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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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變出一把傘遞給那人,他有些小心的接過,慢慢撐起來舉著,楊瞳沖他笑笑,給了他一束雞冠花,雖然知道他聽不見,也沖著他大聲說:“快回家去吧。”

那人聽明白了,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對著幾人比劃了一陣,他像是指了指剛才跑出來的斜巷,然後晃了晃手掌,大概是叫他們不要走那邊的意思。比劃完他就調頭跑遠了。

楊瞳仰頭跟師父說:“這個人是叫我們不要走那邊嗎?”

嚴都平笑笑:“他只告訴我們那邊有蹊蹺,卻沒說不要過去。”

“他一直擺手,不是這個意思?”

阿旁已經擡腳往那邊走了,口中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楊瞳看著黑暗幽深的巷子,有些猶豫的說:“師父,還是,不要過去吧,看著怪嚇人的。”

嚴都平握著她的手說:“不怕,咱們去看看。”

阿旁在前,阿羅在後,嚴都平和楊瞳並肩走在中間,這巷子不寬,楊瞳不用伸直手臂就能摸到一邊的青磚墻壁,她看到手中的一朵雞冠花折了,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生氣,便把這朵花抽出來,施法印在墻上,青磚紅花,細雨點點,煞是好看。

四人走到巷子中央,正好雨停了,嚴都平收起傘才看到,這不是一條直著到頭的巷子,是兩條巷子“十”字交叉,東西南北貫通,走到岔口,四個人都停下了,楊瞳看著北邊,嚴都平看著南邊,阿旁看著前面,阿羅回頭看向身後,他們像被人施法定住了一樣,都楞楞看著眼前。

楊瞳心裏知道這個巷子詭異,眼前窄窄的巷道甚至開始不停地延伸,慢慢看不到盡頭,但是她挪不開眼神,正想和師父說話,卻看到那頭黑壓壓飛來一群蝙蝠。

“師父,蝙蝠!”她擡手抽劍,劍未及甩出來就被重重蝙蝠纏繞,她只好抱臂護臉,手中掐訣要設結界,卻發現靈力法術如何都使不出來。

楊瞳在書上看過這種蝙蝠,他們嗜血攝靈,相當兇殘,但是此時並未傷害自己,想來不是索命來的。混亂中她不停地叫著“師父”,但是身邊沒有人應她,她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見,蝙蝠“吱吱”叫著,源源不絕地從她四周飛過,待到終於安靜,不再有蝙蝠湧來時,她小心擡起頭,人還是在來時的巷子,可是師父,阿羅,英俊,都不在巷中。她茫然的呆站了很久,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不知如何是好。

蝙蝠的叫聲擾得她一陣耳鳴,頭也跟著疼起來,只好先扶著墻壁坐下,腦海中浮現剛才的情景,好像師父跟自己說了些什麽的,她敲著腦袋拼命回想,終於想起師父說的話:“瞳兒,我們進了十字陣,陣裏的一切都是幻象,一定要回到原來的地方。”

十字陣,幻象,回到原來的地方。

十字陣是一個四向幻陣,必須東南西北四向皆有人進入才能開啟,四個方向的人會進入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有千萬種可能,也許和正常的世界一模一樣,也有可能是刀山火海,一旦進入,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和悟性出來,光有聰明不夠,有時候還得靠運氣,發生的每一件事,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出口,若是錯過了,或是做錯了,可能會一直被困在陣內。此陣外表簡單,內裏其實覆雜多變,更妙的是,靈力法術在此陣中一概無用,靈力越強的人,越難找到出去的法門。

楊瞳扶著頭,皺著眉思考,能開此陣的人一定道行頗深,而且對他們四個人的行蹤了如指掌,入陣之前,先是下起了雨,然後她買了花,雞冠花,她手上一直捧著的雞冠花不見了,想是落在原來的地方,她又想起自己印在墻上的那朵,仰頭摸索著青磚墻找,這裏很暗,只能借著月光一點一點的看,她仔細找了一遍,沒有,還好,起碼這一處和原來的地方是不一樣的。

她又坐下接著想,之後遇見一個從這裏跑出來的聾啞人,他叫他們不要過來,布陣的是那個聾啞人嗎?楊瞳覺得不是,因為她給他遞花的時候看到了那個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幹凈,但是他分明知道些什麽,普通人怎麽能看出這裏的不妥呢。楊瞳仔細回想起他的臨別前的手勢,指著巷子,又晃了晃手,如果不是叫他們不要過來的意思……那麽他指的就不單單是巷口,還有站在那個方向的自己,晃手又是什麽意思?不要,不好,別,五,會不會是五?五又是什麽意思呢?

她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還是沒忍住哽咽起來:“師父,您在哪兒啊師父,我頭疼,我頭疼……”

楊瞳哭了一會兒,想到師父也在此陣中,而且可能會被困很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抹去了臉上的淚,在這個陣裏只能靠自己,她必須盡快出去,如果師父出去了自己還沒有出去,師父一定會著急的。

這裏一個人都沒有,又黑又靜,楊瞳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足勇氣起身,站回剛才莫名吸引著她的那個巷口,口中數著數字:“一,二,三,四,五。”

她往前走了五步,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不過她知道不能急,師父說過,越是著急的時候,越需要冷靜,你別慌,就已經贏敵大半了。她就靜靜站著,如果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依然沒有變化,她就往前再走五步。好在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四周的墻開始坍塌,然後又重新自己砌起來,四個方向發生了變化,北變成西,她能分辨得出,因為只有西面的墻是被月光照亮的。

楊瞳在那面墻上又找了一遍,沒有雞冠花,於是伸手拿出逍遙,在墻上刻了個“一”字,然後又回到北向的巷口,走了五步停住,等待,等待,她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心跳的聲音,她還是害怕的,於是左手拿著玲瓏,右手握著逍遙,和他們倆說話:“你們猜猜看,我們什麽時候能出去?”

玲瓏和逍遙的靈力也被遏制了,不能回應她,不過楊瞳好像知道他們的答案一樣,笑說:“對,很快,我的靈力最弱,說不定還是第一個出去的呢。”

她一直不停的走走找找,走走找找,一夜劃了四十幾面墻,還是沒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好在她有些倔,不會輕易放棄,即便一夜沒合眼,疲憊不堪,她也只是歇了一會兒就繼續跑,繼續找。

☆、五十一

楊瞳入陣時遇到的那群蝙蝠的確不是沖著她去的,擺下此陣的人知道嚴都平很快能識出此陣,這群蝙蝠不過是來推他入陣的。他一步進了此陣,靈力盡失,這些蝙蝠傷不了他什麽,但是在他身上留下小傷無數,衣裳也亂了,發冠也歪了,顯得十分狼狽。

他手上還拿著瞳兒的傘,理了理衣衫才打量起四下。

這裏是羅酆山,很久很久以前的羅酆山了,嚴都平從前就看不得山上這樣烏煙瘴氣的,如今看到更是不喜歡,他上了招搖峰,看到一個白衣女子站在陰景宮前,遠遠地問:“誰?”

那女子側了側身子,並不轉過身來,柔聲道:“恭候帝君多時了,帝君喜歡這裏嗎?”

“本君問你是誰。”

白衣女子轉過身來,笑盈盈的說:“您到人間來也沒多少日子呢,怎麽連我都不記得了。”

嚴都平看了看她的臉:“蝠妖?”

女子嗔道:“我有名字的,您這樣叫,真是讓人傷心,這麽多年沒見了,您怎麽還這樣帥氣。”

嚴都平負手道:“你的老相好在泰山,你不去尋他,倒有時間和我廢話,弄這麽大的排場,莫非是想起來要替慶甲報仇了?”

蝠妖往前走了兩步說:“他死了這麽久,我從沒想過要替他報仇,現在要活過來,更加不用我操心了,我的心意,帝君難道還不曉得嗎?”

嚴都平道:“本君與你不熟。”

蝠妖撚帕笑笑又往前走了兩步:“我們何必站著說話呢,殿內備了茶,帝君與我進殿去喝杯茶,我們好好敘敘舊,如何?”

左右是困在她陣中,沒有靈力,一時也出不去,嚴都平心想來之則安,所以並不不拒絕,隨她進了大殿。

陰景宮這許多年沒怎麽變過,除了多瞳兒一間臥房,別的差不多都和眼前一個樣兒,蝠妖的靈力倒是高深莫測,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造得很是細致。

他們在廳裏坐下,蝠妖給他沏茶,嚴都平問:“這個十字陣果然是你擺的嗎?”

蝠妖笑笑:“是我,也不是我。”

“什麽意思。”

“我想請帝君來坐坐,但是等閑手段請,您一定不肯來,所以請人幫忙,擺了此陣,果然奏效,帝君這就來了。”

嚴都平喝了口茶,問:“請的什麽人幫忙?”

“帝君猜一猜呢?”

嚴都平自進陣來就沒感受到什麽妖氣,想來是神界的人幫她搭的架子,想了下說:“能擺四向陣的神君不多,這樣精巧,是北鬥星君?”

蝠妖道:“論頭腦,天上地下能和帝君相較的不過寥寥,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你費這麽大力氣,就為請本君喝杯茶?”

蝠妖歪著身子靠在茶案上,玩著帕子說:“人家聽說,帝君您現在是凡人,還懂得七情六欲了?”

嚴都平笑著合了合衣裳:“你聽誰說的?”

“三界六道,大家都曉得您得罪了泰山府,被天尊貶到人間來了,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回神界呢,難道不是這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蝠妖有些害羞起來:“帝君前世不懂情,今生懂了,何不與我做對夫妻,我們也算般配,若是您從了我,我們在羅酆山成雙入對,豈不人人稱羨?”

嚴都平起身走到他的獨坐榻前,左右看了看坐下,沒有瞳兒給做的墊子還真是不大舒服,以前不在意,現在倒記起來,人果然擁有的時候就是不知道珍惜。

蝠妖見他不說話,追問道:“帝君倒是說說 ,願意不願意?”

嚴都平閉著眼養神,口中道:“本君瞧不上你。”

蝠妖有些生氣:“你是北陰帝的時候瞧不上我,做閻君的時候瞧不上我,現在你不過是一介凡人,竟然還瞧不上我!我是靈蝠族的公主,道行比你也差不了多少,到底哪裏配不上你!”

嚴都平冷臉道:“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瞧不上你。”

蝠妖到他身邊坐下,用手扶著他的手臂,仰頭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以前和慶甲的關系?我跟你講,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只是他對我好,我才在這兒久待的,從我見到你第一面起,我就認定你了。那時候我家裏有事,我沒能和你道別就匆匆走了,一直沒有陪在你身邊,你是不是怪我?”

嚴都平睜眼看了看她:“本君與你,不熟,把你的手拿開。”

蝠妖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緊:“現在你在我手上,你的徒弟和下屬也在我手上,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們!”

嚴都平道:“這十字陣你是搭起來了,卻不知其中玄妙,你再怎麽想殺人也得先放我們出去再說,這陣裏見了血,你也一樣沒命。”

蝠妖冷笑:“大不了我和你同歸於盡,能與你死在一處,也算是成全了我自己。”

嚴都平皺眉道:“活著有什麽不好?以你的本事,想要什麽樣的男人沒有,一棵樹上吊死,值什麽?”

蝠妖起身又坐回對面:“帝君還是不懂,愛一個人,怎麽會輕易放棄呢,我總要使上渾身解數試一試,哪怕最後還是得不到你的心,享用這具皮囊也不錯,咱們在這裏好好相處吧,說不定您就愛上我了呢,我們有前緣,相互也熟悉,故人重逢自然生情,我不著急,您也別急著出去了。”

嚴都平搖了搖頭,抱著傘又閉上眼睛養神,總會尋到辦法出去的,不知瞳兒他們怎麽樣,她靈力淺,出口應該就在不遠處,她是看過十字陣的,不要跑遠了就好。

阿羅掉進了無底洞,一進入陣中就在不停的墜落,此時依然在墜落,他只有停住足夠長的時間才能出來,可是洞裏巖壁又遠又滑,下落速度又快,根本找不到任何時機停住,他只好放松身心,隨緣降落,等待破綻。

阿旁所在的世界更加無趣,雪山連綿,滿目晶瑩,四下無人,寸草不生,他在雪地裏漫無目的地走著,雪山是世上最難攀爬的山,他猜大概上到最高峰的頂上就能出去了吧,於是咬著牙,一直往最高的山頭行去。

楊瞳劃到第九十八面墻,她心裏告訴自己,如果到一百的時候還沒能出去,那就睡一會兒。

好在她運氣不錯,擡手正要刻九十九的時候,她看到了墻上的雞冠花,心裏像剛入陣時一樣迷茫,過了半晌她才走到墻邊去,撫摸著鮮紅的花瓣,喜極而泣。

她走出巷子,聽到街頭的嘈雜,看著來往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師父出來沒有。她擡掌運氣,發現靈力依然被封著,可能是在陣中待得太久,還沒緩過來吧,她覺得有些冷,打了個寒顫,不禁抱緊了胳膊。這大太陽的怎麽會這麽冷?

又冷又餓,沒有靈力,師父和羅兒他們都不在身邊,楊瞳抱著胳膊皺著眉,心事重重的往前走,回到林中的小院子去,師父會不會在那兒等著自己呢?她暗自點了點頭,不管師父出來沒出來,都得先回到住處去,她摸著手腕上那條看不見的紅線,拖著疲憊的身軀不停向前走。

十字陣中,嚴都平在榻上睡了一夜,準備等身上的傷不疼了再起來找出路,恍惚間,他感覺到腕上一癢,猛得睜開眼睛,摸著手裏的傘,淡笑著自語道:“好樣兒的瞳兒,你出去了,為師便沒有顧忌了。”

嚴都平坐起來,盤腿運氣,冰魄從他袖中飛出,懸在他面前。冰魄可是玉清境的東西,不會被這十字陣困住,嚴都平既與他相通,便能借他的靈力一用。

他借著冰魄的靈力用神識看了看自己所進的這個世界,羅酆山在中間,上面是九重天,下面是地府,蝠妖對羅酆山最熟悉,她不會把破綻留在自己不太熟的地方,所以出口要麽在她身上,要麽就在羅酆山這個空間,那他就不用上天入地了,就在這兒和她耗著,總能找出來。

嚴都平收回神識,冰魄回到他袖中,蝠妖正好進來,手上捧著些吃的,笑著和他說話:“帝君醒了,過來吃點東西吧。”

嚴都平的確餓了,來者是客,吃她點東西也不過分。於是沒有推拒,過去捧起碗就吃。

蝠妖道:“你就不怕我下了藥?”

“不能餓著。”嚴都平說完就笑了,這是瞳兒最常講的一句話,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吃飯,眼下她應該在城外林中的小院裏呢,就是阿羅和阿旁不在,跟著她的幾只鬼也會提醒她吃飯的。唉,想她。

蝠妖從沒見他這樣溫柔地笑過,一時看迷了,心醉道:“原來帝君喜歡這樣簡單樸實的女人,一碗粥竟能叫你這樣開心,我以後天天給你做飯好不好?”

嚴都平道:“公主千金之軀,我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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