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叫我公主，在你眼裏我是公主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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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確是靈蝠族的公主，我有什麽可否認的。”
蝠妖撐著腦袋看他說：“不管是在神界還是我們妖界，我都算是老太婆了，看著晚輩裏頭年輕的小姑娘，我總是擔心，你許久未見我了，要是嫌我老了怎麽好，你覺得我變老了嗎？還和以前一樣漂亮嗎？”
“你問我也是白問，在我眼裏你們都是一樣的，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沒什麽分別，這個問題你留著等慶甲出來問他吧，他大概能答上來。”
蝠妖挑眉道：“你們？除了我，還有誰？”
“女人。”
“帝君在凡間有女人？”
“與你何幹。”
“我知道沒有，要是有，肯定已經被我殺了。不過我聽說你那個徒弟是個大美人，你們之間沒有什麽吧？”
“與你何幹。”
蝠妖冷笑道：“最好沒什麽，不然她的命遲早也是我的。”
嚴都平皺眉：“你什麽時候開始對本君情深至此的？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愛上我？”
蝠妖一楞：“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
蝠妖故作輕松的一笑：“怎麽可能，你問過我的，就是那天，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嚴都平放下碗筷，瞇眼想了一會兒：“哪天晚上？我與你獨處過？本君怎麽不記得？”
蝠妖有些不自在起來，坐直了身子幹笑道：“你就別裝了，我又沒和你計較什麽，你不用這樣推脫。”
嚴都平從她慌亂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麽，知道此事蹊蹺，撐著下巴仔細說道：“不不不，這其中恐怕有什麽誤會，你也知道本君腦子好，我若是問過你名姓，斷然不會忘記，即便忘記了你這個人，名字我是不會忘的，可是我腦海裏並沒有多出來的名字，所以我的確沒問過你，那你說的那天晚上，問了你名字的那個人，就不是我。公主恐怕是，尋錯人，愛錯人了吧。”
“不可能！那個時候在招搖峰上，在陰景宮裏，除了你還會是誰！慶甲被你殺了，魂飛魄散，不可能是他的鬼魂，除了你還會是誰！”
嚴都平這就知道哪裏不對了，看來這蝠妖的確認錯人了，誤會解除應該就能出去了，心中冷笑，面上頗熱心的說：“你說說哪天，我幫你想想。”
☆、五十二
蝠妖是真的慌了，如果不是嚴都平，那晚與她共度春宵的是誰？她從來沒遇到過那樣溫柔的男人，慶甲的霸道粗暴她已經受夠了，她喜歡那個人輕輕地叫自己的名字，她心裏一直以為是嚴都平，後來靈蝠族內亂，她不得已匆忙回去幫哥哥奪位，卻被叔伯算計，一直被關著，直到哥哥重新奪回族長的位置她才被放出來，她以為終於可以和他相守了，可是嚴都平卻冷若冰霜，拒她千裏，她看到嚴都平真的沒有心，沒有情，他的眼神是冷的，血也是冷的，大概那一夜只是因為他醉了吧。
聽到嚴都平到凡間來，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最開心的就是她了，她想要一個簡簡單單，知冷知熱的嚴都平，討了此陣來困住他，就是想和他長久，卻沒想到，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她問嚴都平：“慶甲頭七那晚，你是不是在天光峰？”
“慶甲頭七，這都多早晚的事兒了，我想想啊。”
福妖急著幫他記起來，不停說著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在陰景宮裏面哭，你過來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很難過，男人死了，爹爹也死了，你說要幫我點燈，我不許，你就坐下和我說話，我問你，你喝酒了嗎？你說對，我喝醉了，過來吹吹風，卻聽見有人哭，就進來看看。我問你可不可以抱抱我。你說好，然後你就抱著我，問我叫什麽名字。我告訴你我叫福嬌兒。你說嬌兒真好聽，一聽就是多情之人。我笑了，然後我們就，我們就在一起了。早上起來我沒看見你，可是靈蝠山出事兒了，我必須得走了。你記得嗎，你都記得的，對不對？”
嚴都平輕輕笑了笑說：“這可怎麽好呢，真不是我。你可以打聽打聽，我們幾個從裏混沌裏生出來的神，都喝不醉的，”嚴都平拿手比了比脖子，“這兒以上，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清楚的，酒上不去。你說的那個人我知道是誰了，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放我出去啊，我被困在這兒完全是被冤枉的對吧。”
福嬌兒此刻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她眼中有震驚，有懷疑，有害怕，更多的是茫然，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嚴都平在她身後叫道：“餵。”
她不理人，罷了，先等她緩緩吧。
楊瞳從十字陣中出來，走在街上，實在餓得不行了，正好走到朱雀門附近，這裏好吃的多，她想著隨便找家店吃碗面，伸手摸了摸腰間，錢袋子不在，擡掌念決：“昭昭其有。”乾坤袋沒有變出來，楊瞳無聲的嘆了口氣，靈力被封，饑寒交迫，還沒有錢，怎麽能這麽慘呢！
她皺著眉繼續往前走，饑餓的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想停住緩一下，卻沒了意識，暈倒在地。
楊瞳再醒過來的時候，疲憊使她無法動彈，眼前的床幔衾帳陌生得很，還能聞到一陣幽香，難道是被人販子拐帶，賣到青樓來了？她勉強支撐著坐起來，看到身上衣服還完整，先稍稍寬了心，擡眼看向屋裏卻嚇了個激靈。
房中梁上掛著一具女屍，一身素麻衣裳，頭發淩亂地披散著，舌頭長長伸出，兩只眼睛凸起來，死死盯著楊瞳看。
楊瞳看到她舌頭一動一動的，才舒了口氣，輕撫心口說：“嚇死我了，原來是鬼，我以為是人呢。”
梁上的吊死鬼撥開頭發說：“你看得見我？”
楊瞳沖她招了招手說：“你趕緊下來，別吊著了，怪嚇人的。”
吊死鬼飄到她床邊坐下：“你真能看見我！”
楊瞳道：“能看見，能看見，趕緊把舌頭也收起來，咱們說會兒話。”
吊死鬼收起舌頭，理了理頭發，笑說：“好，說話說話，好久沒人跟我說過話了，你多說一些，我願意聽。”
楊瞳問她：“這是哪兒啊？我怎麽進來的？”
吊死鬼道：“我死的時候，是戶部侍郎沈寬眾的外宅，現在住的好像是一家姓郭的人，我也沒打聽是誰，這裏是客房，難得有人來。你嘛，是被一個男人抱進來的，是個英俊公子哦，還特別關心你，叫了郎中，守了半天，昨天天黑了才走。”
沈寬眾，楊瞳覺得這名字還挺熟悉的，卻想不起是誰，嘀咕道：“我睡這麽久了呀。姓郭，該不會是郭家吧……”
吊死鬼興奮的抓住楊瞳的手說：“換我問了，換我問了，你是誰？你怎麽能看見我的？瞧你瘦瘦小小的，怎麽不怕鬼呢？”
楊瞳道：“我叫楊瞳，是個在修行的女道士。”
“呀，道士？”
楊瞳笑笑：“你別怕，我不是捉鬼的那種道士，我知道你們在這兒大多是沒辦法，不會為難你們的，再說我之前遇到點麻煩，靈力被封住了，什麽法術都使不出的。”
楊瞳把手從被子裏面拿出來，拉了拉被子，吊死鬼看到她手上的兩只鐲子，掩口道：“呀，淩霄劍，你來頭不小哦。”
楊瞳晃了晃手，高興道：“你認得他們？哈哈，看來他們蠻有名的嘛。”
“那可不，聽說是閻君的寶貝，怎麽在你手上？”
楊瞳笑笑，也不告訴她，只是問：“你在這裏很久了嗎？一直沒找到替身？”
吊死鬼嘆息道：“唉，別提了，也怪我自己，好容易熬到日子可以找替身了，沒看清楚，找了個純陽身，沒走成，還被曉得了，你看看屋子裏面這些符咒，我現在連這屋子都出不去，這些年差點沒給我憋死了。”
楊瞳掀開被子起身，走到墻邊，沿著墻面一邊摘去上面的符咒一邊說：“我不能幫你找替身，就幫你把這些符都摘了吧，起碼能出去會會朋友，不至於困在這裏無聊了。”
吊死鬼拍掌道：“哎呦楊姑娘，你就是我的救星，我做人做鬼這麽些年，再沒見過比你好的人。”
楊瞳笑笑不說話，看到最要緊的一張符在梁上，就搬了凳子來，站上去夠，正好郭至緒推門進來看到，一步沖過去抱住她說：“三妹妹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做什麽要尋短見！”
楊瞳推開他說：“你撒手，我沒要尋短見。”
郭至緒把她放下來，楊瞳退後一步看著他，問：“我暈倒了，是你救的我？”
郭至緒關切的看著她：“你身子還沒好呢，站凳子上幹嘛？”
楊瞳在桌邊坐下，看到桌上有粥，攬過來一邊吃一邊說：“我看到上面有張符，好奇是什麽符，想取下來看看。”
郭至緒仰頭看看，果然有張黃紙，站到凳子上幫她取下來，放在她面前說：“粥都涼了，我去幫你溫一下。”
楊瞳拿過符咒看了看，就是尋常的鎮鬼符，不過是用雞血寫的，所以有些厲害，轉頭跟吊死鬼說：“吊吊，你會不會打冥火？”
郭至緒問：“什麽？”
“沒問你。”
吊死鬼還坐在床邊，回說：“當然會的。”
楊瞳伸手過去：“來，借我點火。”
吊死鬼手指一彈，楊瞳左手心裏燃起一團青色的火焰，她右手拿起符咒放進左手心，口中念道：“天歸天位，地歸地位，請事已畢，奉謝諸神。”
紙符在她手心化為灰燼，輕輕一吹，消失在空氣中，吊死鬼高興極了，拍著手飄過來說：“好了好了，晚上再不用吊上去了，多謝姑娘。”
楊瞳朝她笑笑，郭至緒楞神看了她半天，問：“三妹妹，在和誰講話？”
楊瞳繼續吃粥，回他說：“和鬼說話呀，這屋子裏面有鬼，你不知道？”
吊死鬼趴到郭至緒身上，郭至緒不禁打了個寒顫說：“真，真的嗎？”
楊瞳道：“反正你看不見，就當沒有嘍。”
郭至緒原本有些害怕，想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說：“有就有吧，他不傷你，自然也不會傷我。”
吊死鬼從他身上起來：“切，真沒意思。姑娘，你和他說話吧，我出去轉一轉。”
楊瞳點點頭，吊死鬼就飄出去了。郭至緒看著楊瞳吃東西，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楊瞳擡眼瞄了瞄他，說：“謝謝你救我。”
“三妹妹說的什麽話，我應該做的。”
“你爹娘呢？”
“回蕭山老家了，過兩天就回。”
楊瞳點點頭：“我已經沒事兒了，吃完這碗粥我就走了，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郭至緒問：“你要去哪裏？”
楊瞳道：“我不太想講。”
郭至緒沈默了一會兒說：“三妹妹，你過得一點都不好，是不是？”
“誰說的？我過得很好啊。”
“你就別嘴硬了，郎中說你是久未進食，體力不支才暈倒的，過得好你會在街頭餓暈？這都入了冬了，你還只穿著兩件薄紗衣裳，你跟我說你過得好，我能信嗎？”
楊瞳皺著眉問：“等等，你說什麽？已經入冬了？今天什麽日子？”
“九月二十六。”
楊瞳陷入沈思，她在十字陣中不過待了不到一天一夜，外頭已經兩個多月了，兩個月沒吃沒喝，難怪會餓暈了。這事兒她不知道，也沒想到的，師父和羅兒還有英俊，他們知不知道呢，要是他們不知道，在陣裏不著急，那她豈不是要一個人等很久？
郭至緒看她發呆，小聲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還是先躺著吧。你既然無處可去，為什麽就不能把我家當成自己家呢，我知道我已經成了親，沒有資格再說這樣的話，但是你我，你我畢竟是有婚約的，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但是我心裏一直拿你當一家人的，要是我早知道你還在人世，我是不會……”
楊瞳笑了：“不會什麽？不會娶公主，做駙馬？得了吧，當年你爹娘只是把我和阿瞞扔了，要是這會兒我還在你家，宮裏不賜白綾，你爹娘也不會留我活口，總不會叫我擋住你加官進爵的路。你心裏可千萬別拿我當一家人，你不見外，我還怕惹禍呢。”
郭至緒拳頭緊握：“我就知道，當年你們那麽小，怎麽會自己走掉呢，果然是我爹娘……瞳兒，對不起，我替他們，給你道歉，你放心，從今往後，我絕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楊瞳擡手，示意他不要再說：“有些事情解釋起來很費勁，我不太想和你多說，我真心實意的告訴你，我過得很好，而且哪怕我真的窮困潦倒，也不會待在你們家的，昨日算你救我一命，我想以我家先祖對你家的恩，還抵得上，不用我報還什麽，不過還是謝謝你，粥很好吃。”
郭至緒低頭不說話，楊瞳想起在清風樓看到的那首詩，問他道：“對了，我有一事問你，‘青山歷歷連月波，湘堤黃竹夜婆娑’這一句，是不是我以前寫的，那天我在清風樓看到你的詩，覺得特別眼熟。”
郭至緒擡頭看著她：“是下雨那天？”
“對。”
郭至緒笑笑：“我那天看到的大概就是你，”他心中要留住她的心越發強烈，又想了半天才說，“是你的詩，那年我們兩家在湘湖邊夜游，你隨便吟的兩句，我一直記得。”
楊瞳吃完粥，放下勺子：“我說呢，那時候就該猜到是你的。”
郭至緒道：“三妹妹，我曉得你不願意留在我家，不過有個人，我覺得你應該見見，當年他為了找你和五妹妹，還到蕭山去過，你去見見這位長輩再走吧，也算了了他老人家一樁心事。”
楊瞳猜不著是什麽人：“誰？”
“沈家的大舅舅。”
☆、五十三
難怪楊瞳聽沈寬眾的名字熟悉，這位沈家大舅舅就是楊瞳大娘的哥哥，如果郭至緒說的是真的，那還真該見一見，哪怕替大娘寬慰兩句也好，大娘雖然和廬州沈氏一族不大聯系了，但是這個大哥還是常掛在嘴上的。
郭至緒道：“當年瘟疫漸緩，沈大人派人去蕭山找楊家人，得知你和阿瞞還活著，又四處打聽我們一家的下落，我們初到京裏，過得很淒涼，全賴沈大人照拂才慢慢好起來，說起來，又是沾你家的光，你就當我厚顏無恥，求你去見見沈大人，好不好？”
楊瞳道：“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在你家叨擾幾日了。”
郭至緒見她答應，臉上立時有了笑意：“好，你先住下，我看你身邊也沒帶著什麽東西，我叫下人給你置辦些，你要什麽只管開口，我們家欠你的，你怎麽樣都可以。”
楊瞳只是笑笑，並不說什麽。
郭至緒給她置辦了好些衣物首飾，楊瞳沒什麽心情搭理他，成天悶在屋裏，一心想著要把自己的乾坤袋變出來，吊吊成天和她在一處玩，卻不知道她整天在琢磨些什麽。
這天郭至緒又叫人送了些胭脂過來，吊吊喜歡的不得了，聞過來看過去的，楊瞳睜眼看看她又閉上，笑道：“你喜歡就送你啊，反正我不用的。”
吊吊說：“不要，供給我也是浪費，你來看看嘛，這些都是上好的東西，我看比皇宮裏的也不差，這位駙馬爺對你真是不一般啊。”
楊瞳道：“我不過在此借住一兩天，管他一般兩般呢。”
“哎，你說他是不是對你有歪心啊，你長得好看，和他家又有些淵源……難怪你不用他送來的貴重東西，是不是也猜到了？”
楊瞳此時閉眼盤腿坐在床上，聽她這麽說，若有所思的睜開了眼睛：“他娶的可是當朝公主，成親才幾天啊，這就起歪心了，不是找死嘛。”
“也是，哎呀，也不知道公主長什麽樣子，是不是真的比尋常人貴氣啊？”
“人嘛，還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吊吊掩面笑笑：“我也是兩個眼睛，你也是兩個眼睛，我們兩個一樣嗎？”
“在意你的人才知道哪裏不一樣，不在意的人看來，當然都是一樣的。”
吊吊笑著飄過來：“哎呦喲，這話說的，莫非姑娘心裏有在意的人了？”
“難道你沒有嗎？”
“當然有啊，不過時至今日，有沒有的能怎麽樣呢。”
楊瞳托著下巴看她：“是誰啊，多大年紀了？說不定我能幫你見他一面，了你個心願也好。”
“算了，我喜歡人家，人家不在意我的，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裏孤零零的吊死了。”
“你是為情所傷，才自盡的？”
吊吊苦笑道：“情未及傷我，我何以傷情啊，我只是個替死鬼罷了。”
“那你真的不想再見見沈大人？”
吊吊笑了：“你怎麽知道是沈大人？”
“年幼時候見過一面，記得沈大人氣度不凡，胡亂一猜嘍。”
“再如何，如今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道頭發白沒白。”
楊瞳淡笑道：“你明天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吧，有個熟悉的人在我身邊，我也自在些。”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不過我走不遠的，你拿什麽帶我？”
楊瞳擡頭朝桌上，梳妝臺上看了看：“唉，我的乾坤袋拿不出來，那裏面舒服也寬敞，眼下嘛，袖子裏面，簪子上頭，都能躲的，你自己選吧。”
吊吊問：“玉簪子還是木簪子？”
楊瞳低了低頭說：“就是我頭上這一支，木簪子。”
吊吊伸手來摸，楊瞳突然想起點什麽，讓開說：“簪子還是算了，桃木的，你就躲在袖子裏吧。”
“好啊。”
十字陣中，福嬌兒已經在陰景宮前的石階上呆坐了很久，嚴都平本無心催促她什麽，但是不知道幻境中的時間和外頭的是不是一樣，他實在掛心瞳兒，想快點出去，於是出來和蝠妖說話。
嚴都平道：“這個陣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何不放我出去？”
福嬌兒稍微有些緩過來：“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這些年，給你添麻煩了。”
“我急著出去，你要是好些了，就撤陣吧，你是想團圓還是去算賬，總要先出去，是吧。”
“你能不能陪我在這裏待會兒？”
“講清楚，一會兒是多久，一會兒之後我能不能出去。”
福嬌兒道：“久了你肯定急，就一個時辰吧，現在我心裏很亂，我想和你說會兒話。”
“好，一個時辰，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福嬌兒問：“你急著出去做什麽？”
“你也被囚禁過，難道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福嬌兒垂了垂眼：“我就是怕你有被囚禁的感覺，特意把幻境造成了羅酆山的樣子，沒想到你還是有這樣的感覺。”
嚴都平問：“北面兒是什麽樣子？”
“怎麽，關心徒弟？”
“怕她出不去，丟本君的臉。”
“無所謂了，一個時辰之後，自然都出去了。”
嚴都平笑笑：“本君以為你會很想知道那人是誰呢，看來你心還挺大。”
福嬌兒苦笑：“我害怕，錯了這麽多年，我對你的感情實在太深了，我怕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心裏還是中意你，那以後，又拿什麽借口糾纏你呢。”
嚴都平道：“你們妖族的女孩一向潑辣無理，貴姓女子更不必說了，糾纏男人還要借口？”
福嬌兒笑了：“如果那晚是你就好了，不知道便宜了誰。”
嚴都平擡頭看了看天：“那個人，比我嘛，肯定是差一些，不過……”
“什麽？”
“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本君都不大看得明白他。”
“帝君都看不透？
“嗯，看不透。”
福嬌兒終於松了一口氣，問：“我再問你一句，他長得怎麽樣？”
嚴都平想了想說：“我是分不出什麽，左右不醜就是了，你自己出去看看，喜歡不喜歡的，本君也不好說。”
“好，等我解決了這件事情，一定再給帝君賠罪。”
“不必了，只要本君的人沒受傷，不會和你計較什麽，畢竟這當中有誤會，你不是出於壞心。”
福嬌兒笑道：“帝君嚇壞了吧，外頭要對付您的人可不少，您這不信邪的性子還是改一改的好。”
“本君敢進來，就有自信出去。”
“我若不收陣，要您與我共度良宵才放您出去，您會怎麽拆招？”
嚴都平冷笑：“本君的床不是那麽好上的，一個十字陣就能得逞的話，是不是把本君看得太容易了些。”
“難道十字陣有什麽別的解法？”
“以陣克陣，基本的功課了，只是會要了你的命，本君看你可憐，與你父親也算舊相識，姑且饒你不死吧。”
福嬌兒自以為高明，其實反受憐憫，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自嘲地笑笑：“是我忘了，帝君後來拜了元始天尊為師，九重天上這些小把戲，在您眼裏不算什麽。”
嚴都平聽她提起九重天，有些來了興趣，問她道：“妖族與魔界交好的多，很少和九重天的人交往，你和北鬥星君是什麽交情？”
福嬌兒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奉玉帝之命扶持我哥哥上位，一來二往，就認識了。”
嚴都平擡了擡眉：“玉帝的確厲害，手都伸到妖界了，看來他不僅要一統神界，還想重振九重天，把握三界六道啊。”
福嬌兒不明白：“三界六道不是一直把握在玉帝手中嘛？”
“你們靈蝠族不是一直把握在你父親手上嘛，怎麽被你叔父篡了權？你也跟著鬥了好幾百年了，魔界和仙界什麽狀況，玉帝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實權，看不出嗎？”
福嬌兒道：“看是看得出一些，不過關你什麽事情？你一向和九重天不啰嗦，難為你做什麽？”
“多欲則窄，寡欲則寬。你這麽大歲數，事歷了不少，人卻沒什麽長進，還不如我的……”嚴都平話到嘴邊又笑著咽下，她當然不如瞳兒，這樣的話不和她講也罷。
“還不如什麽？”
“沒什麽。”
“你連我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哪裏知道我歷過什麽事。”
嚴都平摸了摸手腕：“你的事我不知道，靈蝠族的事情倒有耳聞，活蝙蝠見不到，死了的看得多。”
“哈哈，您入陣的時候不是見了個夠。”
“也都死了。”
福嬌兒驚訝道：“那麽一小步的時間，您就殺了一萬只血蝙蝠？您如今身為凡人，不是靈力有限的嗎？”
嚴都平冷笑：“他們傷了本君，還不能殺了？”
福嬌兒想起他往日的樣子，看了看他說：“以為您變得有人情味兒了，其實沒變多少，殺伐決斷，還是相當果決冷峻啊。”
“本性難移，說變就變，都不是本性了。”
福嬌兒不禁皺眉，以前沒和帝君這樣長聊過，今日一聊，更是欣賞萬分，為什麽不是他呢？為什麽不是他呢？
沈府，迎璀堂。
楊瞳和郭至緒站在堂下，沈大人剛下了朝，他們還得再等一會兒，郭至緒提醒她：“沈大人為人很親和，你不要害怕，他問什麽你就說什麽。”
楊瞳皺了皺眉頭，吊吊都有些不耐煩了：“一模一樣的話，講了有八百遍了吧，這個駙馬是不是嘴上有毛病？”
楊瞳笑了笑，小聲和她說：“嘴上沒毛病，是腦子有毛病。”
郭至緒聽見：“三妹妹說什麽？”
楊瞳笑著擺擺手：“沒什麽，沒什麽。”
話音未落，沈寬眾從外頭進來，他個子不是很高，但臉上很有大官的威嚴，寬眉炯目，正臉厚唇。他站在楊瞳面前，輕輕扶了扶她的肩膀，柔聲問：“你是，瞳兒？”
楊瞳提裙跪下，磕頭道：“楊瞳給大舅舅磕頭。”
“趕緊起來，起來，這麽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楊瞳起身，淡笑道：“多謝大舅舅掛念，瞳兒今日來就是給大舅舅報聲平安，代家裏人給您磕個頭，我們家裏如今就剩下我和阿瞞，往後大舅舅不必為我們憂心，我們自有去處，您大可心安了。”
沈寬眾看了看郭至緒，對楊瞳說：“當年的事情，駙馬已經和我說了，什麽世交友人也比不上親人，以後一切自然有家裏長輩替你做主，莫要怕了，你一個女兒家，只身在江湖上漂泊，如何叫老夫不憂心呢，你雖然不是你母親親生的，但是她對你視如己出，舅父與你父親也是摯友，他們都不在了，念著他們，老夫也該替你著想，郭家住不慣就搬回舅舅家住吧，家裏有幾個姐妹，你放心住下，這些年舅父看錯些人，讓你受委屈了。”
楊瞳不說話，吊吊湊到她耳邊，抹著眼淚說：“沒想到你身世也蠻可憐的，沈大人對你挺好的，你要不就留下吧，你要是留下來，我就開心了。”
楊瞳搖了搖頭說：“真的不必了，我幼年時就拜了師父修行，已經出家了，到京裏來只是辦些事情，不小心和師父走散了，我今天見過大舅舅就要去找我師父了，我師父回來見不到我會著急的。”
沈寬眾點了點頭說：“你雙親都不在了，既然已有師門，那還是應該以師為尊，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你又要到哪裏去等他？”
☆、五十四
楊瞳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我師父在哪兒，不過我們約好了在城外見。”
沈寬眾問：“到城外，你還是孤身一人嗎？”
吊吊在楊瞳耳邊嘀咕：“左右你師父還沒回來，我們要不在這裏玩兒兩天，你師父厲害不厲害，能不能找著你的？”
楊瞳看著吊吊這麽想留下，又覺得師父肯定能找到自己，在這裏住下也不是不行，於是說：“舅父如若不棄，楊瞳可否在尚書府住幾日？我一個人在城外等師父是有些害怕的，而且郭家二老快回來了，我怕他們看到我不自在。”
沈寬眾臉上終於好看些，滿臉慈愛地對楊瞳說：“你願意住下，舅父高興得很，莫說幾日，你願意住多久都行。”
“多謝大舅舅收留。”
郭至緒站在邊上，臉色當然不大自在，當初他父母拋下楊家姐妹，或許還可以拿瘟疫是非常時候不敢冒險做借口，那進京之後騙沈大人她姐妹二人是走丟的，他們一家還在全力尋找，就是騙取沈大人的照拂了，無論怎麽看，他家都是小人行徑，沈大人為人正直，又一向重情重義，對於這樣的郭家，大概以後會敬而遠之，楊瞳也聽出沈大人話中的意思，不管在尚書府住不住，住多久，首先第一的還是和郭家撇撇幹凈。
楊瞳說要住下，沈寬眾放了心，讓夫人領著她往後院去了，留下郭至緒說話，見他還站著，少不得客氣：“駙馬爺請坐呀，怎麽站著。”
郭至緒坐下，沈府的丫頭上來換茶，沈寬眾不說話，郭至緒也不知道怎麽搭腔，他心裏有些後悔帶楊瞳來沈家，現在沈大人有意庇護她，他以後要再見她豈不就難了。
郭至緒看著茶盞發楞，沈大人說話了他才回神，只聽沈大人道：“此番多謝駙馬有心，老三在外漂泊久了，老夫一直惦記著，如今找著，她父母九泉之下也不會埋怨老夫了。”
郭至緒道：“大人言重，學生如今都有些擡不起頭來了。”
沈寬眾笑笑：“前塵往事了，再說是你父母不仁，駙馬這回救了老三，老夫承情，還要多謝駙馬。”
郭至緒低頭道：“無論如何，您都是我的老師，是我們家的恩人，請求老師往後不要把學生拒之千裏。”
沈寬眾縱橫官場這麽些年，像郭至緒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很容易看透的，即便他如今貴為駙馬，年少得意，但畢竟是新貴，沒什麽勢力。念不念恩情先不說，沈家這樣的舊貴世家，多一份交情就多一份臉面，惱不得。
沈寬眾抿了一口茶說：“駙馬爺說笑，四公主是聖上最寵愛的公主，老夫就算不是駙馬的老師，也給公主殿下講過兩天詩，拒不得，也不敢拒啊。”
郭至緒聽得明白，多說也沒意思了，隨便又講了兩句閑話便告辭回家去了。
沈家後院，沈夫人領著楊瞳去見沈家幾個小姐，沈夫人扶著楊瞳的胳膊問她：“怎麽穿得這樣單薄，冷不冷？”
楊瞳笑答：“冷，不過也還好，我的行李都落在別處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拿回來呢。”
“這怎麽行呢，在郭家也待了幾天了，他家就沒人給你拿件衣裳？”
“我都待在屋裏，不怎麽冷的，舅母不用擔心。”
沈夫人點點頭：“也罷，正好前兩天給你兩個姐姐做了幾件衣裳，回頭先緊著給你穿，你別嫌，千萬不能凍著。”
“怎麽會呢，多謝舅母都來不及。”
“有句話，你舅舅不好問，舅母代他問了，那駙馬有沒有欺負你？”
楊瞳有些意外：“舅母怎麽這樣問？”
沈夫人道：“仲理這個孩子，十幾歲就跟著咱們老爺念書，說起來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就聰明，為人也沈穩，可是有一點不好，交的那些朋友都太荒唐了，小小年紀，常顧章臺柳巷，過分好玩了些。”
楊瞳聽到沒什麽感覺，吊吊很是驚訝，笑說：“還真是看不出來，模樣瞧著挺正派的呀。”
楊瞳問：“如果他是這樣的品性，聖上怎麽會把公主嫁給他呢？”
沈夫人道：“我朝重文不重武，他少年英雄，文武全才，又是那樣的身姿模樣，公主見過幾回，容易放在心上。”
楊瞳點頭，回道：“他沒對我怎麽樣，舅母放心，我這些年也算見過些事情，不會吃虧的。”
沈夫人知道她這些年大概都是在江湖上漂泊，和家裏這些閨閣裏的孩子肯定不一樣，這樣率真的個性其實挺招人喜歡，笑著又問：“你妹妹呢，眼下在哪兒？”
楊瞳道：“在家裏，我師祖母在照顧她，我也有許多日子沒見到她了。”
沈夫人點頭：“好好的就好，好好的就好。安排你和謙宜姐姐住吧，她院子裏寬敞，西廂房正好空著，舅母知道你不是一心留下，早晚要走的，就不另外收拾院子與你住了，謙宜是個瘋丫頭，你只別理她就好了，千萬別拘禮。”
“好，多謝舅母。”
郭至緒回家路上遇見一個道士，說起來也怪，他的馬見到這位道長如何都不肯繼續往前，郭至緒下馬來，向那道長行禮道：“老神仙好，我這馬到您跟前再不往前行了，老神仙看看，它這是怎麽了？”
道士撚須笑笑，走上前去，摸了摸馬說：“它沒事兒，倒是公子您，心裏有事兒。”
郭至緒拱手道：“老神仙慧眼，卻不知您都看出些什麽？”
道士盯著郭至緒瞧了一陣，又想了一會兒說：“舊約不僅在前，還在公子心裏，只是家中明珠高懸，舊人又冷眼旁觀，公子也無可奈何，是也不是？”
郭至緒一時無話可說，驚喜笑說：“老神仙厲害！”
巧在一邊有家茶樓，郭至緒邀道，“老神仙這邊請，在下鬥膽請先生一敘。”
兩人進到茶樓坐下，郭至緒忙問：“在下心事，正如先生所言，不知先生可有解法兒？”
道士笑問：“公子心裏對那位舊人情深幾許？”
“青梅竹馬，年幼失散，我心裏從未忘記過她，我比她大了幾歲，打小就把她當作我未來的妻子看待，這麽多年過去，本來已經放下了，可是又重逢，總覺得是老天有眼，又給我機會，如果有可能，我……我還是想把她留在身邊。”
道士點了點頭說：“公子真是癡情人物，紅塵之事老道本不該多言，卻見公子面善，有成人美事之心。老道觀公子面相，乃是正緣無果之相，明珠貴嬌，但是在子嗣上有些艱難，這是天生命定之事，各人心中早已有數，另娶之事，曉理動情，這第一關，並不難過。”
郭至緒自然聽得明白，他這是在說公主，於是問道：“第二關呢？”
道士拿手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個“旨”字，口中道：“一個姑娘，無論是何人護佑，大約都拗不過這個字，如果護佑她的又是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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蝠妖撐著腦袋看他說：“不管是在神界還是我們妖界，我都算是老太婆了，看著晚輩裏頭年輕的小姑娘，我總是擔心，你許久未見我了，要是嫌我老了怎麽好，你覺得我變老了嗎？還和以前一樣漂亮嗎？”
“你問我也是白問，在我眼裏你們都是一樣的，兩個眼睛一個鼻子，沒什麽分別，這個問題你留著等慶甲出來問他吧，他大概能答上來。”
蝠妖挑眉道：“你們？除了我，還有誰？”
“女人。”
“帝君在凡間有女人？”
“與你何幹。”
“我知道沒有，要是有，肯定已經被我殺了。不過我聽說你那個徒弟是個大美人，你們之間沒有什麽吧？”
“與你何幹。”
蝠妖冷笑道：“最好沒什麽，不然她的命遲早也是我的。”
嚴都平皺眉：“你什麽時候開始對本君情深至此的？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愛上我？”
蝠妖一楞：“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
蝠妖故作輕松的一笑：“怎麽可能，你問過我的，就是那天，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嚴都平放下碗筷，瞇眼想了一會兒：“哪天晚上？我與你獨處過？本君怎麽不記得？”
蝠妖有些不自在起來，坐直了身子幹笑道：“你就別裝了，我又沒和你計較什麽，你不用這樣推脫。”
嚴都平從她慌亂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麽，知道此事蹊蹺，撐著下巴仔細說道：“不不不，這其中恐怕有什麽誤會，你也知道本君腦子好，我若是問過你名姓，斷然不會忘記，即便忘記了你這個人，名字我是不會忘的，可是我腦海裏並沒有多出來的名字，所以我的確沒問過你，那你說的那天晚上，問了你名字的那個人，就不是我。公主恐怕是，尋錯人，愛錯人了吧。”
“不可能！那個時候在招搖峰上，在陰景宮裏，除了你還會是誰！慶甲被你殺了，魂飛魄散，不可能是他的鬼魂，除了你還會是誰！”
嚴都平這就知道哪裏不對了，看來這蝠妖的確認錯人了，誤會解除應該就能出去了，心中冷笑，面上頗熱心的說：“你說說哪天，我幫你想想。”
☆、五十二
蝠妖是真的慌了，如果不是嚴都平，那晚與她共度春宵的是誰？她從來沒遇到過那樣溫柔的男人，慶甲的霸道粗暴她已經受夠了，她喜歡那個人輕輕地叫自己的名字，她心裏一直以為是嚴都平，後來靈蝠族內亂，她不得已匆忙回去幫哥哥奪位，卻被叔伯算計，一直被關著，直到哥哥重新奪回族長的位置她才被放出來，她以為終於可以和他相守了，可是嚴都平卻冷若冰霜，拒她千裏，她看到嚴都平真的沒有心，沒有情，他的眼神是冷的，血也是冷的，大概那一夜只是因為他醉了吧。
聽到嚴都平到凡間來，變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最開心的就是她了，她想要一個簡簡單單，知冷知熱的嚴都平，討了此陣來困住他，就是想和他長久，卻沒想到，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她問嚴都平：“慶甲頭七那晚，你是不是在天光峰？”
“慶甲頭七，這都多早晚的事兒了，我想想啊。”
福妖急著幫他記起來，不停說著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在陰景宮裏面哭，你過來問我怎麽了，我說我很難過，男人死了，爹爹也死了，你說要幫我點燈，我不許，你就坐下和我說話，我問你，你喝酒了嗎？你說對，我喝醉了，過來吹吹風，卻聽見有人哭，就進來看看。我問你可不可以抱抱我。你說好，然後你就抱著我，問我叫什麽名字。我告訴你我叫福嬌兒。你說嬌兒真好聽，一聽就是多情之人。我笑了，然後我們就，我們就在一起了。早上起來我沒看見你，可是靈蝠山出事兒了，我必須得走了。你記得嗎，你都記得的，對不對？”
嚴都平輕輕笑了笑說：“這可怎麽好呢，真不是我。你可以打聽打聽，我們幾個從裏混沌裏生出來的神，都喝不醉的，”嚴都平拿手比了比脖子，“這兒以上，不管什麽時候都是清楚的，酒上不去。你說的那個人我知道是誰了，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放我出去啊，我被困在這兒完全是被冤枉的對吧。”
福嬌兒此刻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她眼中有震驚，有懷疑，有害怕，更多的是茫然，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嚴都平在她身後叫道：“餵。”
她不理人，罷了，先等她緩緩吧。
楊瞳從十字陣中出來，走在街上，實在餓得不行了，正好走到朱雀門附近，這裏好吃的多，她想著隨便找家店吃碗面，伸手摸了摸腰間，錢袋子不在，擡掌念決：“昭昭其有。”乾坤袋沒有變出來，楊瞳無聲的嘆了口氣，靈力被封，饑寒交迫，還沒有錢，怎麽能這麽慘呢！
她皺著眉繼續往前走，饑餓的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想停住緩一下，卻沒了意識，暈倒在地。
楊瞳再醒過來的時候，疲憊使她無法動彈，眼前的床幔衾帳陌生得很，還能聞到一陣幽香，難道是被人販子拐帶，賣到青樓來了？她勉強支撐著坐起來，看到身上衣服還完整，先稍稍寬了心，擡眼看向屋裏卻嚇了個激靈。
房中梁上掛著一具女屍，一身素麻衣裳，頭發淩亂地披散著，舌頭長長伸出，兩只眼睛凸起來，死死盯著楊瞳看。
楊瞳看到她舌頭一動一動的，才舒了口氣，輕撫心口說：“嚇死我了，原來是鬼，我以為是人呢。”
梁上的吊死鬼撥開頭發說：“你看得見我？”
楊瞳沖她招了招手說：“你趕緊下來，別吊著了，怪嚇人的。”
吊死鬼飄到她床邊坐下：“你真能看見我！”
楊瞳道：“能看見，能看見，趕緊把舌頭也收起來，咱們說會兒話。”
吊死鬼收起舌頭，理了理頭發，笑說：“好，說話說話，好久沒人跟我說過話了，你多說一些，我願意聽。”
楊瞳問她：“這是哪兒啊？我怎麽進來的？”
吊死鬼道：“我死的時候，是戶部侍郎沈寬眾的外宅，現在住的好像是一家姓郭的人，我也沒打聽是誰，這裏是客房，難得有人來。你嘛，是被一個男人抱進來的，是個英俊公子哦，還特別關心你，叫了郎中，守了半天，昨天天黑了才走。”
沈寬眾，楊瞳覺得這名字還挺熟悉的，卻想不起是誰，嘀咕道：“我睡這麽久了呀。姓郭，該不會是郭家吧……”
吊死鬼興奮的抓住楊瞳的手說：“換我問了，換我問了，你是誰？你怎麽能看見我的？瞧你瘦瘦小小的，怎麽不怕鬼呢？”
楊瞳道：“我叫楊瞳，是個在修行的女道士。”
“呀，道士？”
楊瞳笑笑：“你別怕，我不是捉鬼的那種道士，我知道你們在這兒大多是沒辦法，不會為難你們的，再說我之前遇到點麻煩，靈力被封住了，什麽法術都使不出的。”
楊瞳把手從被子裏面拿出來，拉了拉被子，吊死鬼看到她手上的兩只鐲子，掩口道：“呀，淩霄劍，你來頭不小哦。”
楊瞳晃了晃手，高興道：“你認得他們？哈哈，看來他們蠻有名的嘛。”
“那可不，聽說是閻君的寶貝，怎麽在你手上？”
楊瞳笑笑，也不告訴她，只是問：“你在這裏很久了嗎？一直沒找到替身？”
吊死鬼嘆息道：“唉，別提了，也怪我自己，好容易熬到日子可以找替身了，沒看清楚，找了個純陽身，沒走成，還被曉得了，你看看屋子裏面這些符咒，我現在連這屋子都出不去，這些年差點沒給我憋死了。”
楊瞳掀開被子起身，走到墻邊，沿著墻面一邊摘去上面的符咒一邊說：“我不能幫你找替身，就幫你把這些符都摘了吧，起碼能出去會會朋友，不至於困在這裏無聊了。”
吊死鬼拍掌道：“哎呦楊姑娘，你就是我的救星，我做人做鬼這麽些年，再沒見過比你好的人。”
楊瞳笑笑不說話，看到最要緊的一張符在梁上，就搬了凳子來，站上去夠，正好郭至緒推門進來看到，一步沖過去抱住她說：“三妹妹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做什麽要尋短見！”
楊瞳推開他說：“你撒手，我沒要尋短見。”
郭至緒把她放下來，楊瞳退後一步看著他，問：“我暈倒了，是你救的我？”
郭至緒關切的看著她：“你身子還沒好呢，站凳子上幹嘛？”
楊瞳在桌邊坐下，看到桌上有粥，攬過來一邊吃一邊說：“我看到上面有張符，好奇是什麽符，想取下來看看。”
郭至緒仰頭看看，果然有張黃紙，站到凳子上幫她取下來，放在她面前說：“粥都涼了，我去幫你溫一下。”
楊瞳拿過符咒看了看，就是尋常的鎮鬼符，不過是用雞血寫的，所以有些厲害，轉頭跟吊死鬼說：“吊吊，你會不會打冥火？”
郭至緒問：“什麽？”
“沒問你。”
吊死鬼還坐在床邊，回說：“當然會的。”
楊瞳伸手過去：“來，借我點火。”
吊死鬼手指一彈，楊瞳左手心裏燃起一團青色的火焰，她右手拿起符咒放進左手心，口中念道：“天歸天位，地歸地位，請事已畢，奉謝諸神。”
紙符在她手心化為灰燼，輕輕一吹，消失在空氣中，吊死鬼高興極了，拍著手飄過來說：“好了好了，晚上再不用吊上去了，多謝姑娘。”
楊瞳朝她笑笑，郭至緒楞神看了她半天，問：“三妹妹，在和誰講話？”
楊瞳繼續吃粥，回他說：“和鬼說話呀，這屋子裏面有鬼，你不知道？”
吊死鬼趴到郭至緒身上，郭至緒不禁打了個寒顫說：“真，真的嗎？”
楊瞳道：“反正你看不見，就當沒有嘍。”
郭至緒原本有些害怕，想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說：“有就有吧，他不傷你，自然也不會傷我。”
吊死鬼從他身上起來：“切，真沒意思。姑娘，你和他說話吧，我出去轉一轉。”
楊瞳點點頭，吊死鬼就飄出去了。郭至緒看著楊瞳吃東西，也不知道說些什麽，楊瞳擡眼瞄了瞄他，說：“謝謝你救我。”
“三妹妹說的什麽話，我應該做的。”
“你爹娘呢？”
“回蕭山老家了，過兩天就回。”
楊瞳點點頭：“我已經沒事兒了，吃完這碗粥我就走了，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郭至緒問：“你要去哪裏？”
楊瞳道：“我不太想講。”
郭至緒沈默了一會兒說：“三妹妹，你過得一點都不好，是不是？”
“誰說的？我過得很好啊。”
“你就別嘴硬了，郎中說你是久未進食，體力不支才暈倒的，過得好你會在街頭餓暈？這都入了冬了，你還只穿著兩件薄紗衣裳，你跟我說你過得好，我能信嗎？”
楊瞳皺著眉問：“等等，你說什麽？已經入冬了？今天什麽日子？”
“九月二十六。”
楊瞳陷入沈思，她在十字陣中不過待了不到一天一夜，外頭已經兩個多月了，兩個月沒吃沒喝，難怪會餓暈了。這事兒她不知道，也沒想到的，師父和羅兒還有英俊，他們知不知道呢，要是他們不知道，在陣裏不著急，那她豈不是要一個人等很久？
郭至緒看她發呆，小聲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還是先躺著吧。你既然無處可去，為什麽就不能把我家當成自己家呢，我知道我已經成了親，沒有資格再說這樣的話，但是你我，你我畢竟是有婚約的，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但是我心裏一直拿你當一家人的，要是我早知道你還在人世，我是不會……”
楊瞳笑了：“不會什麽？不會娶公主，做駙馬？得了吧，當年你爹娘只是把我和阿瞞扔了，要是這會兒我還在你家，宮裏不賜白綾，你爹娘也不會留我活口，總不會叫我擋住你加官進爵的路。你心裏可千萬別拿我當一家人，你不見外，我還怕惹禍呢。”
郭至緒拳頭緊握：“我就知道，當年你們那麽小，怎麽會自己走掉呢，果然是我爹娘……瞳兒，對不起，我替他們，給你道歉，你放心，從今往後，我絕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楊瞳擡手，示意他不要再說：“有些事情解釋起來很費勁，我不太想和你多說，我真心實意的告訴你，我過得很好，而且哪怕我真的窮困潦倒，也不會待在你們家的，昨日算你救我一命，我想以我家先祖對你家的恩，還抵得上，不用我報還什麽，不過還是謝謝你，粥很好吃。”
郭至緒低頭不說話，楊瞳想起在清風樓看到的那首詩，問他道：“對了，我有一事問你，‘青山歷歷連月波，湘堤黃竹夜婆娑’這一句，是不是我以前寫的，那天我在清風樓看到你的詩，覺得特別眼熟。”
郭至緒擡頭看著她：“是下雨那天？”
“對。”
郭至緒笑笑：“我那天看到的大概就是你，”他心中要留住她的心越發強烈，又想了半天才說，“是你的詩，那年我們兩家在湘湖邊夜游，你隨便吟的兩句，我一直記得。”
楊瞳吃完粥，放下勺子：“我說呢，那時候就該猜到是你的。”
郭至緒道：“三妹妹，我曉得你不願意留在我家，不過有個人，我覺得你應該見見，當年他為了找你和五妹妹，還到蕭山去過，你去見見這位長輩再走吧，也算了了他老人家一樁心事。”
楊瞳猜不著是什麽人：“誰？”
“沈家的大舅舅。”
☆、五十三
難怪楊瞳聽沈寬眾的名字熟悉，這位沈家大舅舅就是楊瞳大娘的哥哥，如果郭至緒說的是真的，那還真該見一見，哪怕替大娘寬慰兩句也好，大娘雖然和廬州沈氏一族不大聯系了，但是這個大哥還是常掛在嘴上的。
郭至緒道：“當年瘟疫漸緩，沈大人派人去蕭山找楊家人，得知你和阿瞞還活著，又四處打聽我們一家的下落，我們初到京裏，過得很淒涼，全賴沈大人照拂才慢慢好起來，說起來，又是沾你家的光，你就當我厚顏無恥，求你去見見沈大人，好不好？”
楊瞳道：“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在你家叨擾幾日了。”
郭至緒見她答應，臉上立時有了笑意：“好，你先住下，我看你身邊也沒帶著什麽東西，我叫下人給你置辦些，你要什麽只管開口，我們家欠你的，你怎麽樣都可以。”
楊瞳只是笑笑，並不說什麽。
郭至緒給她置辦了好些衣物首飾，楊瞳沒什麽心情搭理他，成天悶在屋裏，一心想著要把自己的乾坤袋變出來，吊吊成天和她在一處玩，卻不知道她整天在琢磨些什麽。
這天郭至緒又叫人送了些胭脂過來，吊吊喜歡的不得了，聞過來看過去的，楊瞳睜眼看看她又閉上，笑道：“你喜歡就送你啊，反正我不用的。”
吊吊說：“不要，供給我也是浪費，你來看看嘛，這些都是上好的東西，我看比皇宮裏的也不差，這位駙馬爺對你真是不一般啊。”
楊瞳道：“我不過在此借住一兩天，管他一般兩般呢。”
“哎，你說他是不是對你有歪心啊，你長得好看，和他家又有些淵源……難怪你不用他送來的貴重東西，是不是也猜到了？”
楊瞳此時閉眼盤腿坐在床上，聽她這麽說，若有所思的睜開了眼睛：“他娶的可是當朝公主，成親才幾天啊，這就起歪心了，不是找死嘛。”
“也是，哎呀，也不知道公主長什麽樣子，是不是真的比尋常人貴氣啊？”
“人嘛，還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吊吊掩面笑笑：“我也是兩個眼睛，你也是兩個眼睛，我們兩個一樣嗎？”
“在意你的人才知道哪裏不一樣，不在意的人看來，當然都是一樣的。”
吊吊笑著飄過來：“哎呦喲，這話說的，莫非姑娘心裏有在意的人了？”
“難道你沒有嗎？”
“當然有啊，不過時至今日，有沒有的能怎麽樣呢。”
楊瞳托著下巴看她：“是誰啊，多大年紀了？說不定我能幫你見他一面，了你個心願也好。”
“算了，我喜歡人家，人家不在意我的，不然我也不會在這裏孤零零的吊死了。”
“你是為情所傷，才自盡的？”
吊吊苦笑道：“情未及傷我，我何以傷情啊，我只是個替死鬼罷了。”
“那你真的不想再見見沈大人？”
吊吊笑了：“你怎麽知道是沈大人？”
“年幼時候見過一面，記得沈大人氣度不凡，胡亂一猜嘍。”
“再如何，如今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道頭發白沒白。”
楊瞳淡笑道：“你明天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吧，有個熟悉的人在我身邊，我也自在些。”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不過我走不遠的，你拿什麽帶我？”
楊瞳擡頭朝桌上，梳妝臺上看了看：“唉，我的乾坤袋拿不出來，那裏面舒服也寬敞，眼下嘛，袖子裏面，簪子上頭，都能躲的，你自己選吧。”
吊吊問：“玉簪子還是木簪子？”
楊瞳低了低頭說：“就是我頭上這一支，木簪子。”
吊吊伸手來摸，楊瞳突然想起點什麽，讓開說：“簪子還是算了，桃木的，你就躲在袖子裏吧。”
“好啊。”
十字陣中，福嬌兒已經在陰景宮前的石階上呆坐了很久，嚴都平本無心催促她什麽，但是不知道幻境中的時間和外頭的是不是一樣，他實在掛心瞳兒，想快點出去，於是出來和蝠妖說話。
嚴都平道：“這個陣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何不放我出去？”
福嬌兒稍微有些緩過來：“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這些年，給你添麻煩了。”
“我急著出去，你要是好些了，就撤陣吧，你是想團圓還是去算賬，總要先出去，是吧。”
“你能不能陪我在這裏待會兒？”
“講清楚，一會兒是多久，一會兒之後我能不能出去。”
福嬌兒道：“久了你肯定急，就一個時辰吧，現在我心裏很亂，我想和你說會兒話。”
“好，一個時辰，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福嬌兒問：“你急著出去做什麽？”
“你也被囚禁過，難道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福嬌兒垂了垂眼：“我就是怕你有被囚禁的感覺，特意把幻境造成了羅酆山的樣子，沒想到你還是有這樣的感覺。”
嚴都平問：“北面兒是什麽樣子？”
“怎麽，關心徒弟？”
“怕她出不去，丟本君的臉。”
“無所謂了，一個時辰之後，自然都出去了。”
嚴都平笑笑：“本君以為你會很想知道那人是誰呢，看來你心還挺大。”
福嬌兒苦笑：“我害怕，錯了這麽多年，我對你的感情實在太深了，我怕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心裏還是中意你，那以後，又拿什麽借口糾纏你呢。”
嚴都平道：“你們妖族的女孩一向潑辣無理，貴姓女子更不必說了，糾纏男人還要借口？”
福嬌兒笑了：“如果那晚是你就好了，不知道便宜了誰。”
嚴都平擡頭看了看天：“那個人，比我嘛，肯定是差一些，不過……”
“什麽？”
“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本君都不大看得明白他。”
“帝君都看不透？
“嗯，看不透。”
福嬌兒終於松了一口氣，問：“我再問你一句，他長得怎麽樣？”
嚴都平想了想說：“我是分不出什麽，左右不醜就是了，你自己出去看看，喜歡不喜歡的，本君也不好說。”
“好，等我解決了這件事情，一定再給帝君賠罪。”
“不必了，只要本君的人沒受傷，不會和你計較什麽，畢竟這當中有誤會，你不是出於壞心。”
福嬌兒笑道：“帝君嚇壞了吧，外頭要對付您的人可不少，您這不信邪的性子還是改一改的好。”
“本君敢進來，就有自信出去。”
“我若不收陣，要您與我共度良宵才放您出去，您會怎麽拆招？”
嚴都平冷笑：“本君的床不是那麽好上的，一個十字陣就能得逞的話，是不是把本君看得太容易了些。”
“難道十字陣有什麽別的解法？”
“以陣克陣，基本的功課了，只是會要了你的命，本君看你可憐，與你父親也算舊相識，姑且饒你不死吧。”
福嬌兒自以為高明，其實反受憐憫，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自嘲地笑笑：“是我忘了，帝君後來拜了元始天尊為師，九重天上這些小把戲，在您眼裏不算什麽。”
嚴都平聽她提起九重天，有些來了興趣，問她道：“妖族與魔界交好的多，很少和九重天的人交往，你和北鬥星君是什麽交情？”
福嬌兒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奉玉帝之命扶持我哥哥上位，一來二往，就認識了。”
嚴都平擡了擡眉：“玉帝的確厲害，手都伸到妖界了，看來他不僅要一統神界，還想重振九重天，把握三界六道啊。”
福嬌兒不明白：“三界六道不是一直把握在玉帝手中嘛？”
“你們靈蝠族不是一直把握在你父親手上嘛，怎麽被你叔父篡了權？你也跟著鬥了好幾百年了，魔界和仙界什麽狀況，玉帝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實權，看不出嗎？”
福嬌兒道：“看是看得出一些，不過關你什麽事情？你一向和九重天不啰嗦，難為你做什麽？”
“多欲則窄，寡欲則寬。你這麽大歲數，事歷了不少，人卻沒什麽長進，還不如我的……”嚴都平話到嘴邊又笑著咽下，她當然不如瞳兒，這樣的話不和她講也罷。
“還不如什麽？”
“沒什麽。”
“你連我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哪裏知道我歷過什麽事。”
嚴都平摸了摸手腕：“你的事我不知道，靈蝠族的事情倒有耳聞，活蝙蝠見不到，死了的看得多。”
“哈哈，您入陣的時候不是見了個夠。”
“也都死了。”
福嬌兒驚訝道：“那麽一小步的時間，您就殺了一萬只血蝙蝠？您如今身為凡人，不是靈力有限的嗎？”
嚴都平冷笑：“他們傷了本君，還不能殺了？”
福嬌兒想起他往日的樣子，看了看他說：“以為您變得有人情味兒了，其實沒變多少，殺伐決斷，還是相當果決冷峻啊。”
“本性難移，說變就變，都不是本性了。”
福嬌兒不禁皺眉，以前沒和帝君這樣長聊過，今日一聊，更是欣賞萬分，為什麽不是他呢？為什麽不是他呢？
沈府，迎璀堂。
楊瞳和郭至緒站在堂下，沈大人剛下了朝，他們還得再等一會兒，郭至緒提醒她：“沈大人為人很親和，你不要害怕，他問什麽你就說什麽。”
楊瞳皺了皺眉頭，吊吊都有些不耐煩了：“一模一樣的話，講了有八百遍了吧，這個駙馬是不是嘴上有毛病？”
楊瞳笑了笑，小聲和她說：“嘴上沒毛病，是腦子有毛病。”
郭至緒聽見：“三妹妹說什麽？”
楊瞳笑著擺擺手：“沒什麽，沒什麽。”
話音未落，沈寬眾從外頭進來，他個子不是很高，但臉上很有大官的威嚴，寬眉炯目，正臉厚唇。他站在楊瞳面前，輕輕扶了扶她的肩膀，柔聲問：“你是，瞳兒？”
楊瞳提裙跪下，磕頭道：“楊瞳給大舅舅磕頭。”
“趕緊起來，起來，這麽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楊瞳起身，淡笑道：“多謝大舅舅掛念，瞳兒今日來就是給大舅舅報聲平安，代家裏人給您磕個頭，我們家裏如今就剩下我和阿瞞，往後大舅舅不必為我們憂心，我們自有去處，您大可心安了。”
沈寬眾看了看郭至緒，對楊瞳說：“當年的事情，駙馬已經和我說了，什麽世交友人也比不上親人，以後一切自然有家裏長輩替你做主，莫要怕了，你一個女兒家，只身在江湖上漂泊，如何叫老夫不憂心呢，你雖然不是你母親親生的，但是她對你視如己出，舅父與你父親也是摯友，他們都不在了，念著他們，老夫也該替你著想，郭家住不慣就搬回舅舅家住吧，家裏有幾個姐妹，你放心住下，這些年舅父看錯些人，讓你受委屈了。”
楊瞳不說話，吊吊湊到她耳邊，抹著眼淚說：“沒想到你身世也蠻可憐的，沈大人對你挺好的，你要不就留下吧，你要是留下來，我就開心了。”
楊瞳搖了搖頭說：“真的不必了，我幼年時就拜了師父修行，已經出家了，到京裏來只是辦些事情，不小心和師父走散了，我今天見過大舅舅就要去找我師父了，我師父回來見不到我會著急的。”
沈寬眾點了點頭說：“你雙親都不在了，既然已有師門，那還是應該以師為尊，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你又要到哪裏去等他？”
☆、五十四
楊瞳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我師父在哪兒，不過我們約好了在城外見。”
沈寬眾問：“到城外，你還是孤身一人嗎？”
吊吊在楊瞳耳邊嘀咕：“左右你師父還沒回來，我們要不在這裏玩兒兩天，你師父厲害不厲害，能不能找著你的？”
楊瞳看著吊吊這麽想留下，又覺得師父肯定能找到自己，在這裏住下也不是不行，於是說：“舅父如若不棄，楊瞳可否在尚書府住幾日？我一個人在城外等師父是有些害怕的，而且郭家二老快回來了，我怕他們看到我不自在。”
沈寬眾臉上終於好看些，滿臉慈愛地對楊瞳說：“你願意住下，舅父高興得很，莫說幾日，你願意住多久都行。”
“多謝大舅舅收留。”
郭至緒站在邊上，臉色當然不大自在，當初他父母拋下楊家姐妹，或許還可以拿瘟疫是非常時候不敢冒險做借口，那進京之後騙沈大人她姐妹二人是走丟的，他們一家還在全力尋找，就是騙取沈大人的照拂了，無論怎麽看，他家都是小人行徑，沈大人為人正直，又一向重情重義，對於這樣的郭家，大概以後會敬而遠之，楊瞳也聽出沈大人話中的意思，不管在尚書府住不住，住多久，首先第一的還是和郭家撇撇幹凈。
楊瞳說要住下，沈寬眾放了心，讓夫人領著她往後院去了，留下郭至緒說話，見他還站著，少不得客氣：“駙馬爺請坐呀，怎麽站著。”
郭至緒坐下，沈府的丫頭上來換茶，沈寬眾不說話，郭至緒也不知道怎麽搭腔，他心裏有些後悔帶楊瞳來沈家，現在沈大人有意庇護她，他以後要再見她豈不就難了。
郭至緒看著茶盞發楞，沈大人說話了他才回神，只聽沈大人道：“此番多謝駙馬有心，老三在外漂泊久了，老夫一直惦記著，如今找著，她父母九泉之下也不會埋怨老夫了。”
郭至緒道：“大人言重，學生如今都有些擡不起頭來了。”
沈寬眾笑笑：“前塵往事了，再說是你父母不仁，駙馬這回救了老三，老夫承情，還要多謝駙馬。”
郭至緒低頭道：“無論如何，您都是我的老師，是我們家的恩人，請求老師往後不要把學生拒之千裏。”
沈寬眾縱橫官場這麽些年，像郭至緒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很容易看透的，即便他如今貴為駙馬，年少得意，但畢竟是新貴，沒什麽勢力。念不念恩情先不說，沈家這樣的舊貴世家，多一份交情就多一份臉面，惱不得。
沈寬眾抿了一口茶說：“駙馬爺說笑，四公主是聖上最寵愛的公主，老夫就算不是駙馬的老師，也給公主殿下講過兩天詩，拒不得，也不敢拒啊。”
郭至緒聽得明白，多說也沒意思了，隨便又講了兩句閑話便告辭回家去了。
沈家後院，沈夫人領著楊瞳去見沈家幾個小姐，沈夫人扶著楊瞳的胳膊問她：“怎麽穿得這樣單薄，冷不冷？”
楊瞳笑答：“冷，不過也還好，我的行李都落在別處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拿回來呢。”
“這怎麽行呢，在郭家也待了幾天了，他家就沒人給你拿件衣裳？”
“我都待在屋裏，不怎麽冷的，舅母不用擔心。”
沈夫人點點頭：“也罷，正好前兩天給你兩個姐姐做了幾件衣裳，回頭先緊著給你穿，你別嫌，千萬不能凍著。”
“怎麽會呢，多謝舅母都來不及。”
“有句話，你舅舅不好問，舅母代他問了，那駙馬有沒有欺負你？”
楊瞳有些意外：“舅母怎麽這樣問？”
沈夫人道：“仲理這個孩子，十幾歲就跟著咱們老爺念書，說起來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從小就聰明，為人也沈穩，可是有一點不好，交的那些朋友都太荒唐了，小小年紀，常顧章臺柳巷，過分好玩了些。”
楊瞳聽到沒什麽感覺，吊吊很是驚訝，笑說：“還真是看不出來，模樣瞧著挺正派的呀。”
楊瞳問：“如果他是這樣的品性，聖上怎麽會把公主嫁給他呢？”
沈夫人道：“我朝重文不重武，他少年英雄，文武全才，又是那樣的身姿模樣，公主見過幾回，容易放在心上。”
楊瞳點頭，回道：“他沒對我怎麽樣，舅母放心，我這些年也算見過些事情，不會吃虧的。”
沈夫人知道她這些年大概都是在江湖上漂泊，和家裏這些閨閣裏的孩子肯定不一樣，這樣率真的個性其實挺招人喜歡，笑著又問：“你妹妹呢，眼下在哪兒？”
楊瞳道：“在家裏，我師祖母在照顧她，我也有許多日子沒見到她了。”
沈夫人點頭：“好好的就好，好好的就好。安排你和謙宜姐姐住吧，她院子裏寬敞，西廂房正好空著，舅母知道你不是一心留下，早晚要走的，就不另外收拾院子與你住了，謙宜是個瘋丫頭，你只別理她就好了，千萬別拘禮。”
“好，多謝舅母。”
郭至緒回家路上遇見一個道士，說起來也怪，他的馬見到這位道長如何都不肯繼續往前，郭至緒下馬來，向那道長行禮道：“老神仙好，我這馬到您跟前再不往前行了，老神仙看看，它這是怎麽了？”
道士撚須笑笑，走上前去，摸了摸馬說：“它沒事兒，倒是公子您，心裏有事兒。”
郭至緒拱手道：“老神仙慧眼，卻不知您都看出些什麽？”
道士盯著郭至緒瞧了一陣，又想了一會兒說：“舊約不僅在前，還在公子心裏，只是家中明珠高懸，舊人又冷眼旁觀，公子也無可奈何，是也不是？”
郭至緒一時無話可說，驚喜笑說：“老神仙厲害！”
巧在一邊有家茶樓，郭至緒邀道，“老神仙這邊請，在下鬥膽請先生一敘。”
兩人進到茶樓坐下，郭至緒忙問：“在下心事，正如先生所言，不知先生可有解法兒？”
道士笑問：“公子心裏對那位舊人情深幾許？”
“青梅竹馬，年幼失散，我心裏從未忘記過她，我比她大了幾歲，打小就把她當作我未來的妻子看待，這麽多年過去，本來已經放下了，可是又重逢，總覺得是老天有眼，又給我機會，如果有可能，我……我還是想把她留在身邊。”
道士點了點頭說：“公子真是癡情人物，紅塵之事老道本不該多言，卻見公子面善，有成人美事之心。老道觀公子面相，乃是正緣無果之相，明珠貴嬌，但是在子嗣上有些艱難，這是天生命定之事，各人心中早已有數，另娶之事，曉理動情，這第一關，並不難過。”
郭至緒自然聽得明白，他這是在說公主，於是問道：“第二關呢？”
道士拿手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個“旨”字，口中道：“一個姑娘，無論是何人護佑，大約都拗不過這個字，如果護佑她的又是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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