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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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黑,不過既然睡了就好好睡吧,嚴都平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叫她睡沈了,把她抱到床上後,在帳下結了勿擾界,之前在路上吃了不少東西,夜裏應該不會餓的,門窗上都下了符咒,這才和阿羅安心關門離開,兩人也沒回自己的房間,直接就下樓出去了。

徐州城裏倒是沒什麽異常的情況,百姓照常生活,商鋪照樣做生意,街上無人討論什麽奇談怪聞,直覺告訴嚴都平,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表面無事才更加可疑。

他二人循著亡靈之氣一直出了南門,漸漸人跡罕至,到了石溝湖邊,雲龍山下,便能感到一陣陣邪風吹過,雲龍山頭有一片烏雲在上,久久不散,阿羅道:“殿下,那山上的烏雲怪得很,應該就是此山中有情況。”

嚴都平道:“阿羅,那可不是烏雲啊。”

阿羅往前走了幾步,又仔細去看,驚訝道:“是屍氣!殿下,難道這山中有僵屍王?”

“十有八.九,僵屍王食屍氣以強自身,但是徐州城中並沒有太多人無故死亡,說明山中這個只有殘魂,沒有辦法出來殺人,只能吸納天地間已有的怨濁之氣,杭州府距此地甚遠,他應該無法感知到那邊的怨氣才對,看來……”

“是有人故意把杭州府的怨氣引過來的。殿下,是否進山查看?”

嚴都平沈思道:“你我二人,靈力實在有限,貿然前去,恐怕沒有勝算。”

阿羅突然想到一事:“殿下,那日道行尊者臨行前在屬下肩上留了三道玉令,屬下尚未查看內容,或許尊者早已料到今日之事,所留玉令是否為錦囊?”

“拿出來看看。”

阿羅從肩上拿出玉令,三支玉牌只有一支上有字,上書“石溝湖”三字,他將另外兩支收起來,將有字的這支遞給嚴都平,嚴都平看到便知師兄的意思,自來有無相生,善惡相存,克敵之法應該就藏在這湖水之中。

嚴都平道:“我下去一探,你在這兒等著。”

“殿下,還是屬下去吧。”

“你水性不如我,等著吧。”

嚴都平縱身入水,一進入水中,他的冰魄太極劍就感應到一股力量,一直牽引著他往水底去,水底泛著金光,嚴都平游近一看,竟是軒轅劍。

待他拿了軒轅劍從湖中出來,看到朱天麟和阿羅站在一處,知道應該是五道派他來查探情況的,他把太極劍扔給阿羅,自己握著軒轅劍,朱天麟見禮道:“見過閻君。”

“你們果然被除了仙籍?”

“是,觸犯天規,罪無可恕。”

這是嚴都平意料之中的事:“也好,軒轅劍在此,可見山中的殘魂不是等閑之輩,你在,也多份助力。”

朱天麟問:“此劍乃上古第一神劍,屬下也只是聽說過,從未見過,怎會流落在此?”

嚴都平道:“上古神器,大多是應時而生,那時候天人混戰,洪荒妖獸無數,天地間未知的力量的太多,需要強大的兵器止戰,如今三界太平,這些古物自然也就塵封,否則必成引戰之物,哪裏真正需要他們,他們就會在哪裏出現。”

三人一同往山上去,戾氣漸重,嚴都平能感受到手中的軒轅劍一直在指引方向,他這樣熟悉,看來是老熟人了,如果嚴都平沒有猜錯,這雲龍山中藏著的,大概就是贏勾的殘魂,當年黃帝殺贏勾,就是用的軒轅劍,真沒想到,他這一點殘存的魂魄能在幾千年後又醒過來,果真是惡靈難滅啊。

三人尋至雲龍山頂的一個洞口外,洞內有黑紫色的光,他們正要進去,山頂上縈繞不散的屍氣突然壓下來,意圖困住三人,嚴都平靈力最弱,在黑霧中難以辨別方向,他對朱天麟說:“朱將軍,有勞你用扇子幫我開一條路,我進洞中去滅了殘魂再說。”

朱天麟舉扇一揮,嚴都平飛快進入洞中,阿羅發現這些屍氣並不是自己降下來攻擊他們,屍氣之外還有人操控,但是黑霧遮眼,他看不清外面是何人,情急之下,他使出了冥府禁術,盤腿坐地,將屍氣盡數吸入自己腹中,以自身靈血困之,擡頭看去,空中操控屍氣之人竟是泰山府的參事!阿羅雖然說不出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炳靈太子的人。

朱天麟看他嘴角有血,過來察看他的傷勢,問道:“你使的什麽法術?這麽多屍氣吸進身體裏面,會被反噬的!”

阿羅擡手擦去嘴邊的血,冷笑道:“無妨,我以我血困之,很快就能消化了。”

朱天麟不明白:“你的血能解屍氣?”

“黑吃黑罷了,我的血比它邪了十倍不止,自然能化解。”

“你身子受得了?地府的律法我也知道些,這不是明令禁止的法術嘛?”

阿羅起身道:“地府不允許使用這種吞噬術,不是因為對身子不好,而是因為大多鬼魂沒有運化自用的能力,容易被邪惡控制,閻君向來以身作則,我們近身跟著的,自然也謹守他立下的規矩,今日如此,實在是情況緊急,等回了地府,我自會去領罰。”

朱天麟又問:“你急於吞噬屍氣,可是要看清操縱之人?”

阿羅點頭道:“裏面這位,大概是有人故意喚醒的。”

“為何?”

“為了對付殿下。”

“我們可要進去相助?”

“不必,在此守著吧,殿下若需要幫助,我能感知。”

朱天麟點了點頭,站到阿羅身邊,早聞閻君手下牛頭馬面二將十分厲害,來歷神秘,法術奇異,今日一見,果然傳言非虛,他與閻君走六道到人間,靈力法術所剩無幾,但是勇氣膽魄毫不有減,氣度著實令人敬佩。難怪趙公明元帥對五人到地府供職的事情十分放心,想來是對閻君放心的緣故。

且說嚴都平進入洞中,那裏所藏果然是贏勾的殘魂,他感知到軒轅劍的氣息,立即有些怕了,嚴都平毫不猶豫,手起刀落,將殘魂擊碎,碰撞之間,軒轅劍的正氣燃起了真火,將殘靈燒毀,洞中的黑紫之氣很快被火光驅散,待殘魂燒盡,嚴都平手中的軒轅劍便消失了,完成了使命,他便又回到混沌中去,無需多言。

☆、十四

嚴都平從洞中出來,看到外面的屍氣已散,阿羅上前詢問:“殿下,如何?”

“軒轅劍都出馬了,還能出差子嘛。”

阿羅笑道:“也是。”

朱天麟問:“怎麽沒見殿下手中的劍?”

阿羅解釋道:“上古神物,來去自知,此刻應當重歸混沌了。”

朱天麟點了點頭說:“今日真是開了些眼界。”

此時天已大黑,朱天麟想著此處事情已畢,早些回去覆命為要,於是向二人告辭,先回地府去了。

朱天麟走後,嚴都平和阿羅兩人下山,阿羅在旁稟報道:“殿下,今日山頂之上的屍氣,乃是有人控制,想來洞中殘靈蘇醒,也與此人有關。”

“何人?”

“屬下只認出是泰山府的人,在炳靈太子身邊見過一回。”

嚴都平臉色一沈:“原來是他,他這是看準了時機,要置我於死地,想趁著我靈力尚淺的時候造禍殺我,他竟然用泰山府的生靈符喚醒僵屍王殘魂,膽子真是夠大的,天規地規犯了個遍啊。”

“他若是自取滅亡,也怨不得誰了。”

嚴都平突然想到,炳靈太子應該知道楊瞳的存在,他既知道自己收了個徒弟,就一定會去弄清楚,自己收的這個徒弟是什麽來頭……

嚴都平心中大呼不妙:“糟了,趕快回去!”

“怎麽了殿下?”

“瞳兒可能有危險。”

嚴都平駕馬回城,阿羅一路飛奔,回到客棧,楊瞳屋裏一片狼藉,屍氣未散,她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嚴都平把她抱起來,用自己的靈力為她祛除體內的屍氣,阿羅開了窗,將屋裏不幹凈的東西都趕了出去,看到三姑娘臉色蒼白,印堂泛黑,阿羅很是自責,就不該把姑娘一個人留在客棧的。

嚴都平也很自責,他沒想到炳靈會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女孩下如此毒手,如果沒有設下結界,如果瞳兒身上沒有齊月和師兄的兩枚乾坤袋護著,這會兒恐怕已經一命嗚呼了,他嚴都平的徒弟炳靈也敢動,看來是真的活夠了。

嚴都平幾乎用盡了所以的靈力,楊瞳才漸漸好些,毒氣是沒了,不過她的身體已經損傷,又受到驚嚇,可能要養好一陣子才能慢慢恢覆。嚴都平幫她蓋好被子,看她眉頭微皺,表情痛苦,口中一直低聲叫著“師父救我”,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阿羅上前問道:“殿下,還好嗎?”

“沒事了,嚇得不輕,到底怎麽樣,還得等她醒過來再看。”

阿羅看殿下滿頭是汗,臉色也不太好看的樣子,擔心道:“殿下,您去休息一會兒吧,屬下守著。”

嚴都平搖頭:“怕了,放心不下,在這守著,我安心一點。你去藥鋪抓點藥回來,菖蒲一錢半、桑枝一錢半、艾葉一錢半、雄黃五厘、朱砂五厘。再弄點東西來吃吧,我有些餓了。”

“哎,屬下這就去。”

“有錢嗎?”

“有的,三姑娘為防不便,在屬下身上放了些零碎銀子。”

嚴都平點頭:“去吧。”

她小小年紀,也知未雨綢繆,以防不便,比自己高明多了,他總是忘了,自己如今靈力有限,不能像以前那樣呼風喚雨,隨心所欲,炳靈還是明處的敵人,暗中想要取他性命的又有多少?若是孑然一身也罷了,如今有瞳兒在身邊,他想想還是覺得後怕,要是瞳兒就這麽沒了,他大概會自責一輩子吧。

他坐在床邊,無聲地嘆著氣,並不去調息自己的真氣,他想記住這種精疲力竭的難受感覺,以警醒自己。

直到阿羅回來,給瞳兒餵了藥,嚴都平才到窗下去打坐調息,這一坐就是一夜。

清晨,嚴都平醒來,身體的感覺很奇怪,不僅沒有了昨夜的疲憊,感覺靈力好像更充沛,他擡手,將遠處桌上的太極劍拿了過來,劍身的紅色果然又淡了一點,嚴都平心中並沒有很高興,因為他知道,這次的增益來自於他對瞳兒受傷的自責,不如不漲,寧願她好好的。

嚴都平起身走到楊瞳床邊,看到她已經醒了,睜著眼睛一言不發,他嚇了一跳,坐下問:“醒了怎麽不說話?”

楊瞳眨了眨眼睛,嚶嚶哭了起來,嚴都平想她是嚇壞了,醒了還是覺得害怕,握著她的手安慰說:“沒事了,別怕。跟師父說說,看到什麽了。”

楊瞳猛地搖頭,不肯說,嚴都平又問:“餓不餓?”

楊瞳點點頭,嚴都平對著床對面的墻說:“阿羅,瞳兒醒了,你去後面端點清粥來。”

阿羅就在隔壁,嚴都平說話聲音不大,但是他能聽見,他一聽到就立即起床去廚房找吃的去了。

楊瞳坐起來探頭看了看,並沒有看到阿羅的身影,沒多一會兒,阿羅還真是端著吃的過來了。

嚴都平接過粥碗來遞給楊瞳,楊瞳就自己端著碗吃東西,還是一言不發,嚴都平什麽也不做,就看著她吃,等她吃完了,幫她把碗放好,回到床邊坐下,輕聲問她:“瞳兒,為什麽不說話?”

楊瞳摸著嗓子,非常費力的說:“嗓子疼。”聲音沙啞異常,嚴都平把手輕輕放在楊瞳的脖子上,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她被屍氣困住,拼命呼救沒有人回應的畫面,她撕心裂肺的尖叫,屍氣卻源源不斷的湧入她口中心中,她不停地掙紮,但是無法擺脫,直到最後昏死過去。

嚴都平問她:“怪不怪師父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楊瞳搖了搖頭,她知道師父和阿羅辦正事去了,師父和阿羅說話,她是聽到一些的,所以她才乖乖睡覺,不想給師父添麻煩,楊瞳問道:“師父,我是,遇到惡鬼了嗎?”

“差不多。瞳兒,昨天的事情是師父考慮不周,把有些人想得太簡單了,為師昨天想了一夜,你跟在我身邊,以後可能,會經常遇到這樣的事情,趁此機會,師父希望你好好想想,自己究竟願不願意跟在我身邊修習法術,如果你不想修行,等你妹妹覆生,為師就把你們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生活,會有人照顧你們,安然度過一生。但是,如果你決定要跟著師父修行的話,以後可能會遇到比昨天更可怕的事情,更危險的情況,師父當然會保護你,但是你自己要有個心裏準備,即便你學會了一些法術,有了靈力,只要跟在師父身邊,就有可能遇到麻煩。所以,你要想清楚,從蓬萊洲出來以後,究竟到哪裏去,你自己做決定,好嗎?”

楊瞳很聰明,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師父不是常人,自然有非同一般的事情要做,師父此言並不是要拋棄自己的意思,而是告訴自己,以後的路可能很難走,如果沒有足夠的勇氣和決心,還是早些放棄的比較好,楊瞳是一心想跟著師父的,只要有師父在身邊,她一點都不害怕,可是小妹覆活以後呢?她才四歲,何忍心叫她吃苦受怕,再說如果妹妹也跟著,師父豈不是要分心保護兩個人?

嚴都平看她眉頭微皺,知道她心裏很糾結:“沒事,慢慢想,反正我們要先到蓬萊洲去,等你身子好一些我們再上路,到青州要停個一兩天,到登州還要找船,光是找蓬萊洲也要好些日子呢,你有的是時間考慮,想明白了再跟師父說吧。”

楊瞳一下子實在想不明白,只好點了點頭。

在徐州城這幾天,嚴都平,楊瞳,阿羅,三個人都不大高興。

嚴都平不高興,是因為這次沒有抓住泰山府的人,即便來日找上門去,炳靈也大可以扔個替罪羊出來,嚴都平不會讓楊瞳白白遭罪,他一定會為她討回來的。還有一事,炳靈其人向來無甚智謀,行事也多有顧忌,但是這次贏勾之事,不得不說是高明之策,如果自己不是一時興起去找了師兄,恐怕這會兒已經兇多吉少,這個人身雖然沒什麽靈力,卻有自己的真元,死了一樣損失慘重。嚴都平懷疑炳靈身後另有高人,卻猜不出是誰。

楊瞳不高興是因為師父給她出的難題,從蓬萊洲出來之後,該何去何從?被郭家人拋棄時那種無力的感覺又縈繞在心頭,她不想離開師父,但是又害怕自己和小妹成為師父的負擔,又病又愁,終日悶悶不樂。

阿羅不高興,是因為他不明白殿下和三姑娘在煩惱些什麽,他喜歡聽三姑娘一直說話,這幾天安安靜靜的,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天夜裏,楊瞳有些起熱,嚴都平在屋裏守著,阿羅在屋外守著,嚴都平笑阿羅:“你怎麽還守起人間的繁文縟節來了,就是進屋來站著又何妨,瞳兒有此經過,怎麽也不會是個俗人了。”

阿羅道:“屬下並非迂腐,只是之前在雲龍山上食了些屍氣,三姑娘病著,身子太弱,屬下身上氣息不凈,還是遠些的好。”

嚴都平擡手設了一道凈水界,將楊瞳那邊隔開,阿羅這才敢進屋來,嚴都平讓他坐下,將他體內的屍濁之氣盡數轉化,阿羅驚訝道:“殿下的靈力精進了!”

嚴都平道:“一點點而已,沒什麽可高興的。阿羅啊,你不要總是壓制著體內的邪氣,今時不同往日,你以前無心無腦,邪氣使你為惡,不過你現在既能明斷是非,也能分別善惡,完全可以控制這股力量了,這樣一味的壓抑,反而對身體不好。”

阿羅笑道:“勞殿下記掛,人間到底不是冥界,屬下是怕失手誤傷,所以有意封存,畢竟從前在人間殺孽太重,還是小心些的好。”

“罷了,是我忘了,你不大喜歡人間的。”

“總歸是在冥界自由些。莫說我了,殿下近來心事重重,可否與屬下說說。”

嚴都平嘆息道:“我師父曾和我說過,山川自然孕化的神靈,大多難得大道,因為我們雖然有靈,卻不懂情,我們甚至不懂何為養育之恩,不會感念天地的孕化之情,我為了感受養育的艱難,用冥海之水養了一池蓮花,日日看顧,以我的靈力養育,養了整整五百年,我的感悟只有‘不容易’三個字,可是最近看到瞳兒病懨懨的,我心裏總是舍不得,我就想,其實做父母啊,就是再怎麽不容易,也會舍不得孩子,看不得孩子遭罪,不希望孩子受苦。”

“殿下煩心之事,是三姑娘的留去?”

嚴都平道:“以瞳兒的性子,她是不會離開我們的,她只是不知道該拿妹妹怎麽辦,我煩心,一是不知何人要我性命,二是不能立刻給瞳兒報仇。”

“難道不是炳靈太子?”

“他背後,肯定有人。”

阿羅細思,覺得殿下說得很對,不禁更加警覺起來,阿旁呀阿旁,你是不是躲得也太遠了。

☆、十五

嚴都平和阿羅正說著話,楊瞳騰地一下子坐起來,十分冷靜地說:“師父,我想明白了。”

嚴都平走過來,先摸了摸她的額頭,好些了,笑著問她:“想明白什麽了?”

“阿瞞還小,她應該有一個安穩的生活,健康快樂的長大,我也還小呢,未必就能照顧好她,所以,所以我們給她找一個好人家,讓她能像以前一樣生活,行嗎?”

“你呢?”

“我得跟著師父,您說過收我為徒,讓我跟著您修行的,我已經決定要做個女道士了,師父您不能拋下我!”

“舍得你妹妹。”

楊瞳抿著唇,有些委屈的掉下了眼淚:“我舍不得妹妹,也舍不得師父,太難了,做人太難了!”

嚴都平輕笑,捏著她的手指安慰道:“別哭,為師叫你想明白要不要修行,又不是逼著你和你妹妹分開,阿瞞的去處為師早已想好了,她如今只有一個魂魄,新得個身體,怎麽也要養上三五年才能融合,蓬萊洲上有個花島,島上風景如畫,山靈水秀,最適合修養生息,你妹妹在那裏自然能好好長大,有仙子照顧,說不定還能修煉成仙呢。師父有為善除惡的差事,必要游歷四方,你要是想好了要跟著師父修行,就不能像你妹妹一樣安逸的長大了,你真的想明白了?”

楊瞳撇嘴道:“您一早想好了怎麽安置阿瞞,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徒兒這幾天想來想去,就是不知道怎麽安頓小妹,您早些告訴我,我也不用煩惱許多天了。”

“還怪起師父來了,是不是你自己沒聽明白?”

楊瞳想了想,點頭道:“是我自己想岔了。徒兒自打跟著師父,就沒想過要離開,我自己想學本領是一回事,如今師父頭發是我梳,衣服是我洗,錢財都是給我打理,我要是不跟著您,阿羅連一文和一兩都不大曉得,怎麽放心得下呢,師父,往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您都不要想著把徒兒送走了,好不好?”

“好,哪怕你被妖怪吃了,也不把你送走。”

楊瞳笑了:“師父才不會讓我被妖怪吃了呢。”

“好了,睡覺吧,你快點好,咱們才能快些上路。”

“嗯。”

楊瞳心病去了,身子也好得快些,又躺了兩天,整個人精神好多了,她聽說阿羅買了幾副藥把身上的銀子全花光了,很是教訓了他一番:“阿羅,這一個銅板就是一文錢,我們平常吃東西買東西,都是拿這個付,人家說三文,就是三個銅板,說二十錢,就是二十個銅板,一千個銅板串在一起那是一貫,一貫便是一兩銀子,有的地方一兩銀子值的多些,但是大抵是這個價兒,人家跟你講幾貫錢的時候,你再拿銀子付,懂嗎?”

阿羅撓頭道:“我不大喜歡跟人打交道,銀子都是胡亂給的,沒再問我要就是夠了。”

“那還要找錢給你的,你也沒拿是吧?”

阿羅點點頭,楊瞳把他的錢袋子拿過來,裏面的銀子都用完了,楊瞳又給他放了幾枚碎銀子並幾十文錢進去,囑咐道:“這些錢呀,夠咱們吃好多天呢,再要用到的時候,你千萬仔細些,我這不是難為你,你想想,像這回我受了傷,買藥吃飯都是你跑,沒點錢在跟前多不方便啊,總不能餓著吧,我悄悄告訴你,我在師父幾件衣服的衣角裏面都縫了些銀子進去,就怕哪天錢袋子丟了,我大哥以前去淮南收賬,把錢袋子弄丟了,一路忍饑忍餓回家來,瘦得不成樣子,我可不想咱們因為丟了東西挨餓,阿羅,你能明白我嗎?”

阿羅聽著三姑娘絮絮叨叨的,沒明白多少,就是覺得她身子應該大好了,所以心裏高興,她說什麽都只是笑笑。

三人是夜裏邊兒出發去青州的,阿羅在夜裏好趕路,楊瞳迷迷糊糊之際,就被拽著走了。離開徐州城的時候,楊瞳在車裏睡覺,嚴都平坐在車外吹風,他能感覺到春天的風和冬天的風不一樣,明顯暖和了許多,原來覺得人能知冷暖是很麻煩的事情,冷了添衣,熱了減衣,春天忙著耕種,秋天忙著收割,四季像個圈套,套住人不停地變,不停地忙,不過現在看來,這樣的生活其實很有意思,因為時常有要琢磨的事情,一年四季都有不一樣的風景,果然是做了人,才知道人是什麽滋味。難怪三界許多神仙常會到下界游歷,是忘不掉做人時候的樂趣吧。

阿羅在天上趕路,路過泰山時問殿下道:“殿下,可與五道將軍一敘?”

“他不在泰山。”

“那,可見見東岳帝君?”

“不見。”

“徑往青州去了?”

“嗯。”

青州南陽河畔,天剛蒙蒙亮,阿羅在一處臨水的閣樓前停下,問道:“殿下,可是這裏?”

嚴都平輕手輕腳地下車,仰頭看著淩霄閣三個字,說:“是這裏。”

阿羅又問:“殿下,這是什麽地方?”

“歐冶子死後登仙,曾到此游歷,一改往昔淩厲的鑄劍風格,鍛造了兩把短劍,一曰玲瓏,以水為靈,一曰逍遙,以山為靈,就藏在此閣中,後來世人爭相奪之,兩劍有靈,自從閣中出來,藏身在上游的玲瓏山中,我想找到他們,給瞳兒護身。”

阿羅道:“從前聽說,淩霄劍是人間最有靈性的一把劍,三姑娘尚未內修築基,可能駕馭?”

“不怕,先尋到再說,就是拿著玩兒也好。”

“殿下這就上山嗎?”

“你在這兒守著瞳兒,我上山去一趟。她醒了要是等著無聊,你就帶她上樓逛逛,這樓上風景不錯。”

“哎。”

嚴都平順著南陽河往山上去,雖然現在還不能按下雲頭,飛身而去,不過已經能淩波踏水,借風前行了,他很快上了玲瓏山,立在山頭,卻無法感知劍氣,正值日出之時,天地清明,應該是最能感應劍靈的時候,為何毫無氣息呢?嚴都平只有盤腿而坐,靜心凝神,希望能尋到蹤跡。

淩霄閣前,阿羅靜靜站著,他的元神繞著青州城游了一圈,希望能找到阿旁,這才剛尋了一半,三姑娘就醒了。

楊瞳下車,阿羅回過神來:“姑娘起來了。”

楊瞳揉著眼睛問:“阿羅,我師父呢?”

“回姑娘話,殿下上山尋東西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尋什麽?”

“等殿下回來,姑娘自然就知道了。”

楊瞳點點頭,往湖邊去想洗把臉,阿羅自然也跟著,楊瞳洗完臉在湖邊坐著發呆,阿羅道:“姑娘,殿下說,要是覺得沒意思,咱們上樓去看看,那處風景好。”

“是嘛,不過我不想上樓去,就在這兒玩也挺好的。”

楊瞳撿起湖邊的小石子往水裏扔,聽到“咚”的一聲,濺起水花,楊瞳看著傻樂,笑著對阿羅說:“從前家裏大人多,從來不許我們小孩子跑到湖邊玩兒,還嚇唬我們說河裏有水鬼,阿羅,河裏真有水鬼嗎?”

“當然有了,溺死鬼要找到替身才能轉世的,大人不許小孩到湖邊玩是對的。”

楊瞳咯咯直笑:“那也不怕,我現在能看見,瞅見他我就跑,還有你在呢,怕什麽。”

她一邊說一邊脫了鞋挽起褲腳,往湖裏去,阿羅阻止道:“三姑娘,這會兒水涼呢。”

“我就玩一會兒,等師父回來了,肯定不許我玩水的,說什麽病才好了,泡在冷水裏頭,簡直是胡鬧。”

阿羅嘀咕:“的確就是胡鬧呀。”

楊瞳踢腿玩水,把手放在唇上,跟阿羅說:“噓,阿羅,幫我保密啊,我真的就玩一小會兒,要不你也下來玩吧,水涼涼的,可舒服了。”

阿羅猶豫要不要下水之際,楊瞳身後突然立起一道水柱,阿羅立即飛身抱起楊瞳上岸,水柱卻尋著他二人過來,纏上楊瞳的胳膊,漸漸變細變小,最後變成一個手鐲的大小,箍在楊瞳手腕上。

楊瞳只覺得腕上冰冰涼涼的,擡手看了看,對阿羅說:“阿羅,放我下來吧,她在我手上了。”

阿羅聞言停下,見三姑娘手上多了一個鐲子,楊瞳打量著左手腕上這個鐲子,清透如水,晶瑩無暇,上頭沒什麽花紋,只在腕心處有兩個極小的字,楊瞳仔細去看,看到是“玲瓏”二字。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情,只有伸手問阿羅:“阿羅,這,這是啥呀?”

阿羅道:“如果小人沒有猜錯,這應該就是玲瓏劍。”

“玲瓏劍?這怎麽看也不像是劍啊。”

阿羅道:“此劍乃是仙人所鑄,原是一對,世傳兩劍合二為一了,不過現在看來,並未相合,小人從前也沒見過,大約就是這個樣子吧。”

“怎麽會到我手上來了?”

“神物有靈,應當是和姑娘有緣。”

楊瞳點點頭,盯著手腕琢磨,走到淩霄閣下,擡頭看到門下的楹聯:

玲瓏臨水挹清波,逍遙肖山指嶙峋。

楊瞳問:“阿羅,師父上山是尋劍去了?”

“姑娘聰明。”

玲瓏一出,逍遙立時就醒了,嚴都平感受到劍氣,飛身入山,在一石縫中取出來逍遙劍。這是一柄青銅短劍,中線起脊,脊上有血槽,血槽末端鑄有山形圖案,劍柄與劍身連鑄,通體有菱形暗紋,基部有兩行錯金銘文,上書“青州日升,炯炯有神”八字,劍柄半方半圓,上嵌方形白玉,刃利無比,舉落有聲。

嚴都平看到劍上銘文不禁笑了,當年請歐冶老先生喝了一回酒,老先生說日後必有回禮,想來就是此劍了,木色為青,日升為昜,目珠有神為炯炯,此劍就是為瞳兒所鑄,好老頭兒,沒白請他喝酒。

嚴都平帶著逍遙回到淩霄閣,楊瞳托腮坐在臺階上,嚴都平遠遠就看見了她手腕上的玲瓏,順手把逍遙也扔了過去,楊瞳剛叫了一聲“師父”,右手手腕上也多了一個手鐲,青銅質地,中間有脊線,菱形暗紋,腕心無字,是一個山形的扣子。她把兩只手伸到師父面前問:“師父,這倆是什麽呀?”

嚴都平道:“尋來給你護身的寶劍。”

“分明是兩個鐲子嘛。”

嚴都平道:“擡起左手來。”

楊瞳聽話把左手舉起。

“大拇指按住外兩指,中間兩指合並,用力向外指出。”

楊瞳依師傅所言,將手甩出,手中竟握住一把透明的水劍,她驚訝的握著劍仔細看來看去,又揮了揮,能聽見劈風之聲,的確是一把劍!興奮道:“天哪,太漂亮了!”

嚴都平道:“掌心朝天攤開,劍就收回了。”

“師父師父,那這把呢?”

“外兩指頭壓大拇指,其他都一樣。”

楊瞳收起水劍,伸出青銅劍,收起青銅劍,又伸出水劍,如此循環往覆,也不和師父,阿羅說話,就樂呵呵地不停地玩左右手上的兩把劍,惹得嚴都平和阿羅都頗無奈的搖頭。

☆、十六

一直到了青州客棧,楊瞳都還在鼓搗著手上的兩柄劍,嚴都平看她樣子實在好笑,搭腔道:“你就不問問他們什麽來歷?”

楊瞳頭也不擡的說:“師父您給我說說吧,我聽著呢。”

“很多很多年以前,歐冶子北游,路過羅酆山,我請他喝了一回酒,他挺高興的,就說以後一定回我一份禮。我沒放在心上,後來他還特意差人來告訴我,說是在青州建了個淩霄閣,往後自有好處,我從沒來過青州,聽了也就忘了,後來倒是聽說過這兩柄劍的傳聞。從徐州過來的路上,我琢磨要給你尋個兵器護身,就想起歐冶子來,我估摸著,他當初說的好處大概就是這了,找出來一看,還真是的。”

“師父的意思是說,這兩柄劍是歐冶先生專門給您鑄的?”

“不是給我,是給你的。”

楊瞳這才把劍收起來,認真和師父說話:“歐冶先生早就知道您會收徒弟嗎?”

“應該說,他早就知道我會幫你尋一件護身的兵器。”

楊瞳想了半晌,問道:“師父,您家不是在北山嘛,羅酆山在哪兒?”

“呃……羅酆山,就是,嗯,就是,北山的另外一個名字,當地人的叫法。”

楊瞳點點頭,又問:“您說的歐冶先生,是春秋時期的鑄劍大師,幹將莫邪的師父?”

“嗯。”

“您說很久很久以前見過,不會是一千多年前見過吧?”

嚴都平知道失言,立馬解釋道:“他已經成仙了,我說的很久很久也沒多久,大概就是幾年前的事情吧,什麽人能活一千多年啊,妖精也就這個年壽。”

“我說呢,我還以為這世間又出了一個歐冶子呢。師父,您以後跟別人說話,得解釋清楚,不然別人會覺得您在吹牛的。”

嚴都平撇嘴笑道:“我管別人信不信呢,愛信不信,這些事情我最多講給你聽,再多一份耐心沒有。”

楊瞳笑著進屋,又去玩她那兩柄劍去了,嚴都平本來還想和她聊兩句,看她自己玩兒去了,覺得沒意思,只好把阿羅叫過來說話。

阿羅剛解了馬車套索,就聽見殿下叫自己,急匆匆變了身,上樓問道:“殿下,有事吩咐?”

“沒什麽事情,青州地界兒,有什麽好吃的沒有?”

阿羅奇怪地看了看殿下,說:“這問題,往先都是三姑娘問的,今兒怎麽您問了?”

嚴都平指了指屋內:“她得了一對寶貝,可得新鮮一陣子呢,我就幫她把這問題問了。”

“屬下這就下去看看,也到該吃飯的時候了。”

阿羅張羅了些好吃的,筍潑蔥油面,雞絲湯餅,桐皮素膾面,碧油饊子,蒸糖餅,梅子姜,還單給楊瞳點了一碗羊肉嫩膏湯。

擺了一桌,嚴都平坐下,阿羅立在一邊,嚴都平道:“站著幹嘛,坐下一起吃吧。”

阿羅搖搖頭:“沒這樣的規矩。”

“費什麽話,每次都得這麽請你一回啊。叫你坐下就坐下,等我吃完了,這面就爛了。”

阿羅坐下,嚴都平又喊楊瞳吃飯:“瞳兒,過來吃飯。”

“哦。”

“過來吃飯!”

“馬上,馬上。”

阿羅也叫道:“三姑娘,吃飯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楊瞳這才過來桌邊坐下,嚴都平知道楊瞳愛吃筍,就把碗裏的筍都夾給楊瞳,楊瞳擡頭問:“哎,我這碗是雞絲面呀,還有羊肉湯,怎麽都是肉?”

嚴都平道:“你身子剛好些,光吃素的靠不住。”

“師父,我這算不算破戒啊?”

“操這個心呢,誰給你規定不許吃肉了,吃素只是習慣,又不是規矩。”

楊瞳笑道:“只有我一個人吃,怪不好意思的。”

“吃你的吧,吃完了咱們上街走走,總是蜷在車裏面,出去伸展伸展,不然不長個兒。”

楊瞳本來還不想出去,一聽不長個子,就連忙點頭說:“好,出去走走,不長個兒可不好。”

阿羅看她光吃面不喝湯,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說:“姑娘,趕緊把這個湯喝了,涼了不好喝。”

楊瞳皺著眉,拿勺子蘸了一點嘗嘗,說:“我不喜歡喝羊肉湯,總覺得有股怪味兒。”

阿羅勸道:“這個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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