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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叫我公主,在你眼裏我是公主嗎?”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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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有地方去斷不會在這裏多待一天,大姐講話多難聽,您也是見識過的,我雖然只是個妾室,但也是清白人家出來的,老爺在的時候她還不敢這樣,昨天跑到我院裏來,指著鼻子說我是賤壞坯,反正會勾男人,怎麽不和六姐一起出去,我從前何曾對她不敬過,她怎麽能這樣逼我呢。”

大姑娘道:“七娘你年紀輕輕的,模樣也好,就沒想過再尋一門親事嗎?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心裏有什麽話千萬不要不敢說,面子能比日子還重要?”

胡七娘這就哭起來:“我家裏人都死沒了,身邊兒也沒有知心的,上哪再說門親事去,死了算了!下去總歸還有個爹有個娘。”

“唉,你膽子也太小了些,花點錢打發人出去問,還能沒有給你做媒的?”大姑奶奶嘆了一口氣,想了半天又說,“這種時候,我也不該為大哥想了,得給你個法子活下去不是,我這有個主意,你要不要聽聽看?”

胡氏抹了抹淚:“大姑娘是來救我命的,你說,我聽著。”

“隔壁嚴家三郎,你可見過?”

胡氏道:“有一回在門口,匆匆瞥到一眼,真是個俊朗人物,也不知她家娘子幾世修來的好福氣。”

張家姑奶奶道:“他們家廚房的張二娘,從前在我家當過奶娘,前些日子遇見和我聊了挺久的,說他們家娘子啊,模樣是出挑,但是身子不好,你想想,住過來也有四五年了,膝下還是空落落的,再好的模樣也有看慣的時候,這沒有子嗣可是大事情,要我說啊,他家三郎心裏面肯定有想法的。”

胡氏道:“總聽人說他家夫婦如何恩愛,再怎麽說,他家娘子也還年輕著呢,我又不是初嫁的大閨女,人家那樣人物能瞧上我嗎?張二娘在他家能說上話?”

張家姑奶奶看出她是有心,小聲問:“我大哥從前那麽喜歡你,他就沒給你留些金銀物件?”

胡氏捋了捋頭發說:“留是留了一些,可是大姐一直跟我要錢,我說我沒有她也不信,所以我半分錢也不敢用。”

她這麽一說,張家姑奶奶就有數了:“你是年輕媳婦,長得好,手上又有錢,買通他們家院裏的人拱拱火,我想也不難,你老實告訴我,你手上有多少錢?”

胡氏道:“大姑娘真心為我好,我也不瞞你,老爺給我留了不少錢,金銀首飾有幾匣子,衣服原也有不少好的,可是都被大姐拿走了,沒到讓人眼熱的地步,但是也能說得出口,”她起身從床褥下面的暗層裏頭拿出一個盒子,“這裏有些首飾,請大姑娘收著,求那邊的家人替我說合肯定是要使錢,還請姑奶奶替我費心了。”

☆、六十六

張家姑奶奶收了胡氏的錢,少不得替她走動,一盒子首飾都是值錢玩意,自然自己挑了幾樣,餘下的先是收買了張二娘,又百般討好蕓娘,能在他夫妻跟前說上話的也就只有蕓娘了,他們只當蕓娘是從老家一直跟著來的,卻不知她和長樂有些前緣,是借屍還魂,死而覆生的人,她的見識豈能和這些尋常婦人一樣。

張二娘一跟她說這件事情,她就來了脾氣,重重放下茶碗道:“好啊,剛死了當家的,主意就打到我們家來了,我們姑娘身子弱礙她眼了?我們家裏隨便一個茶碗都比她值錢許多,誰稀罕她那些個小金小銀的,二娘你是糊塗了吧,外人不知道,您老還不知道嗎?姑爺心裏只有我們姑娘,別人可入不了他的眼,我還告訴你,這話千萬別傳到姑爺耳朵裏去,他要是知道你背地裏撮合事兒啊,您一家子恐怕就要卷鋪蓋走人了,怕是再找不到我們家這樣清閑寬敞的地方,您別被這些小利迷了眼睛才好。”

張二娘沒想到她這麽生氣,有些不好意思:“蕓娘啊,你生什麽氣呢,我也就是幫胡七娘傳句話,哪裏就是撮合了,你這麽一說我倒明白過來,嚴官人和夫人,都不是凡人,恐怕也不在乎這些,我知道了,回頭就給他們家回話,這事兒我們嚴官人沒想法,東西我也都還回去,成了吧?”

“真是不像話!”

蕓娘轉身要走,卻看見姑娘站在門口,嚇了一跳說:“姑娘,站這兒幹嘛呢?”

長樂道:“你們吵什麽呢?大老遠就聽見了。”

蕓娘轉頭看了張二娘一眼,笑答:“沒吵什麽,二娘買了幾斤牛骨頭熬湯,我覺得不大新鮮,爭執了兩句。”

長樂道:“你也真是的,好牛骨可遇不可求嘛,再說我和官人都不吃牛肉,二娘買了自家燉的吃,你和人家爭什麽。”

張二娘諂笑道:“是我不好,貪便宜,蕓娘教訓得對,下回不買了,不好吃也是糟蹋。”

“我聽見你們說胡七娘,她怎麽了嗎?也講給我聽聽嘛。”

張二娘一時也編不出話,只拿手推了推蕓娘,蕓娘道:“沒什麽,他們家都亂成一鍋粥了,大娘子欺負下面小的唄,也不稀奇。”

長樂在桌邊坐下問:“為什麽要欺負小的呀,老爺走了,就一點恩義都沒了?”

蕓娘道:“還恩義呢,要死要活的,他們家六娘寧願回以前的院子賣唱去,大娘子之前受了多少委屈,這下還不可勁兒折磨她們。”

長樂道:“嘖嘖,何必呢,都是苦命的人。”

張二娘聽長樂這麽說,覺得她一向是個心軟的人,或許這件事情和她能講得通,於是在她身邊踅了兩步,長樂問道:“二娘怎麽了,可是有話要說?”

張二娘道:“娘子啊,我有件事情想同你講。”蕓娘瞪了她一眼,張二娘還是壯著膽子說了,“隔壁張家的姑奶奶跟我說啊,她家七娘子,眼下不過二十歲,被大娘子逼得就要尋死了,我看咱們家後頭倒有幾間空著的院子,不如典給她,叫她不要再被大娘子逼問了。”

她這話講得含蓄,長樂一下子倒沒會過意來,還問:“這一墻之隔的,她家主母要是想鬧還是有處鬧呀,她家裏有人來問了?”

張二娘道:“搬過來不是就有嚴官人和娘子給她做主了嘛。”

長樂這下聽明白了,擡了擡眉說:“哦,是這個意思啊,這話問我就不對了,我可做不了主,你還是問問官人,他要是肯,我不攔著,他要是不肯,我犯不著給自己找事兒,是吧。”

蕓娘冷哼道:“好啊,二娘,您既然這麽熱心腸,就和姑爺說去吧,左右姑爺才是一家之主,您在我和姑娘跟前說得再多也沒用處。”

長樂笑著看了看她:“上我屋裏去吧,綢莊送了幾匹絹布來,我看夏天的衣服能做了,你去年沒做新的,今年做兩身。”

“行。”

張二娘看著兩人出去,撇了撇嘴,心想,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去找嚴官人,兩邊都下不來臺,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和嚴官人說大不了就是被回了,再說胡氏也是個美人兒,說不定嚴官人他就有心呢,那還成了一段美事了。張二娘越想越有膽量,守在門房等嚴官人回來。

嚴三郎隔幾天就會去藥鋪一趟,長樂吃的藥都是他自己去取,順便也看看鋪子上有沒有什麽事情,他連賬本都不會往家帶,偶爾去看看,也算盡了東家的責任。

下午從外頭一回來,嚴三郎就被張二娘攔下,張二娘滿臉堆笑道:“嚴官人家來啦,是去拿娘子的藥嗎?”

“噢,二娘有話?”

張二娘道:“是有幾句話,嚴官人不要多心,且聽我給你說說,隔壁張家的七娘子,嚴官人見過嗎?”

“沒有。”

“他家的七娘啊,長得天仙一般的模樣,最可貴性子還好,比我們家娘子只大了一歲,張家老爺走之前啊,給她留了一大筆錢,她膽子小不敢使,現在就想找個靠山,從那家搬出來,像您這樣的人物,她本來是不敢高攀的,但是他家姑奶奶千恩萬謝的求我,我就幫她來問一句,不為別的,家裏也能多個人和我們娘子說話,照顧她身子不是,咱們家裏這些年也是怪冷清的,添一房人,往後添子添孫,才能興旺,您說是不是。”

嚴三郎看了看她,並不回答,問道:“你這話,跟夫人說過沒有?”

“我稍微提了一嘴,娘子叫我來問您,我這就來問問,我覺得是一件好事,不費什麽就能娶一房美妾,發一筆橫財,一舉多得呢,您說是不是?”

三郎點頭笑了笑:“是一舉多得的好事,你怎麽不攬你家裏去呢,回頭跟蕓娘領了這個月的月例,就別在我們家做事了,你這種愛幫閑的性格,我恐怕容不下。”

張二娘見他面上還在笑,以為還有商量的餘地,追上去說:“嚴官人,我真的就只是個傳話的,您不願意就回了吧,我這……我真是……”

嚴三郎再回過身來,已經冷了臉:“你傳話沒什麽,錯在跟我說之前就跟夫人說了,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你都分不清楚,我怎麽敢讓你留在這兒呢?走吧,再動了武,誰都不好看。”

“嚴官人,嚴官人!”

嚴三郎進了屋,任其在外叫嚷,長樂在裏間榻上歪著看書,只是擡眼看了看他,也不說話。

三郎覺得氣氛不對,過來抱著她問:“怎麽了?好像不大高興。”

“沒有啊。”

三郎就著她的手看了眼書:“任氏,女妖也……這本不是看過了嘛,怎麽又看?”

長樂眼睛看著書,假裝無意道:“要你管。外頭怎麽了,誰在哭嗎,鬧嚷嚷的。”

“哦,張二娘,我趕她走呢。”

“人家怎麽了,好好兒的為什麽趕人吶?”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

長樂扭頭道:“你什麽意思啊?我知道什麽?”

三郎笑笑:“哎呀,這事兒又不怨我,你跟我置什麽氣呢。”

“好笑,誰跟你置氣了,起開,我看書呢。”

三郎把她抱得更緊,腿也鉗上來,問道:“倒是你啊,就沒什麽要和為夫說的?”

“說什麽?”

“外頭可有人要給你官人做媒呢,你就沒話?”

長樂把手上的書扔下,坐起來說:“我是有些生氣的,你要是那種不顧家的人就算了,我們兩個要是不好也算了,咱家的門關得夠嚴實吧,亂七八糟的事情撇得也夠幹凈吧,怎麽平白還有人來做媒了呢?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做了什麽事情,引得人家誤會了?”

三郎道:“我來來去去的,你最清楚,哪有能讓人誤會的地方?”

長樂捧著他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皺眉道:“我家官人生得也太英俊了,往後出去你也要戴面紗,不許讓別人瞧見!”

“好好好,戴戴戴,不生氣了?”

長樂道:“人家眼睛已經盯上你了,你現在又把二娘趕出去,麻煩一向越來越多,可不會就這麽了了。”

“我話都講明了,還有什麽麻煩。”

長樂揪著他的耳朵:“聾啦?張二娘還在外頭鬧呢。”

“我要喊人來攆她,你只怕還會攔著。”

長樂撇嘴道:“是啊,都一把年紀了,何必鬧這麽難看,我聽隔壁家的動靜,好像的確挺慘的,你有沒有法子,要不幫一幫啊?”

三郎撓頭道:“這女人的事情,還是不要管比較好吧,嘖,這裏頭也沒咱們什麽事兒,幹嘛幫忙?”

長樂想了想說:“我是沒什麽為善之心啦,就是有些可憐她們,都是標標致致的女兒家,從來也沒做過什麽壞事,幫一幫倒是無妨。”

三郎道:“我從來都聽你的,你說幫就幫嘍,不過我不出面啊,你愛怎麽玩兒怎麽玩兒,我躲得越遠越安穩。”

長樂摟住他說:“我也不會讓你出面的,藏得這樣好還有人覬覦呢,往後你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吧。”

“哈哈,你說說要怎麽幫,千萬別把人弄家裏來啊,我可受不了。”

長樂道:“不會,邵家的老六不是要娶妾嘛,給他們牽個線,大概會一拍即合的,蕓娘跟邵家熟,好問。”

“聰明啊,你們婦人閑言碎語的還真派上用場了。”

長樂揚眉道:“女人自然有女人的法子,明天請隔壁的姑奶奶的來喝一回茶,和和氣氣的說兩句,沒的成天哭哭鬧鬧的,睡都睡不好。”

“隨你高興。”

“張二娘怎麽還在哭啊,你去,叫她別哭了。”

三郎攤手道:“我恐怕沒法子,對付女人,還得女人來。”

長樂瞪了他一眼,從榻上起身出來,開門對張二娘說:“二娘,別哭了,官人那是說話氣你呢,不會真叫你走的。”

張二娘果然就不哭了:“真不趕我走?”

“真的,不騙你。”

“多謝啊三娘,我就知道,還是三娘心腸好。”

長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點兒,別叫官人聽見,一會兒又不高興了。”

“哎,老身這就做晚飯去,娘子餓了吧,晚上想吃什麽?”

“您看著預備吧。”

“好,好。”

長樂關了門又進屋:“看吧,不鬧了。”

“切,你這叫什麽辦法,這人不還在嘛。”

長樂道:“張二娘不是壞人,做飯也好吃,廚房找個合適的人多難啊,有這麽一次,往後她也不敢了。”

三郎把她抱回榻上繼續看書,口中道:“還說自己沒有為善之心,你啊,心腸比菩薩還好。”

長樂已經入神看書了,問道:“官人,世上真有妖怪嗎?”

“書上說有,那就有吧。”

“我聽人說,船塢山有吃人的妖怪,真的假的啊?”

三郎想了一下說:“什麽時候去看看唄,船塢山又不遠。”

“真帶我去?”

“去啊,你不怕就去。”

“我不怕我不怕,說好了啊,官人一定要帶我去。”

“成。”

☆、六十七

說回胡七娘的事情,這天長樂請了張家的姑奶奶和胡七娘來喝茶,她二人還以為嫁進嚴家的事情能成,歡歡喜喜就來了,坐在廳裏等了半晌,長樂才從屋裏出來,幾個人客客氣氣相互見禮,胡七娘仔仔細細打量了這位嚴家娘子,還真是出塵姿貌,新月眉,流波眼,櫻桃口,瓊瑤鼻,瘦弱如搖曳芙蓉,卻又和嚴官人一樣,天生有一份雍容貴氣,自己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難怪嚴官人一心一意待她,有這樣一位娘子,旁人只怕都是俗物。

胡七娘坐著,低眉順眼的說道:“早該來拜訪的,一直沒有機會,倒叫姐姐先賜茶了,真是不好意思。”

張家姑奶奶也應承道:“俗話說,有緣自有相逢時,我看七娘和嚴家娘子就有些緣分,早晚要做一家人的。”

蕓娘翻了翻白眼說:“大娘這話說岔了,我們家小門小戶的,恐怕容不下那麽多人口。”

長樂笑道:“我們家蕓娘性子急,二位別見怪。今天請二位來,也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前兩日您二位托張二娘說合的事情,我就明白講了,我家官人呢沒這個意思,恐怕咱們沒有那麽深的緣分,做不成一家人的。”

胡七娘臉上笑容漸退,端著茶不知道說什麽,張家姑奶奶一下子冷了臉:“話我們自然聽得明白,既然否了,著人帶句話就是了,何必又請到府上來喝茶。”

胡七娘假笑道:“大姑娘,話不好這麽講,我們總歸是鄰裏,三娘請我們吃茶也是好意。”

長樂道:“您二位來來去去應該也看過一些,聽過一些,我們家來蕭山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嘛也不短了,一向喜歡清靜,和外頭的交往少之又少,親戚朋友一概不過問,更不要說鄰裏家邊了,七娘的事情我聽說了一些,原是你們家事,我不好說什麽,但是問到我家頭上,能幫一點我覺得還是知無不言的好。要問出路,這一條是走不通了,正好邵家的六郎要娶妾,托我們蕓娘幫忙打聽,七娘要是一定想從張家出來,倒是可以和蕓娘問問邵家的情況。這杯茶不是我要請,算是蕓娘請的吧。”

蕓娘道:“姑娘的茶人家還不大樂意喝呢,說是我請的,恐怕更不願喝了。”

胡七娘聽得明白,當然知道嚴家是進不來了,問道:“不管是誰請的,都是好意,七娘明白,不知三娘說的邵家,是哪個邵家?”

蕓娘道:“安樂巷的邵千戶家。”

胡七娘和張家姑奶奶都動了動眉頭,這個邵家比起嚴家要貴重多了,胡七娘哪有不肯的,起身走到長樂面前,俯身行禮道:“三娘有心,這件事情恐怕還要勞煩蕓姑娘了。”

蕓娘道:“邵家老夫人是個好心腸的人,但識人做事毫不含糊,她們家能不能瞧上你,可不是我一兩句話就能決定的,不過我看七娘相貌出眾,舉止端莊,是不可多得的人物,大概七娘和邵家六公子的緣分比較深,能做一家人。”

胡七娘低頭笑笑,又施一禮道:“這份恩情,七娘永世不忘。”

蕓娘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們姑娘心寬,別人惦記著咱們家的東西她也不生氣,只盼著您二位往後,不要覷著我們家的墻頭了,我們姑娘身子不好,有些話聽著糟心。”

長樂低頭笑笑,這個蕓娘啊,就是不願饒人,做好事兒也像跟人置氣似的,胡七娘和張家姑奶奶不好意思,長樂解圍道:“好了,你這張嘴啊,太沒有遮攔了,二位不要怪她,她心腸好著呢,我不大坐得住,蕓娘你幫我陪著再聊兩句。”

“哎。”

那日之後,蕓娘去了一趟邵家,她和邵家的老夫人是在寺裏認識的,常常約了一同來去,老夫人很喜歡她,還認她做幹女兒,要娶妾的就是這位老夫人的六子,想想胡七娘模樣好,性子好,年紀合適,又有資產,這樣一房妾室尋常男人自是百般願意的,也算知道根底,所以蕓娘在他家吃了一盞茶就把這事兒說定了,張家的姑奶奶也是一同去的,比起嚴家人,胡七娘還是更相信她。沒過幾日,胡七娘就坐著轎子進了邵家,張家也終於安靜些,不再有人哭鬧。

嚴家書房。

嚴家的書房不大,除了幾個書架,就只有一張窄榻和一張長書案,長樂和三郎一人一邊伏著案,各看各的書,書案中間擺著一個漆木的五格果盒,長樂時不時會伸手拿蜜餞吃,她喜歡拿牙齒咬硬核兒,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三郎聽見就會看看她,把手邊的一盞茶放到她面前,看到她喝水了就繼續翻自己的書。

瞳兒內裏漸漸恢覆,慢慢可以重新開始修行了,但是嚴三郎心裏又有些糾結,重新開始修習法術,她的傷肯定會好得快些,但是記憶也會很快恢覆,他這三郎還沒有做夠呢,實在不想做回嚴都平。

“唉。”

他嘆了一口氣,長樂立馬湊過來問:“官人嘆什麽氣?”

“沒什麽,書上的東西看不明白。”

長樂覺得稀奇:“還有官人看不明白的書?給我瞧瞧是什麽高深的學問。”

她抽過書來念道:“存神固氣論,四象之始終,萬物之化生,不離戊己鼎,火花戊己然,後能造物,故至人於金木相刑受氣,與水火升降既濟之問,有造化神物,使活而不斃,生生不窮之理……官人要修仙啊?”

“不是,隨便看看。”

長樂道:“看不懂,說明官人悟性不高,不是這塊料嘍,恐怕是成不了神仙的,乖乖當個凡夫俗子吧。”

“那未必吧,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我多看兩遍要是懂了呢。”

長樂捧住他的臉皺眉問:“官人真想修仙啊,你要是出家修行去了,我怎麽辦呢?”

“什麽你怎麽辦?”

“哎呀,修煉不是要拋掉七情六欲嘛,我是你妻子,你要是修仙會不會先休我啊?”

三郎笑道:“看你表現嘍。”

長樂站起來,一個旋身坐到三郎腿上,摟著他的脖子說:“我這一關,官人恐怕是過不去的,誰也不能跟我搶人,別的女子不行,神佛也不行。”

“這麽說,你倒比神佛更有本事?”

“這話我可不敢講,我只敢說,我比官人有本事,你要是想清心寡欲啊,我就在邊兒上鬧,叫你時時刻刻心煩意亂!”

三郎把她緊緊抱住:“好你個妖精,竟然敢攔為夫成仙的路,看我先把你吃掉再去念經。”

長樂直笑:“你要是吃人,還算什麽神仙,最多也就是個妖怪。”

“妖怪就妖怪,哪個神仙有我快活。”

“哈哈,我還真知道一個。”

“誰啊?”

“東王公唄,你不是說他是神界第一逍遙快活的神嘛。”

三郎道:“那都是書上瞎編的,誰真見過東王公啊。”

“書上說是這樣,那就是這樣唄。對了,紫薇大帝後來和喓喓姑娘在一起了嗎?”

“在一起了呀,北陰帝讓南鬥星君給他們編了命數,到人間來成雙了,怎麽每回講他們的故事你就容易睡啊,講了幾回才給你講明白。”

“嘻嘻,官人這麽一說,我還真有些困了。”

“睡一會兒?”

“嗯。”

長樂趴在三郎肩頭睡著了,三郎笑笑,天氣越來越暖和,她近來總是這樣犯困,在自己身上靠一會兒就能睡著,三郎抱著她輕輕站起來,走回房裏去,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長樂白天睡得早夜裏就會醒,她悄悄起來走到桌邊,點了燈坐下看書,桌上擺的這幾本書,是她平日裏看不進去,夜裏偶爾起來助眠看的,她撐著頭一頁一頁翻書,其實史書要是入神看還是很有意思的,《魏書》裏面有一篇《後妃傳》,講了武帝,文帝,明帝的幾位皇後,長樂很喜歡郭皇後,不僅僅是因為她的智慧和氣度,還因為她和文帝之間有真正的愛情。文帝要立她為後,中郎棧淺上疏反對,認為她身份過於低微,不配做帝後,但是“文帝不從”,長樂從這四個字裏面看出文帝對她的喜愛,所以最喜歡郭皇後,別的女子並不是不可愛,但更多的是可憐。她希望天下所有的女子都被丈夫喜愛,也許世間的男兒很難一輩子只愛一個人,但是只要愛了就不要忘記最初的那份真誠,即便妻妾成群,也不要新人笑,舊人哭。新人有舊時,舊時莫嫌隙,風月有時盡,情愛不可疑。

長樂楞了會兒神,從書裏掉出一頁紙來,她俯身撿起來一看,不是書裏的內容,是吳人所作的一篇武帝外傳,她看到“小字阿瞞”一句覺得有些熟悉。

“小字阿瞞,阿瞞。”她隨口念了兩遍,床上嚴三郎騰地坐起來,動靜有些大,倒把長樂嚇了一跳:“怎麽了官人,我吵到你了?”

嚴三郎抹了抹臉,回道:“沒有,正好醒了,怎麽起來了?”

長樂笑笑:“醒了睡不著,看書呢。”

“聽你念了兩句,看的啥?”

“魏武帝外傳。”

三郎想了想:“噢,嚇我一跳。”

長樂起身走到床邊:“是我嚇著你了?”

三郎搖頭:“不是,你不在邊兒上,我睡不踏實。”

“那我不看了,陪你躺著。”

長樂起身要去滅燈,三郎又把她拉回來:“別去了,就點著吧。”他俯身幫她脫了鞋,抱上床摟著,長樂笑道:“不知道是你孩子氣還是我孩子氣了。”

“你不是總說史書看不進去,今兒怎麽翻起來?”

“就是隨便看看,不曉得怎麽了,看到阿瞞這個名字,覺得很熟悉。”

三郎道:“大概是以前就看過,還有印象吧。”

長樂眨巴著眼睛說:“感覺不太一樣,這個名字我覺得很親切,是不是我們認識一個人也叫這個名字?”

嚴三郎很想告訴她這就是小妹的名字,但還是忍住了:“你知道的,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不然講了也是白講,是不是?”

“嗯,我明白。我們明天是不是要去船塢山?”

“下午吃了飯去。”

“要是真的有妖怪怎麽辦呢?”

三郎笑笑:“大不了一起被吃了唄。”

“也是。官人睡吧,我哄你。”

長樂支起頭,輕輕拍著三郎的肚子,口裏哼著歌兒,哼著哼著就有些出神,手在三郎身上有一下沒一下的,三郎突然一下抓住她的手,壞笑道:“要哄我睡覺,怎麽還把我的火勾起來!”

說著一個翻身將長樂壓在身下說:“長夜無眠,夫人可有法子幫為夫排解排解?”

長樂摟著他咧嘴笑道:“從來,春宵苦短……”

“得嘞!”

好好色,性也,物皆然,人又如何,神又如何?

你想問天上宮闕幾多寒,我不管,偏只愛眼前玉山。

前事皆忘,後事不想,濃情已熱,先把今夜媚嬌揉進腸。

風著力,芙蓉兒輕顫,燈影照著迷亂,銷魂哪可堪,君莫看。

☆、六十八

蕭山城南這個船塢山,山如其名,兩邊峰高,中間低緩,山高不高,澗深不深,遠看去,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紗籠罩萬堆煙,近觀來,怪石嵯峨林飛鳥,山泉叮咚漫沙堆,的確有些朦朧意境,或許真藏了一二靈怪仙家。

三郎扶著長樂下了馬車,他二人皆是青色衣裳,與山裏氣候倒是十分搭配。

循著山間小路往山上去,寂靜中只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三郎道:“人家訪山,大多是訪仙的,你倒好,尋妖怪來。”

長樂道:“妖怪怎麽了,妖怪和神仙好像也沒什麽分別,不就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嘛。”

三郎想了想說:“還真是,都會些法術有些靈力,有的害人,有的不害人,是差不多。”

“我們差不多也是訪仙來的,對吧?”

“差不多,差不多。”

“官人,我手上兩個鐲子是什麽時候有的?”

“從小就有啊,怎麽問這個?”

長樂道:“我聽說玉鐲子是可以養人的,戴久了會有靈性,我手上兩只鐲子帶了這麽久,大概也已經有靈性了,像我們去河邊的時候,左手的鐲子就會發涼,往山裏來,右手的鐲子就發燙。”

三郎佯裝不懂:“真的假的,還有這事兒?”

“真的,叫官人摸大概也摸不出什麽,但是真就是這樣的,為什麽呢?”

三郎道:“那得問他們啊,怎麽問我。”

“他們又不會說話的。”

三郎笑了:“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說話。”

長樂欣喜道:“難道我這雙鐲子還真是什麽有靈性的寶貝?”

三郎只是笑:“那得問他們啊,怎麽問我。”

“哼,官人就喜歡跟我打啞謎。”

兩人越走越遠,漸漸覺得有些不對了,三郎道:“哎,這山裏怎麽沒有風啊,樹冠一動不動的,怪不怪?”

長樂擡頭看了看:“怪,恐怕真是有妖怪的,什麽妖怪能讓風靜下來?”

三郎嘀咕道:“風伯在祁山呢,不可能在這兒,難道是他哪個徒弟溜出來玩兒了?”

嚴三郎是真沒想到這兒會有古怪,畢竟看雲看氣並沒有什麽不妥,怎麽就忘了看看風,只是來都來了,就這麽回去實在不是他的性格……

長樂道:“官人,我怕我們對付不來,要不回去吧。”

三郎笑問:“怕了?”

“有些怕了。”

“那就回吧。”

他一生中退縮的次數屈指可數,這難得退一回,卻偏偏有人不識時務,他二人已經往回走了,山裏起來一陣大風,把嚴三郎鼓得老遠,卻卷著長樂跑了,嚴三郎這會兒毫無靈力,唯有追著風跑,長樂嚇壞了,亂叫了幾聲還是鎮定下來,眼前不見官人,這風又邪性,可見的確是遇見妖怪了。

這陣風剎那間進了山洞,長樂重重跌在地上,後背摔得生疼,她咬著牙站起來,打量起這個洞府,此洞好生幹凈,除了高臺上一處滴水,其他地方一塵不染,有一股清新的松木香,耳邊除了水滴聲,再沒有別的聲響。

長樂看了一圈,小心問道:“有人嗎?”

沒有人回答,長樂垂了垂眼,走到高臺上坐下,用手撩撥石上一方淺淺的水凹,這時候響起一個低沈的男聲:“你弄臟了,我喝什麽?”

長樂擡頭沒看見人,回說:“山裏清泉何其多,我弄臟這一點,你就要渴死了?”

“這裏可是我家,你好不講理。”

“你把我擄來,就是講道理嗎?你失禮在先,我又何必客氣。”

“哈哈哈,我見了城裏許多姑娘,數你膽子最大。”

長樂道:“如此說來,你竟是個采花的好色妖怪?”

“誰告訴你我是妖怪?”

“不是妖怪是什麽?”

“我是邪神。”

“神仙?”

“是神,不是仙。”

“有什麽區別?”

“跟你講不清楚。”

長樂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神界分了仙魔兩派,相互不容嘛。”

“你好像還有些見識,不過還是錯了,不是相互不容,是仙界容不下不服管的魔界,我們邪神可不在乎什麽權勢秩序。”

長樂點了點頭:“所以你不是壞人嘍。”

“當然不是,我只是喜歡美貌女子,聊一會兒就會放你回去,不會傷你的。”

“你真是有意思,想罵你什麽都好像不合適。你叫什麽名字?”

“道喜。”

長樂笑說:“還蠻喜氣的嘛,不像是邪神會有的名字。”

道喜問:“你叫什麽?”

“長樂。”

“你這名字也喜氣,和我的還挺搭配。”

長樂道:“喜氣我讚同,搭配談不上。”

道喜一時沒什麽話,靜半晌又問:“和你一起上山來的是什麽人?”

“我夫君。”

“你已經成過親了?”

“嗯,成了好多年了。”

“這可怎麽好呢,我要是留下你陪我,還得給你丈夫賠個夫人了。”

長樂皺眉道:“你不是說了會放我走的。”

道喜說:“我見過無數女子,你最好看,也最有趣,我不打算再找了,就你吧。”

長樂道:“就是我答應,我家官人也未必答應啊,一會兒他來了,就會帶我回家去。”

道喜笑了:“區區凡人,你以為我對付不了?”

長樂甩著腰間的瓔珞穗子,擡了擡眉說:“誰告訴你我家官人只是區區凡人了,他本事可大著呢。”

此言一出,道喜楞住了,洞外嚴三郎也楞住了,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還真是有些嚇人,莫不是她記起來了?不對呀,肯定沒記起來,那就是在唬人,她本來就聰明,就是猜到一些也不稀奇。

嚴三郎進了道喜洞中,叫道:“夫人,回家了。”

洞內長樂起身:“我官人來了,我走了。”

道喜心中盤算,這麽快就尋過來,可見他丈夫的確有些本事:“慢著,你就不想見見我?”

長樂眼睛一轉,不管是妖怪還是邪神她都想看看此人面目,聽他說的好像是在尋什麽人,於是提議道:“要不你跟我們一起下山去吧,你總在這山裏躲著,一天能見上幾個人呢,你跟我們下山去,我招待你住在我家,你要找人是不是更方便些?”

道喜琢磨了一下:“有理,你果然與他人不同。”

長樂往外走,只覺得面前有一陣風,再一眨眼,面前就多出一個人臉,鼻間幾乎相碰,他還伸手要摸長樂的臉頰,近到長樂嚇了一跳,急急退到巖壁上:“登徒子!”

道喜邪邪一笑,一手撐著長樂耳邊的巖壁說:“若是我比你官人英俊,你是不是考慮考慮,改個嫁什麽的,嗯?”

長樂看了看他:“就你這樣子,還真是比不上。”

嚴三郎走過來,正好看到一個男子圈著長樂,上前一把推開,摟住長樂,看著那人說:“你們祁山的規矩,真是越發像樣了啊。”

道喜也看著他:“哎呦,看來果真不是凡人,哪條道上的?”

三郎道:“回去問你師父吧,要問我,你資格還差些。”

長樂仰頭貼著三郎的耳朵說:“官人,我請他去我們家做客呢。”

“啊?”

“他一個人在山上怪沒意思的,官人好像也知道他的底細,一起下山去應該也無妨吧。”

嚴三郎又斜眼看了看那人,想了一下說:“你高興,就讓他跟著吧,沒傷你?”

“沒有,就是掉下來的時候撞到後背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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