜山上玩一圈呢,那個敖釋有什麽本事?您真就奈何不了他嗎?”

許邁道:“本事都是有限的,主要還是他仗著家裏勢力無法無天,東海龍王可是連東京也敢淹的人,我小山小島真是不敢得罪啊。”

五郎問:“玉溜山是道家的福地吧,九重天不管這事兒?”

許邁幹笑道:“山高皇帝遠的,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地方,九重天恐怕也懶得調停。”

五郎點頭道:“您不想和小輩動手,一怕傷了顏面,二怕得罪東海,若是我們娘娘去和龍王說情呢,龍王肯定會給面子,但是為這樣的小事勞動,我們娘娘的面子也不好看,再者敖釋心裏不舒服,回頭拿我們蓬萊洲的人出氣又怎麽辦呢?要我說,這事兒還得是玉溜山的人出面解決,最好是和敖釋一樣的小輩,年輕人都愛意氣用事,和那敖釋打個賭再打一架,玉溜山要是贏了,敖釋肯定不好意思再過來鬧,這樣誰都沒丟面子,問題也解決了,是不是?”

許邁仔細聽著,想了想說:“這方法雖好,可是我們山上已經沒什麽年輕人了,再者說,打個賭他就能不再來鬧嗎?”

五郎笑道:“敖釋嘛,我見過一回,就是個年輕氣盛的小子,自以為在東海上無人能敵,驕橫慣了,給他點苦頭吃吃,他才能明白世道沒那麽簡單,老龍王再不講理,小孩兒之間鬧紅了臉他也不好小題大做的,鬧大了總是他們東海沒理,再給他找個風水更好的小島,安撫兩天就忘了玉溜山這回事了。”

許邁點頭道:“敖釋的確只是小孩脾氣,但是我山上也真是沒有年輕的仙家呀。”

☆、七十七

五郎舉杯喝茶,淡笑著說:“我是很願意幫忙的,不過之前也說了,我不會白白辛苦這一遭,我有個朋友,他呢以鬼為食,但是我們蓬萊洲上沒有鬼,他已經餓了很久了,要是我幫先生解決了這個敖釋,我的朋友能不能去您島上找點吃的?”

許邁笑道:“我當是什麽大事,我那島上鬼還是有一些的,天上飛的水裏游的,死了都愛往靈秀地方去,他們不大鬧事,地府也就不管他們,仙家常在山上,山下怎麽樣鮮少過問,您那位朋友想覓食,我們那兒的確是個不錯的去處,如此,就拜托五郎小先生了。”

五郎舉杯道:“先生爽快,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晚輩一定竭盡所能,替先生排憂解難。”

許邁心裏既擔心,又有些如釋重負,先行這一步看看吧,太元聖母身邊的童子,肯定是有些本事的,於是笑答:“有勞小先生。”

五郎在玉溜山上住了兩天,第三日終於等到這敖釋上島,他坐在臨海的石壁上,這裏高聳也陡峭,敖釋帶的那些蝦兵蟹將上不來。五郎遠遠看到這位龍世子翻浪倒海得過來,嘴角泛起一抹不明所以的微笑。敖釋一早也看到了五郎,長嘯一聲向巖壁飛去,他通身玄黑,龍角才長出一寸,嘯聲震天,面目可怖,五郎卻一點都不害怕,依然坐著,饒有興味的看他怒沖過來。

敖釋在他身邊繞了兩圈,低聲道:“哪兒來的娃娃,膽子夠大的呀,什麽人?”

五郎道:“玉溜山無名氏。最近一直有人來島上鬧事,擾得我都睡不好覺,就是你嗎,小龍人?”

敖釋道:“放肆!看你這身量,不過是個小孩兒,你家裏人沒教過你怎麽說話嗎?”

五郎笑笑:“你家裏人口倒多,不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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