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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啊，特別好，帶暖的，姑娘要補身子，不喜歡也喝兩口吧。”
楊瞳捏著鼻子喝了兩口：“阿羅，我之前說你像我大哥，最近我越來越覺得你像我娘了，吃少了不行，吃多了不行，只要對身子好的，不管喜歡不喜歡都得吃，我要是不吃，可有得勸呢。”
阿羅道：“對身子好的，就得吃。”
“行，我吃呢，啊，我吃。”楊瞳齜牙咧嘴地喝了幾口，看師父和阿羅吃得差不多了，就扔下勺子不再吃了，低頭摸了摸左手的鐲子，又摸了摸右手的鐲子，等著出門去。
走在青州街頭，楊瞳能感覺到這裏的街市和家裏的不大一樣，好像道路更寬一些，商鋪門樓要高大整齊一些，城裏水面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看慣了小橋流水，覺得這裏有些氣派。
楊瞳想吃柿餅，三人就在一個賣柿餅的攤子邊上站著，稱了一包，就要拿走，突然從後頭跑來一人，急匆匆撞在楊瞳身上，嚴都平抓住她的手她才沒有跌倒，手裏的柿餅卻撒了一地，撞她的那人頭也不回，絕塵而去，眨眼不見了蹤影。
楊瞳被撞懵了，等反應過來，蹲在地上可惜她那一袋兒柿餅：“師父，那人把我的柿餅都撞掉了。”
嚴都平給阿羅遞了個眼色，叫阿羅跟上那人看看，一邊把楊瞳拉起來一邊跟賣柿餅的小販說：“老板，再給我們稱一包吧。”
那老板應道：“您稍等啊。”
嚴都平回頭問楊瞳：“撞著哪兒沒？”
楊瞳低頭看看，腰間兩個袋子都在，手上兩個鐲子也沒少：“沒撞著哪兒，也沒少東西。師父，你說那人急什麽呢，走路也不看著點兒。”
賣柿餅的小哥搭話道：“兩位外路來的不知道，這個人啊，是我們城裏有名的土霸王，牛大財主家的公子，他們家有錢，舅舅又是青州牧，橫行霸道慣了，不過這牛少爺倒是沒做過什麽壞事兒，就是個跳蚤脾氣，稍有點什麽事兒啊，走起路來就像剛才那樣子，眼裏跟看不見人似的。”
楊瞳道：“他家大門大戶的，怎麽養了這麽個浮躁公子。”
柿餅小哥笑道：“別的幾位公子沒見這樣，恐怕是天生的吧。”
楊瞳和嚴都平只是笑笑，就繼續往前走了，楊瞳對嚴都平說：“師父，他也不是壞人，讓阿羅回來吧，揪住他也就是一袋柿餅的事兒，沒什麽大不了的。”
嚴都平道：“不是為這一袋柿餅，我就是覺得這人怪怪的，讓阿羅去看看。”
“哦，是這話啊，我說呢。師父，這柿餅真好吃，你也嘗一個？”
“甜不拉幾的，不吃。”
“吃一個嘛，不太甜的，”楊瞳拿了一個伸過去，“就嘗一口。”
嚴都平很是無奈，接過來咬了一口，又扔給她：“這叫不太甜啊，你自己吃去吧。”
楊瞳咯咯直笑，縮回手自己吃。
兩人往前走，剛轉了一道彎，就看見阿羅把剛才撞了楊瞳的人摁在墻上，嚴都平和楊瞳趕緊走過來，楊瞳喊道：“阿羅，別沖動，我沒事兒！”
嚴都平問：“怎麽了這是？”
阿羅捂著那人的嘴不讓他說話，轉頭跟嚴都平說：“殿下，是阿旁。”
嚴都平上前扯了扯那人的衣服，看他肩頭上有一個牛頭圖案，嘀咕道：“還真是阿旁。”
阿羅道：“許是投胎的時候出了什麽差錯，他心智不大健全，不但不記事兒，連氣息都弱得不行，我抓住他才感應到。”
嚴都平道：“你先放開他吧。”
阿羅剛一松手，那人就暴跳如雷道：“你才心智不全呢，旁你個大頭鬼，老子叫牛英俊！牛英俊！”
他說一個字蹦一下，說一個字蹦一下，楊瞳退了兩步說：“哎呦，還真是跳蚤脾氣啊，誰跟我說阿旁穩重來著。”
那牛英俊指著楊瞳就罵：“臭丫頭片子，你再旁一個！”
阿羅擰過他揮舞的手，無奈嘆息道：“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牛英俊還是嚷嚷：“你們知道爺是誰嘛，好好說的時候給我撒手啊，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信不信！趕緊給我撒手！”
嚴都平笑笑：“他自己恐怕也沒想到會這樣。”
“殿下，現在該怎麽辦？”
“你先把他打昏了吧。”
阿羅劈手在牛英俊頸後一擊，他應聲昏了過去，耷拉在阿羅身上，嚴都平仔細給阿旁號了號脈，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印記說：“是過六道的時候傷著神印了，不妨事。”說著伸手撫過阿旁肩頭，那牛頭圖案隱隱發光，變深了顏色。
嚴都平道：“阿羅，把他送家去吧，等他再醒過來，應該就會記起來了。”
“那咱們去他家等著？”
嚴都平不知道該不該去他家裏，楊瞳道：“去吧，他醒了要是記起來，應該挺慌的，師父在和阿羅在，他能安心一點。”
阿羅覺得有理，於是就扛著牛英俊往他家裏去了。
到了牛家，他們家下人慌慌張張地把少爺擡進屋，個個圍著牛英俊轉悠，嚴都平三人站在屋外沒人搭理，索性逛起了園子。他家裏果然氣派，碧瓦朱檐，雕梁繡柱，高甍似淩虛，淺池出門去，見一片篁竹深深又篁竹，過一蹊繁花漫漫又繁花，遠看有亭立，近看水中軒，廊橋伸進雲裏，玉階走到天邊。
楊瞳一邊走一邊感嘆：“可見這戶人家果然有錢，阿旁舍得跟我們走嗎？”
阿羅道：“由不得他。”
“咱們快回去吧，再迷了路。師父，阿旁怎麽不是牛的模樣？”
嚴都平道：“這事兒本來就難說，他不是姓牛嘛，也應了。”
“本來還擔心他是牛，不好帶著呢，這下倒省事兒。”
阿羅笑道：“牛英俊才不好帶呢。”
楊瞳笑著拍了拍阿羅：“哈哈，也不知道他醒了沒有，咱們快去看看他吧。”
三人覆又回到牛英俊屋前，牛家的管家上前來給嚴都平行禮：“見過道長，多謝道長把我家少爺送回來，老爺在前廳備了酒菜，還請幾位去略休息片刻。”
嚴都平道：“不必了，你們少爺可醒了？”
“轉醒了，只是人還不大清楚，大夫說無甚妨礙。”
“行，我進去和他說兩句話。”
管家看這三人模樣雖然不錯，但是衣著平平，聽見少爺沒事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猜他們大約是看牛家富庶，想要些謝禮銀子，一時輕蔑起來，攔住嚴都平說：“道長且稍候，請偏廳裏用茶，少爺屋裏還有女眷，這會兒不大方便。”
三人只好又跟著管家到偏廳喝茶。
☆、十七
管家領著三人進了偏廳，兩個小丫鬟過來上茶，直拿眼睛偷瞄嚴都平和阿羅兩人，楊瞳一開始覺得奇怪，再一想啊，這進進出出，來來往往，還沒見到過比師父更英俊的男子，阿羅高大威武，也是極為出眾的，楊瞳忍不住偷笑，嚴都平看到問：“傻笑什麽呢？”
楊瞳抿了一口茶，淡笑說：“沒什麽。”
又有一個小丫頭托著一個紅漆木盤進來，上頭蓋著紅布瞧不出是什麽東西，那丫鬟把盤子放到嚴都平旁邊的桌子上就退下，管家道：“多謝道長救我家少爺回來，老爺吩咐，給道長五十兩銀子作為謝禮，聊表敬意，還請道長笑納，外頭備好了車子，幾位用了茶，就好送幾位回去。”
嚴都平聽到不禁皺眉：“這是何意？”
管家冷笑道：“你們這些走江湖的，在下也見過一些，要說本事嘛，或許有吧，我們府上講究，當謝則謝，不過道長還是見好就收，不要以為救了我們少爺一回，我們府上就得供著您幾位，到我們府上走一趟，拿個幾十兩銀子，很劃算了，您幾位趁著天沒黑，請回吧。”
嚴都平聽明白了，人家這是把自己當江湖騙子了，不禁搖頭，無奈得只有冷笑，也不和他理論，閉上眼睛坐著，不再理他。阿羅冷眼看了看那位管家，不是個長命百歲的主兒，也閉目養神，懶得說什麽。
屋裏霎時安靜下來，那管家是奉了老爺的指示在此招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楊瞳端著茶杯和那管家搭話：“您府上這茶不錯，挺香的。”
管家道：“這是兩浙路運過來的上等片茶，外頭難喝到這個味兒。”
楊瞳道：“前些日子打廬州過，在我舅舅家老宅住了兩天，倒是趕上今年的新茶，我外祖母還和我抱怨，說你舅舅這個光祿大夫啊，做的真是沒意思，想喝家裏上好的六安茶，還得要皇上賞賜呢。你們牛府上這茶是不錯，就是放得有些久了，貴府上講究，怎麽還拿陳茶招待客人吶？也是，我們不過是些走江湖的，不配你們府上的好茶，是吧？”
管家幹笑道：“小大姐這話說的，我們這裏到底遠些，新茶還沒到呢。”
管家正對這小姑娘說的話將信將疑的時候，牛英俊進到偏廳來，咚的一聲跪倒在楊瞳面前：“公主殿下，小人方才失禮了！”說著就要磕頭，楊瞳連忙扶起來說：“哎呦，這是做什麽，有話好好說呀。”
嚴都平睜開眼睛看著他問：“醒了？”
阿旁站起來：“醒了。”
“可有僻靜處說話？”
牛英俊轉身，把屋裏的人都趕了出去，親手把門拴上，回來先抱了抱阿羅：“阿羅，你變好看了。”
阿羅道：“你也貴相不少。”
他走到嚴都平跟前，小心地叫了一聲：“殿下。”
嚴都平指了指楊瞳說：“這是我收的徒弟，你可以叫一聲三姑娘。”
阿旁撓頭道：“三姑娘好，小人還以為是殿下在凡間生的女兒呢，多有冒犯，姑娘恕罪。”
楊瞳笑笑：“無妨，不知者不怪。我正好跟你家的管家吹牛呢，你這聲公主殿下叫得蠻及時的，正好能唬住他。”
阿旁道：“我家的管家，為人有些勢力，沒做什麽出格兒的事情吧。”
楊瞳把紅漆木盤上的紅綢子揭了，跟阿旁說：“給咱們五十兩銀子，要打發我們走呢。”
阿旁跺腳道：“胡鬧，我找他去！”他風風火火要出門，被嚴都平呵住：“給我回來！”
阿旁回來站著，阿羅教訓他說：“你怎麽還是這毛毛躁躁的脾氣，既然恢覆了神識，就不能穩重一點嘛。”
楊瞳道：“阿羅，算了，他都做了這麽多年牛英俊了，哪兒能說變回來就變回來了，你得給他時間慢慢適應嘛。”
嚴都平問他：“你是想在這兒待著，還是想和我們一起走？”
阿旁道：“當然是和殿下走，只是，我好歹也做了人家這麽多年兒子，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想好好道別道別。”
“我們眼下住在青州客棧，你道別好了就來找我們吧。”
“是，屬下一定盡快解決。”
這邊嚴都平三人起身就要回去，外面牛家二老笑盈盈迎上來：“道長且慢走。”
阿旁上前道：“爹，幹什麽。”
牛老爺對兒子說：“你這孩子，太沒規矩了，既是貴客，怎麽不早些跟家裏說，”又對嚴都平說，“道長，今天是犬子昏迷著回來忙慌了，招待不周，還請體諒，管家有些出言不遜的地方，老朽代他賠個不是，還請道長和姑娘給老朽一些薄面，在舍下寬住兩日，讓我一家恕個罪。”
楊瞳小聲和阿羅嘀咕：“看來是真拿我當公主了。”
阿羅擡眼看了看那管家：“臉變得挺快。”
嚴都平想想，人家誠心相邀了，哪裏有不住下的道理，就問楊瞳說：“瞳兒，你覺得可否住下？”
楊瞳明白師父的意思，笑道：“住嘛，倒是可以住下，就是咱們還有些東西在客棧呢，怎麽辦？”
管家連忙上前回道：“姑娘放心，已經遣人去拿了。”
楊瞳點點頭說：“嗯，果然講究。”
牛老爺拱手道：“安排您幾位住在犬子隔壁的碣石院，叫管家領幾位去看看？”
楊瞳不禁挑眉：“貴府上富貴如此，還有些浮沈之意啊。”
牛老爺笑笑：“姑娘面前，不敢稱富貴。”
楊瞳勾手跟阿旁說：“英俊，過來，陪我們去那邊看看。”
“哎。”
晚上，嚴都平和楊瞳還是睡一屋，楊瞳睡在裏間，嚴都平睡在外間，楊瞳躺在床上又有事情想不明白，跑出來問嚴都平：“師父，就算阿旁誤以為我是您女兒了，怎麽會叫我公主殿下？難道您還是哪國的貴胄不成？”
嚴都平道：“你聽他瞎叫呢，但凡有些身份的女子他都這麽叫。”
“是嘛，他這人也挺逗的啊，以前真不這樣嗎？”
嚴都平想了想：“以前話比阿羅還少呢。”
“是嘛，那麽悶呢。不過也好，太悶了沒意思，是不是師父？”
“嗯，進去睡吧，不早了。”
“好。”
這會兒，牛英俊在和他的父母說話：“爹娘，兒子決心和道長雲游去，不再回來了。”
牛老爺問：“什麽意思？你要出家？”
“對，兒子要離世修行去，今日呈告爹娘，過幾日，我便隨師父走了。”
牛夫人頭一回見兒子這般認真說話，覺得他不是瞎說，有些慌了：“你說什麽呢，什麽出家離世的。”
“娘，兒子糊塗了好多年了，今天終於清醒過來，我不是這裏的人，註定是要走的，我知道爹娘養育我這麽多年，一定舍不得，兒子無以為報，爹娘百年以後，兒子一定好好孝順，人間的緣分，到這兒算是了了，以後自有幾位哥哥姐姐孝敬爹娘，兒子走後，還請爹娘不要太掛記，也不要難過，傷了身體。”
牛夫人哪裏聽得這些話，哭著推搡他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走了，叫娘怎麽活啊，你要出家便出家，青州城也是有幾個道觀寺廟的，哪怕你在家裏做個火居道士呢，我家裏養住那個姓嚴的道長還不行嘛，你要跟他到哪裏去啊。”
“娘，你別哭，有些事情我跟你們講不清楚，你們往後把我記在心裏也是一樣的。”
牛老爺來了火氣，拍著桌子說：“來人，把少爺關在屋裏，一步不許出來！”
阿旁看著魚貫而入的家丁，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的他，也不是說關就能關住的了，算了，讓他們折騰這一夜吧，話已經說清楚了，不管怎樣，他們也要慢慢接受的。
翌日早上，嚴都平和楊瞳一道起來，聽著鳥叫，聞著花香，在院子裏頭練功。一大一小，閉目站著，腳與肩寬，手垂過臍，交握於下。
嚴都平道：“瞳兒，可知何為無聽之以耳，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炁。”
楊瞳道：“氣息緩，吐納凈，心神一，內外明。”
“心中在想什麽？”
“天邊浮雲，山間流水。”
“此謂何？”
“道法自然？”
“然也。”
嚴都平聽到院外有雜聲，不想讓人打擾到楊瞳晨修，就收了勢，在瞳兒身外立了清靜界，自己往院子外頭去，看到是牛府上女眷過來送東西，領頭的一個過來笑盈盈地行禮道：“見過道長，昨日匆忙，未曾見禮，奴家是英俊的姐姐，道長可喚我英蘭。”
“牛姑娘來送什麽？”
“哦，就是一些衣物什麽的，我爹爹叫我親自送來，請道長洗漱好了，到前頭去用飯。”
嚴都平道：“不必麻煩了，姑娘請回吧，我們都已洗漱好了，等我徒弟晨修畢，就往前面去。”
牛英蘭探頭，看見小姑娘閉著眼睛站在那裏，不再說什麽：“既然道長不需要英蘭伺候，英蘭這就告退。”
楊瞳晨修結束，三人一道往前廳去，偌大的桌子上擺滿了好吃的，屋裏除了牛英蘭就只有下人在一旁站著，楊瞳看著奇怪，問道：“這麽大一桌子，就我們三個人坐？”
牛英蘭笑道：“家父怕有外人在，幾位拘束，只叫我一人留下陪著，請幾位不要站著了，趕緊坐下用飯吧。”
嚴都平隨便就了個位置坐下，楊瞳和阿羅跟著入席，牛英蘭立刻貼到嚴都平身邊給他布菜：“道長，請嘗嘗這個。”
嚴都平不禁皺眉：“我自己來，姑娘自便吧。”
牛英蘭掩面笑笑，挨著嚴都平坐下：“道長是我們家的恩人，英蘭心中感念，道長就不要推辭了。”
楊瞳聽到這嬌滴滴的聲音，打了個寒顫，再看看牛英蘭，那眼含春水，面帶桃花的樣子，怎麽都是瞧上師父的表現啊，於是小聲和阿羅說：“阿羅，我怎麽也沒想到，師父原來是招惹桃花的體質。”
阿羅問：“何為招惹桃花？”
“昨兒端茶的丫頭看到師父失了神，今兒牛家的姐姐看到師父丟了魂，我們說討女兒家喜歡，就叫招桃花。”
阿羅掩面直笑，心裏嘀咕，她們要是知道了殿下的身份，恐怕就真要失神丟魂了。
嚴都平見他倆在一旁竊竊私語，有說有笑，清了清嗓子說：“食不言，寢不語，瞳兒你再說話，為師可要罰你了。”
楊瞳忍笑：“是，徒兒不說了。”
嚴都平有一口沒一口地吃飯，牛英蘭就在旁邊盯著看，楊瞳機靈，跟旁邊站著的丫頭說要吃面，讓她們送一碗到碣石院去，這邊辭了牛英蘭回小院，嚴都平果然沒有吃好，就關上門，把那碗面吃了。
楊瞳怕牛英蘭再找來，主動找她說話去了，讓師父安心吃點東西。
☆、十八
楊瞳和牛英蘭在牛家長廊上邊走邊聊，楊瞳問道：“牛姑娘，早上怎麽沒看到英俊？”
牛英蘭支吾道：“哦，他呀，懶惰慣了，還沒有你勤快呢，早早就起來練功了，他恐怕這會兒還在睡覺呢。”
“是嘛。牛姑娘，芳齡幾何？”
“怎麽問這個呢。”
楊瞳笑道：“姑娘應當正值青春芳華，我問問，看和我師父合適不合適。”
牛英蘭眼中一動，口中雖有推辭，卻如實說來：“姑娘怎麽這樣說呢，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二十有二，先頭許了人家的，只是先夫命薄，前兩年走了，我家裏不大想讓我在夫家孀居，就接回家來住了，我也有意，再找一位良人。”
楊瞳道：“姑娘想找良人，恐怕我師父不太合適，他已然出世，一心向道，絕沒有紅塵俗念，姑娘只當他是一面有緣人，莫要放在心頭，比較好。”
牛英蘭不大高興了：“姑娘小小年紀，怎麽能知道大人的心思，若是道長對我有意，願留在青州安定，有什麽不好。那樣，我弟弟也不會想著隨他雲游，不再歸家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來頭，卻是真心想留住你們，不為我自己，也我父母，要是我弟弟真的跟你們走了，他們怎麽受得了呢。”
楊瞳正色道：“我年紀雖小，卻比你更了解我師父，或許也比你更了解你弟弟，有些人並不像你看上去那麽簡單，就說英俊，你們是一家人，可你對他有多少了解，他為什麽一定要和我們走呢？肯定不是因為你們家裏對他不好。他，我們，命中註定不會在此安定，說走就走了，我好心相勸，是希望姑娘不要傷了心，我們在這裏還沒走，是希望英俊好好和家裏交代，雖然到頭來，肯定都會難過，但是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牛英蘭被她說的有些難過了，昂頭道：“別的我不知道，反正你們帶不走我弟弟的，他被我爹爹關起來了，許多人守著，你們不走，我爹不會放他出來的。”
楊瞳輕笑：“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有些人困得住，有些人困不住的。姑娘慢走，我這就回了。”
楊瞳說完轉身就要回去，走到游廊盡頭卻看到嚴都平在那兒站著，嚇了一跳：“師父，你怎麽在這兒？”
“你看看你，把人家說得一楞一楞的，你才幾歲？”
楊瞳道：“我看著只有九歲，可是我的心啊，已經垂垂老矣了。”
楊瞳說的是玩笑話，嚴都平聽到卻很難受，她比任何一個九歲的孩子都成熟，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吃了很多苦頭，受過很多傷害。嚴都平不禁苦笑，拉著她往回走，口中問道：“阿旁被關起來了？”
“嗯，牛姑娘說被關起來了。”
“真是的，都叫他好好跟家裏說了，怎麽還鬧得這樣。”
楊瞳嘆息：“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誰還沒生離死別過了，咱們想個什麽辦法，趕緊把他弄出來走吧，那什麽蘭的，盯得我難受。”
楊瞳忍笑道：“我早上還和阿羅說呢，我想著呀，師父你扮成個仙人，就說阿旁是您坐下的童子，今日尋到，要帶他回去了，你說這樣他家人心裏會不會好受一些？”
“他家人能信？”
“阿羅說，他變成馬的模樣，背著我們在天上，他家裏人一定就信了。”
“可行，就這麽辦吧，等晚一點，別讓太多人看見。”
“嗯。”
這天天色漸晚，阿羅閃身進了牛英俊的房裏，看他在床上睡覺，過去把他推醒：“阿旁，起來。”
阿旁揉眼坐起來：“怎麽啦？”
“你家裏怎麽說，看外頭這架勢，不大想放你啊。”
“你怎麽進來的，咱們怎麽出去唄，我久不用靈力法術了，不知道還利索不利索。”
阿羅道：“姑娘想了一個辦法，便說是仙人得道，今日就羽化歸去了，我們淩空飛升，你家人肯定信的。”
阿旁樂了：“跟開玩笑似的，殿下也準了？”
“我覺得這法子挺好的，這就走了，你準備一下。”
“這就走？”
“走不動？”
阿旁撓頭：“這就走，那我得收拾收拾啊。”
“有什麽可收拾的，你還背個包袱走嗎？”
“總得帶兩件兒衣服吧。”
阿羅看了看牛英俊身上穿的花羅錦衣，搖頭道：“你是不是拋不下這裏的榮華富貴？要是不想走，你就留下唄，殿下也沒非要你跟著。你只當也是來游歷一世，陽壽盡了再回去吧。”
阿旁道：“不是這話，我是做人做慣了，有點兒轉不過彎來。”阿旁擡手，將衣櫃裏的衣物收入掌中，“不錯，靈力還能用。”
“你比我厲害，我只有化身為馬才能使出靈力。”
阿旁搭著阿羅的肩膀說：“別怕，這不是有我了嘛，以後就讓我來保護你。”
“哼，不必。”
阿旁問：“殿下靈力恢覆得如何？”
“勉強夠用吧。”
“三姑娘呢？”
“剛剛開始內修。”
阿旁樂了：“那這一路還是靠我啊！羅兒，我問你，咱們姑娘什麽來頭，我看殿下對她很是特別啊。”
“就是普通人，沒什麽來頭，姑娘和殿下，同是天涯淪落人吧，你處兩天就知道了，姑娘人很好的，”
“哎呦呦，你還會兩句詩了，厲害厲害。”
阿羅笑笑：“姑娘教的。別廢話了，走吧。”
“都在外頭候著呢？”
“把你能的，咱們先出去，等驚動了你父母，殿下再過來。”
“對，對對。”
這會兒，楊瞳和嚴都平在碣石院外邊的小花園裏等著，楊瞳拿著饅頭面朝這邊餵魚，嚴都平面朝那邊，盯著小譚中的浮萍發呆，想起早上楊瞳那句“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早知人間有書香世家，卻不知道這樣人家出來的孩子是這樣的，說起來，天上，地下，人間，人間能看到的宇宙是最狹隘的，但是不得不承認，人的悟性和想法很有靈氣，並不為自身所局限，難怪仙界很多仙家都是由人修煉得道。瞳兒聰慧，悟性也高，自己帶著她修煉，化神還虛應該沒什麽問題，她是凡骨，逆天修行恐怕要經歷不少劫難，自己靈力尚淺，還看不出她什麽時候開始歷劫，反正也是後話，不急。
嚴都平正想著，牛家的管家打那頭過來，滿臉堆笑地跟兩人招呼：“道長，姑娘，在這兒解乏呢？”
嚴都平不想理他，楊瞳倒是有話和他說：“管家，你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哎，姑娘吩咐。”
楊瞳道：“我們這就要離開了，告訴你一句，我沒有什麽當光祿大夫的舅舅，也沒什麽尊貴的身份，我這麽說不過是在逗你，沒想到你就信了，你這樣兩幅面孔不好，要是真的得罪了人可怎麽好呢，別管朝堂上還是江湖中，深藏不露的人可多了去了，這回就當給你個教訓，你往後待人要是能誠懇一些就好了。”
管家被她說的雲裏霧裏，不知道回些什麽，不過還曉得人家說的不是壞話，只好拱手道：“小大姐，賜教。”
楊瞳道：“你去英俊那院裏去吧，大概出事了。”
管家還沒及問呢，就聽見少爺院裏吵嚷起來，趕緊過去。
楊瞳問嚴都平：“師父，咱們過去？”
“嗯。”
“師父，你幹嘛斜眼看我？”
嚴都平笑道：“牛家的人你是不是都要教訓一遍。”
“師父，咱們就要走了，牛家少說百十來號人呢，徒弟教訓不過來的。”
嚴都平道：“沒事兒，還有個牛英俊呢，你要是能把他治住，算你功勞一件。”
“他就變不回去了？”
嚴都平擡了擡下巴，楊瞳朝那邊看去，看見阿旁一邊跳一邊嚷嚷：“反了你們了，敢綁我！小爺還沒走出牛家的門呢！你再走近一步，你再敢走近一步。”
牛老爺道：“這個家還是我做主，你們都過去，把少爺帶回屋裏去！”
阿羅看殿下過來了，化身為馬，躍入空中，牛英俊四周的家丁，以及牛家二老和小姐少爺們都嚇壞了，跑得跑，躲得躲，嚴都平摟著楊瞳飛身上馬，楊瞳道：“吾師乃禹餘天靈寶天尊護法，尊駕下凡，為天尊尋坐下童子而來，今日尋得，奉命歸天，阿旁，還不速速歸位。”
阿旁飛身上天，站在嚴都平旁邊，對院中父母說：“爹，娘，就此別過。”
楊瞳繼續說：“你牛氏一族照拂童子有功，上天感念，定會佑你牛氏一門世代錦繡。”
楊瞳說完，阿羅踢雲而去，下邊牛家人跪了一片，拜謝道：“感念天尊恩德，感念天尊恩德！”
這四人倒沒有走遠，在青州客棧的後院兒落下，阿旁問道：“怎麽落到這兒了？不是就走了嘛。”
阿羅回道：“車還在這兒呢，套上再走。”
阿旁搭著阿羅的肩膀調笑：“羅兒受累，又要多拉我一個。”
“美得你，咱倆換著拉車，誰也別想逃。我已經比你多拉了這麽多天了，沒跟你討回來算便宜你。”
“那不行，我變不過去呀，我只有這個身子。”
“我可不管你。”
楊瞳聽著阿羅和阿旁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嚴都平嘀咕：“師父，您覺不覺得，阿旁一來，阿羅的話也多起來了。”
嚴都平彎腰，小聲跟楊瞳說：“他們倆感情好，都只有對方一個朋友，許久未見了，自然話多。”
“師父幹嘛講得這麽小心？”
“他們不承認對方是朋友。”
“為什麽？”
“以前有些恩怨。”
“什麽恩怨？”
“嗯……阿羅家在浮羅村，阿旁家在獄旁村，中間有一條哭嚎河，阿羅說那是自家的河，阿旁也說是自家的河，兩個人為這個打來鬥去很多年，幾乎視對方為殺父仇人，後來他們倆跟著我了，那河歸誰也就無所謂了，不過心裏還是有疙瘩，即便現在關系這樣好了，也不願承認對方是朋友。”
楊瞳聽了嗤鼻笑道：“哼，幼稚！”
“是吧。”
“師父，他們倆，家是哪兒的啊，名字怎麽那麽奇怪。”
“差不多在北山附近。”
楊瞳點頭：“咱們從蓬萊洲出來，去趟北山嗎？我可好奇這地方了。”
嚴都平笑笑：“肯定得回去一趟的，說不定還會住上一段時間，到時候你想見的都能見到。”
“好！”
☆、十九
套上車，四個人離開青州，往登州去。
阿旁坐在車外，近乎無聲地嘆著氣，在這兒生活了許多年，一朝離開，心裏還真是有些舍不得。
楊瞳察覺出來，探頭出來安慰他說：“以後想回來，就再回來唄，又不是沒有回頭路。”
阿旁笑笑：“黃泉路，回不了頭的。”
楊瞳沒聽清楚：“什麽路？”
嚴都平用靈力狠狠踢了阿旁一腳，阿旁曉得大概是沒跟三姑娘交代，於是改口道：“我說往蓬萊洲去的路，還不曉得怎麽樣呢。”
“你已經知道我們是往那兒去了？”
“知道了，阿羅都說了。”
楊瞳笑問：“你們無話不說？”
阿旁道：“這是公事，當然要和我交代的。”
楊瞳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私事，卻變成你們的公事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旁道：“姑娘是主子，我們是下屬，姑娘的事情再如何是私事，於我們也是公事。”
“你別這麽說，我拿阿羅當朋友，自然也拿你當朋友，別說我是主子，聽著怪怪。”
阿旁嘴上虛應，心裏卻清楚，既然殿下是主，那麽三姑娘就是主，嚴都平也清楚楊瞳和他們說不通這個道理，於是說：“瞳兒，進來睡覺吧，不早了。”
“好。”
半夜阿旁和阿羅換了一回，快到登州城的時候，他們把車隨便停在一戶農家，正好是城門開的時候，幾個人進城去，登州到底是靠著海，風裏都一股鹹鹹的味道，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餛飩香，楊瞳高興起來：“師父，附近有賣餛飩的地方！”
“餓了？”
“嗯。”
嚴都平正好看到不遠處橋墩下邊有個攤子，正飄著熱氣，擡手指了指說：“應該在那邊，走吧。”
四個人在餛飩攤子坐下，街上還沒什麽人，賣餛飩的老師傅不能說話，一直滿臉堆笑地跟他們比劃著，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楊瞳馬上拿勺子嘗了一口湯，少許油，小蔥榨湯，紫菜提鮮，用鹽調鹹淡，撒一點胡椒粉，蝦皮，再滴上兩滴香油，肉餡裏加了些野菜，不容易膩，還更爽口，這味道，楊瞳熟悉得想哭，沒想到在離家這麽遠的地方還能吃到和家裏味道這麽相似的餛飩，她擡頭看了看賣餛飩的老師傅，看他滿臉風霜，應該也是位有些經歷的老先生吧，她懷著非常感恩的心意吃完了這碗餛飩，端著碗把湯也喝完了。
阿羅道：“姑娘真是餓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用，我就是覺得好吃，把我和阿瞞帶大的姨娘，煮餛飩就是這個味道，你們覺得好吃嗎？”
嚴都平和阿羅都說好吃，阿旁不屑道：“切，不就是一碗餛飩，再好吃能上天？”
楊瞳道：“阿旁，你在青州生活了這麽久，應該沒吃過這種口味的餛飩吧，這種吃法偏南方，你大概不喜歡。”
阿旁道：“我們家裏要煮，起碼也是一鍋牛骨湯，這清湯寡水的，有什麽吃頭，還有這肉餡，摻的什麽菜啊，苦嘰嘰的。”
阿羅聽不慣，把他面前的碗端過來，倒進自己碗裏說：“不喜歡就別吃了，我看你這樣子，往昔那些錦衣玉食真是拋不下呢，趁著路還不遠，牛大公子要不還是回去吧。”
阿羅幾口吃完，嚴都平也吃好了，和楊瞳三個人起來就要走，也不管阿旁，楊瞳給老先生多付了許多錢，告訴他餛飩很好吃，阿旁還沒吃飽，卻不得不起來跟上，口裏嘀咕道：“我說不好吃，也沒說不吃啊，都吃飽了，就我一個人餓著。”
嚴都平回頭看看他：“不餓你一兩頓，你也不長記性，趁早把你那些少爺做派斂斂，我們這一路吃的不差，你要是再敢嫌東嫌西的，我叫你去做青州的土地，永遠待在那個地方。”
阿旁撇了撇嘴，低頭不再多說，本來就是想過過嘴癮，看殿下性格好像比從前溫和許多，現在看來，只是對三姑娘一個人頗有耐心，總是說說笑笑的，有時候還真忘了眼前的殿下就是閻君了，還有這個阿羅，現在什麽都向著三姑娘，他們可是好幾百年的交情了，怎麽胳膊肘還拐起來了。
到海邊，漁船很多，不過漁船是漁家人吃飯的家夥，沒什麽人願意賣給他們，價格一加再加，終於買了一艘四個人能坐下的船。
趁著西南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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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瞳捏著鼻子喝了兩口：“阿羅，我之前說你像我大哥，最近我越來越覺得你像我娘了，吃少了不行，吃多了不行，只要對身子好的，不管喜歡不喜歡都得吃，我要是不吃，可有得勸呢。”
阿羅道：“對身子好的，就得吃。”
“行，我吃呢，啊，我吃。”楊瞳齜牙咧嘴地喝了幾口，看師父和阿羅吃得差不多了，就扔下勺子不再吃了，低頭摸了摸左手的鐲子，又摸了摸右手的鐲子，等著出門去。
走在青州街頭，楊瞳能感覺到這裏的街市和家裏的不大一樣，好像道路更寬一些，商鋪門樓要高大整齊一些，城裏水面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看慣了小橋流水，覺得這裏有些氣派。
楊瞳想吃柿餅，三人就在一個賣柿餅的攤子邊上站著，稱了一包，就要拿走，突然從後頭跑來一人，急匆匆撞在楊瞳身上，嚴都平抓住她的手她才沒有跌倒，手裏的柿餅卻撒了一地，撞她的那人頭也不回，絕塵而去，眨眼不見了蹤影。
楊瞳被撞懵了，等反應過來，蹲在地上可惜她那一袋兒柿餅：“師父，那人把我的柿餅都撞掉了。”
嚴都平給阿羅遞了個眼色，叫阿羅跟上那人看看，一邊把楊瞳拉起來一邊跟賣柿餅的小販說：“老板，再給我們稱一包吧。”
那老板應道：“您稍等啊。”
嚴都平回頭問楊瞳：“撞著哪兒沒？”
楊瞳低頭看看，腰間兩個袋子都在，手上兩個鐲子也沒少：“沒撞著哪兒，也沒少東西。師父，你說那人急什麽呢，走路也不看著點兒。”
賣柿餅的小哥搭話道：“兩位外路來的不知道，這個人啊，是我們城裏有名的土霸王，牛大財主家的公子，他們家有錢，舅舅又是青州牧，橫行霸道慣了，不過這牛少爺倒是沒做過什麽壞事兒，就是個跳蚤脾氣，稍有點什麽事兒啊，走起路來就像剛才那樣子，眼裏跟看不見人似的。”
楊瞳道：“他家大門大戶的，怎麽養了這麽個浮躁公子。”
柿餅小哥笑道：“別的幾位公子沒見這樣，恐怕是天生的吧。”
楊瞳和嚴都平只是笑笑，就繼續往前走了，楊瞳對嚴都平說：“師父，他也不是壞人，讓阿羅回來吧，揪住他也就是一袋柿餅的事兒，沒什麽大不了的。”
嚴都平道：“不是為這一袋柿餅，我就是覺得這人怪怪的，讓阿羅去看看。”
“哦，是這話啊，我說呢。師父，這柿餅真好吃，你也嘗一個？”
“甜不拉幾的，不吃。”
“吃一個嘛，不太甜的，”楊瞳拿了一個伸過去，“就嘗一口。”
嚴都平很是無奈，接過來咬了一口，又扔給她：“這叫不太甜啊，你自己吃去吧。”
楊瞳咯咯直笑，縮回手自己吃。
兩人往前走，剛轉了一道彎，就看見阿羅把剛才撞了楊瞳的人摁在墻上，嚴都平和楊瞳趕緊走過來，楊瞳喊道：“阿羅，別沖動，我沒事兒！”
嚴都平問：“怎麽了這是？”
阿羅捂著那人的嘴不讓他說話，轉頭跟嚴都平說：“殿下，是阿旁。”
嚴都平上前扯了扯那人的衣服，看他肩頭上有一個牛頭圖案，嘀咕道：“還真是阿旁。”
阿羅道：“許是投胎的時候出了什麽差錯，他心智不大健全，不但不記事兒，連氣息都弱得不行，我抓住他才感應到。”
嚴都平道：“你先放開他吧。”
阿羅剛一松手，那人就暴跳如雷道：“你才心智不全呢，旁你個大頭鬼，老子叫牛英俊！牛英俊！”
他說一個字蹦一下，說一個字蹦一下，楊瞳退了兩步說：“哎呦，還真是跳蚤脾氣啊，誰跟我說阿旁穩重來著。”
那牛英俊指著楊瞳就罵：“臭丫頭片子，你再旁一個！”
阿羅擰過他揮舞的手，無奈嘆息道：“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牛英俊還是嚷嚷：“你們知道爺是誰嘛，好好說的時候給我撒手啊，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信不信！趕緊給我撒手！”
嚴都平笑笑：“他自己恐怕也沒想到會這樣。”
“殿下，現在該怎麽辦？”
“你先把他打昏了吧。”
阿羅劈手在牛英俊頸後一擊，他應聲昏了過去，耷拉在阿羅身上，嚴都平仔細給阿旁號了號脈，又看了看他肩頭的印記說：“是過六道的時候傷著神印了，不妨事。”說著伸手撫過阿旁肩頭，那牛頭圖案隱隱發光，變深了顏色。
嚴都平道：“阿羅，把他送家去吧，等他再醒過來，應該就會記起來了。”
“那咱們去他家等著？”
嚴都平不知道該不該去他家裏，楊瞳道：“去吧，他醒了要是記起來，應該挺慌的，師父在和阿羅在，他能安心一點。”
阿羅覺得有理，於是就扛著牛英俊往他家裏去了。
到了牛家，他們家下人慌慌張張地把少爺擡進屋，個個圍著牛英俊轉悠，嚴都平三人站在屋外沒人搭理，索性逛起了園子。他家裏果然氣派，碧瓦朱檐，雕梁繡柱，高甍似淩虛，淺池出門去，見一片篁竹深深又篁竹，過一蹊繁花漫漫又繁花，遠看有亭立，近看水中軒，廊橋伸進雲裏，玉階走到天邊。
楊瞳一邊走一邊感嘆：“可見這戶人家果然有錢，阿旁舍得跟我們走嗎？”
阿羅道：“由不得他。”
“咱們快回去吧，再迷了路。師父，阿旁怎麽不是牛的模樣？”
嚴都平道：“這事兒本來就難說，他不是姓牛嘛，也應了。”
“本來還擔心他是牛，不好帶著呢，這下倒省事兒。”
阿羅笑道：“牛英俊才不好帶呢。”
楊瞳笑著拍了拍阿羅：“哈哈，也不知道他醒了沒有，咱們快去看看他吧。”
三人覆又回到牛英俊屋前，牛家的管家上前來給嚴都平行禮：“見過道長，多謝道長把我家少爺送回來，老爺在前廳備了酒菜，還請幾位去略休息片刻。”
嚴都平道：“不必了，你們少爺可醒了？”
“轉醒了，只是人還不大清楚，大夫說無甚妨礙。”
“行，我進去和他說兩句話。”
管家看這三人模樣雖然不錯，但是衣著平平，聽見少爺沒事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猜他們大約是看牛家富庶，想要些謝禮銀子，一時輕蔑起來，攔住嚴都平說：“道長且稍候，請偏廳裏用茶，少爺屋裏還有女眷，這會兒不大方便。”
三人只好又跟著管家到偏廳喝茶。
☆、十七
管家領著三人進了偏廳，兩個小丫鬟過來上茶，直拿眼睛偷瞄嚴都平和阿羅兩人，楊瞳一開始覺得奇怪，再一想啊，這進進出出，來來往往，還沒見到過比師父更英俊的男子，阿羅高大威武，也是極為出眾的，楊瞳忍不住偷笑，嚴都平看到問：“傻笑什麽呢？”
楊瞳抿了一口茶，淡笑說：“沒什麽。”
又有一個小丫頭托著一個紅漆木盤進來，上頭蓋著紅布瞧不出是什麽東西，那丫鬟把盤子放到嚴都平旁邊的桌子上就退下，管家道：“多謝道長救我家少爺回來，老爺吩咐，給道長五十兩銀子作為謝禮，聊表敬意，還請道長笑納，外頭備好了車子，幾位用了茶，就好送幾位回去。”
嚴都平聽到不禁皺眉：“這是何意？”
管家冷笑道：“你們這些走江湖的，在下也見過一些，要說本事嘛，或許有吧，我們府上講究，當謝則謝，不過道長還是見好就收，不要以為救了我們少爺一回，我們府上就得供著您幾位，到我們府上走一趟，拿個幾十兩銀子，很劃算了，您幾位趁著天沒黑，請回吧。”
嚴都平聽明白了，人家這是把自己當江湖騙子了，不禁搖頭，無奈得只有冷笑，也不和他理論，閉上眼睛坐著，不再理他。阿羅冷眼看了看那位管家，不是個長命百歲的主兒，也閉目養神，懶得說什麽。
屋裏霎時安靜下來，那管家是奉了老爺的指示在此招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楊瞳端著茶杯和那管家搭話：“您府上這茶不錯，挺香的。”
管家道：“這是兩浙路運過來的上等片茶，外頭難喝到這個味兒。”
楊瞳道：“前些日子打廬州過，在我舅舅家老宅住了兩天，倒是趕上今年的新茶，我外祖母還和我抱怨，說你舅舅這個光祿大夫啊，做的真是沒意思，想喝家裏上好的六安茶，還得要皇上賞賜呢。你們牛府上這茶是不錯，就是放得有些久了，貴府上講究，怎麽還拿陳茶招待客人吶？也是，我們不過是些走江湖的，不配你們府上的好茶，是吧？”
管家幹笑道：“小大姐這話說的，我們這裏到底遠些，新茶還沒到呢。”
管家正對這小姑娘說的話將信將疑的時候，牛英俊進到偏廳來，咚的一聲跪倒在楊瞳面前：“公主殿下，小人方才失禮了！”說著就要磕頭，楊瞳連忙扶起來說：“哎呦，這是做什麽，有話好好說呀。”
嚴都平睜開眼睛看著他問：“醒了？”
阿旁站起來：“醒了。”
“可有僻靜處說話？”
牛英俊轉身，把屋裏的人都趕了出去，親手把門拴上，回來先抱了抱阿羅：“阿羅，你變好看了。”
阿羅道：“你也貴相不少。”
他走到嚴都平跟前，小心地叫了一聲：“殿下。”
嚴都平指了指楊瞳說：“這是我收的徒弟，你可以叫一聲三姑娘。”
阿旁撓頭道：“三姑娘好，小人還以為是殿下在凡間生的女兒呢，多有冒犯，姑娘恕罪。”
楊瞳笑笑：“無妨，不知者不怪。我正好跟你家的管家吹牛呢，你這聲公主殿下叫得蠻及時的，正好能唬住他。”
阿旁道：“我家的管家，為人有些勢力，沒做什麽出格兒的事情吧。”
楊瞳把紅漆木盤上的紅綢子揭了，跟阿旁說：“給咱們五十兩銀子，要打發我們走呢。”
阿旁跺腳道：“胡鬧，我找他去！”他風風火火要出門，被嚴都平呵住：“給我回來！”
阿旁回來站著，阿羅教訓他說：“你怎麽還是這毛毛躁躁的脾氣，既然恢覆了神識，就不能穩重一點嘛。”
楊瞳道：“阿羅，算了，他都做了這麽多年牛英俊了，哪兒能說變回來就變回來了，你得給他時間慢慢適應嘛。”
嚴都平問他：“你是想在這兒待著，還是想和我們一起走？”
阿旁道：“當然是和殿下走，只是，我好歹也做了人家這麽多年兒子，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想好好道別道別。”
“我們眼下住在青州客棧，你道別好了就來找我們吧。”
“是，屬下一定盡快解決。”
這邊嚴都平三人起身就要回去，外面牛家二老笑盈盈迎上來：“道長且慢走。”
阿旁上前道：“爹，幹什麽。”
牛老爺對兒子說：“你這孩子，太沒規矩了，既是貴客，怎麽不早些跟家裏說，”又對嚴都平說，“道長，今天是犬子昏迷著回來忙慌了，招待不周，還請體諒，管家有些出言不遜的地方，老朽代他賠個不是，還請道長和姑娘給老朽一些薄面，在舍下寬住兩日，讓我一家恕個罪。”
楊瞳小聲和阿羅嘀咕：“看來是真拿我當公主了。”
阿羅擡眼看了看那管家：“臉變得挺快。”
嚴都平想想，人家誠心相邀了，哪裏有不住下的道理，就問楊瞳說：“瞳兒，你覺得可否住下？”
楊瞳明白師父的意思，笑道：“住嘛，倒是可以住下，就是咱們還有些東西在客棧呢，怎麽辦？”
管家連忙上前回道：“姑娘放心，已經遣人去拿了。”
楊瞳點點頭說：“嗯，果然講究。”
牛老爺拱手道：“安排您幾位住在犬子隔壁的碣石院，叫管家領幾位去看看？”
楊瞳不禁挑眉：“貴府上富貴如此，還有些浮沈之意啊。”
牛老爺笑笑：“姑娘面前，不敢稱富貴。”
楊瞳勾手跟阿旁說：“英俊，過來，陪我們去那邊看看。”
“哎。”
晚上，嚴都平和楊瞳還是睡一屋，楊瞳睡在裏間，嚴都平睡在外間，楊瞳躺在床上又有事情想不明白，跑出來問嚴都平：“師父，就算阿旁誤以為我是您女兒了，怎麽會叫我公主殿下？難道您還是哪國的貴胄不成？”
嚴都平道：“你聽他瞎叫呢，但凡有些身份的女子他都這麽叫。”
“是嘛，他這人也挺逗的啊，以前真不這樣嗎？”
嚴都平想了想：“以前話比阿羅還少呢。”
“是嘛，那麽悶呢。不過也好，太悶了沒意思，是不是師父？”
“嗯，進去睡吧，不早了。”
“好。”
這會兒，牛英俊在和他的父母說話：“爹娘，兒子決心和道長雲游去，不再回來了。”
牛老爺問：“什麽意思？你要出家？”
“對，兒子要離世修行去，今日呈告爹娘，過幾日，我便隨師父走了。”
牛夫人頭一回見兒子這般認真說話，覺得他不是瞎說，有些慌了：“你說什麽呢，什麽出家離世的。”
“娘，兒子糊塗了好多年了，今天終於清醒過來，我不是這裏的人，註定是要走的，我知道爹娘養育我這麽多年，一定舍不得，兒子無以為報，爹娘百年以後，兒子一定好好孝順，人間的緣分，到這兒算是了了，以後自有幾位哥哥姐姐孝敬爹娘，兒子走後，還請爹娘不要太掛記，也不要難過，傷了身體。”
牛夫人哪裏聽得這些話，哭著推搡他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這是說的什麽話！你走了，叫娘怎麽活啊，你要出家便出家，青州城也是有幾個道觀寺廟的，哪怕你在家裏做個火居道士呢，我家裏養住那個姓嚴的道長還不行嘛，你要跟他到哪裏去啊。”
“娘，你別哭，有些事情我跟你們講不清楚，你們往後把我記在心裏也是一樣的。”
牛老爺來了火氣，拍著桌子說：“來人，把少爺關在屋裏，一步不許出來！”
阿旁看著魚貫而入的家丁，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的他，也不是說關就能關住的了，算了，讓他們折騰這一夜吧，話已經說清楚了，不管怎樣，他們也要慢慢接受的。
翌日早上，嚴都平和楊瞳一道起來，聽著鳥叫，聞著花香，在院子裏頭練功。一大一小，閉目站著，腳與肩寬，手垂過臍，交握於下。
嚴都平道：“瞳兒，可知何為無聽之以耳，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炁。”
楊瞳道：“氣息緩，吐納凈，心神一，內外明。”
“心中在想什麽？”
“天邊浮雲，山間流水。”
“此謂何？”
“道法自然？”
“然也。”
嚴都平聽到院外有雜聲，不想讓人打擾到楊瞳晨修，就收了勢，在瞳兒身外立了清靜界，自己往院子外頭去，看到是牛府上女眷過來送東西，領頭的一個過來笑盈盈地行禮道：“見過道長，昨日匆忙，未曾見禮，奴家是英俊的姐姐，道長可喚我英蘭。”
“牛姑娘來送什麽？”
“哦，就是一些衣物什麽的，我爹爹叫我親自送來，請道長洗漱好了，到前頭去用飯。”
嚴都平道：“不必麻煩了，姑娘請回吧，我們都已洗漱好了，等我徒弟晨修畢，就往前面去。”
牛英蘭探頭，看見小姑娘閉著眼睛站在那裏，不再說什麽：“既然道長不需要英蘭伺候，英蘭這就告退。”
楊瞳晨修結束，三人一道往前廳去，偌大的桌子上擺滿了好吃的，屋裏除了牛英蘭就只有下人在一旁站著，楊瞳看著奇怪，問道：“這麽大一桌子，就我們三個人坐？”
牛英蘭笑道：“家父怕有外人在，幾位拘束，只叫我一人留下陪著，請幾位不要站著了，趕緊坐下用飯吧。”
嚴都平隨便就了個位置坐下，楊瞳和阿羅跟著入席，牛英蘭立刻貼到嚴都平身邊給他布菜：“道長，請嘗嘗這個。”
嚴都平不禁皺眉：“我自己來，姑娘自便吧。”
牛英蘭掩面笑笑，挨著嚴都平坐下：“道長是我們家的恩人，英蘭心中感念，道長就不要推辭了。”
楊瞳聽到這嬌滴滴的聲音，打了個寒顫，再看看牛英蘭，那眼含春水，面帶桃花的樣子，怎麽都是瞧上師父的表現啊，於是小聲和阿羅說：“阿羅，我怎麽也沒想到，師父原來是招惹桃花的體質。”
阿羅問：“何為招惹桃花？”
“昨兒端茶的丫頭看到師父失了神，今兒牛家的姐姐看到師父丟了魂，我們說討女兒家喜歡，就叫招桃花。”
阿羅掩面直笑，心裏嘀咕，她們要是知道了殿下的身份，恐怕就真要失神丟魂了。
嚴都平見他倆在一旁竊竊私語，有說有笑，清了清嗓子說：“食不言，寢不語，瞳兒你再說話，為師可要罰你了。”
楊瞳忍笑：“是，徒兒不說了。”
嚴都平有一口沒一口地吃飯，牛英蘭就在旁邊盯著看，楊瞳機靈，跟旁邊站著的丫頭說要吃面，讓她們送一碗到碣石院去，這邊辭了牛英蘭回小院，嚴都平果然沒有吃好，就關上門，把那碗面吃了。
楊瞳怕牛英蘭再找來，主動找她說話去了，讓師父安心吃點東西。
☆、十八
楊瞳和牛英蘭在牛家長廊上邊走邊聊，楊瞳問道：“牛姑娘，早上怎麽沒看到英俊？”
牛英蘭支吾道：“哦，他呀，懶惰慣了，還沒有你勤快呢，早早就起來練功了，他恐怕這會兒還在睡覺呢。”
“是嘛。牛姑娘，芳齡幾何？”
“怎麽問這個呢。”
楊瞳笑道：“姑娘應當正值青春芳華，我問問，看和我師父合適不合適。”
牛英蘭眼中一動，口中雖有推辭，卻如實說來：“姑娘怎麽這樣說呢，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二十有二，先頭許了人家的，只是先夫命薄，前兩年走了，我家裏不大想讓我在夫家孀居，就接回家來住了，我也有意，再找一位良人。”
楊瞳道：“姑娘想找良人，恐怕我師父不太合適，他已然出世，一心向道，絕沒有紅塵俗念，姑娘只當他是一面有緣人，莫要放在心頭，比較好。”
牛英蘭不大高興了：“姑娘小小年紀，怎麽能知道大人的心思，若是道長對我有意，願留在青州安定，有什麽不好。那樣，我弟弟也不會想著隨他雲游，不再歸家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來頭，卻是真心想留住你們，不為我自己，也我父母，要是我弟弟真的跟你們走了，他們怎麽受得了呢。”
楊瞳正色道：“我年紀雖小，卻比你更了解我師父，或許也比你更了解你弟弟，有些人並不像你看上去那麽簡單，就說英俊，你們是一家人，可你對他有多少了解，他為什麽一定要和我們走呢？肯定不是因為你們家裏對他不好。他，我們，命中註定不會在此安定，說走就走了，我好心相勸，是希望姑娘不要傷了心，我們在這裏還沒走，是希望英俊好好和家裏交代，雖然到頭來，肯定都會難過，但是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牛英蘭被她說的有些難過了，昂頭道：“別的我不知道，反正你們帶不走我弟弟的，他被我爹爹關起來了，許多人守著，你們不走，我爹不會放他出來的。”
楊瞳輕笑：“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有些人困得住，有些人困不住的。姑娘慢走，我這就回了。”
楊瞳說完轉身就要回去，走到游廊盡頭卻看到嚴都平在那兒站著，嚇了一跳：“師父，你怎麽在這兒？”
“你看看你，把人家說得一楞一楞的，你才幾歲？”
楊瞳道：“我看著只有九歲，可是我的心啊，已經垂垂老矣了。”
楊瞳說的是玩笑話，嚴都平聽到卻很難受，她比任何一個九歲的孩子都成熟，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吃了很多苦頭，受過很多傷害。嚴都平不禁苦笑，拉著她往回走，口中問道：“阿旁被關起來了？”
“嗯，牛姑娘說被關起來了。”
“真是的，都叫他好好跟家裏說了，怎麽還鬧得這樣。”
楊瞳嘆息：“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誰還沒生離死別過了，咱們想個什麽辦法，趕緊把他弄出來走吧，那什麽蘭的，盯得我難受。”
楊瞳忍笑道：“我早上還和阿羅說呢，我想著呀，師父你扮成個仙人，就說阿旁是您坐下的童子，今日尋到，要帶他回去了，你說這樣他家人心裏會不會好受一些？”
“他家人能信？”
“阿羅說，他變成馬的模樣，背著我們在天上，他家裏人一定就信了。”
“可行，就這麽辦吧，等晚一點，別讓太多人看見。”
“嗯。”
這天天色漸晚，阿羅閃身進了牛英俊的房裏，看他在床上睡覺，過去把他推醒：“阿旁，起來。”
阿旁揉眼坐起來：“怎麽啦？”
“你家裏怎麽說，看外頭這架勢，不大想放你啊。”
“你怎麽進來的，咱們怎麽出去唄，我久不用靈力法術了，不知道還利索不利索。”
阿羅道：“姑娘想了一個辦法，便說是仙人得道，今日就羽化歸去了，我們淩空飛升，你家人肯定信的。”
阿旁樂了：“跟開玩笑似的，殿下也準了？”
“我覺得這法子挺好的，這就走了，你準備一下。”
“這就走？”
“走不動？”
阿旁撓頭：“這就走，那我得收拾收拾啊。”
“有什麽可收拾的，你還背個包袱走嗎？”
“總得帶兩件兒衣服吧。”
阿羅看了看牛英俊身上穿的花羅錦衣，搖頭道：“你是不是拋不下這裏的榮華富貴？要是不想走，你就留下唄，殿下也沒非要你跟著。你只當也是來游歷一世，陽壽盡了再回去吧。”
阿旁道：“不是這話，我是做人做慣了，有點兒轉不過彎來。”阿旁擡手，將衣櫃裏的衣物收入掌中，“不錯，靈力還能用。”
“你比我厲害，我只有化身為馬才能使出靈力。”
阿旁搭著阿羅的肩膀說：“別怕，這不是有我了嘛，以後就讓我來保護你。”
“哼，不必。”
阿旁問：“殿下靈力恢覆得如何？”
“勉強夠用吧。”
“三姑娘呢？”
“剛剛開始內修。”
阿旁樂了：“那這一路還是靠我啊！羅兒，我問你，咱們姑娘什麽來頭，我看殿下對她很是特別啊。”
“就是普通人，沒什麽來頭，姑娘和殿下，同是天涯淪落人吧，你處兩天就知道了，姑娘人很好的，”
“哎呦呦，你還會兩句詩了，厲害厲害。”
阿羅笑笑：“姑娘教的。別廢話了，走吧。”
“都在外頭候著呢？”
“把你能的，咱們先出去，等驚動了你父母，殿下再過來。”
“對，對對。”
這會兒，楊瞳和嚴都平在碣石院外邊的小花園裏等著，楊瞳拿著饅頭面朝這邊餵魚，嚴都平面朝那邊，盯著小譚中的浮萍發呆，想起早上楊瞳那句“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早知人間有書香世家，卻不知道這樣人家出來的孩子是這樣的，說起來，天上，地下，人間，人間能看到的宇宙是最狹隘的，但是不得不承認，人的悟性和想法很有靈氣，並不為自身所局限，難怪仙界很多仙家都是由人修煉得道。瞳兒聰慧，悟性也高，自己帶著她修煉，化神還虛應該沒什麽問題，她是凡骨，逆天修行恐怕要經歷不少劫難，自己靈力尚淺，還看不出她什麽時候開始歷劫，反正也是後話，不急。
嚴都平正想著，牛家的管家打那頭過來，滿臉堆笑地跟兩人招呼：“道長，姑娘，在這兒解乏呢？”
嚴都平不想理他，楊瞳倒是有話和他說：“管家，你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哎，姑娘吩咐。”
楊瞳道：“我們這就要離開了，告訴你一句，我沒有什麽當光祿大夫的舅舅，也沒什麽尊貴的身份，我這麽說不過是在逗你，沒想到你就信了，你這樣兩幅面孔不好，要是真的得罪了人可怎麽好呢，別管朝堂上還是江湖中，深藏不露的人可多了去了，這回就當給你個教訓，你往後待人要是能誠懇一些就好了。”
管家被她說的雲裏霧裏，不知道回些什麽，不過還曉得人家說的不是壞話，只好拱手道：“小大姐，賜教。”
楊瞳道：“你去英俊那院裏去吧，大概出事了。”
管家還沒及問呢，就聽見少爺院裏吵嚷起來，趕緊過去。
楊瞳問嚴都平：“師父，咱們過去？”
“嗯。”
“師父，你幹嘛斜眼看我？”
嚴都平笑道：“牛家的人你是不是都要教訓一遍。”
“師父，咱們就要走了，牛家少說百十來號人呢，徒弟教訓不過來的。”
嚴都平道：“沒事兒，還有個牛英俊呢，你要是能把他治住，算你功勞一件。”
“他就變不回去了？”
嚴都平擡了擡下巴，楊瞳朝那邊看去，看見阿旁一邊跳一邊嚷嚷：“反了你們了，敢綁我！小爺還沒走出牛家的門呢！你再走近一步，你再敢走近一步。”
牛老爺道：“這個家還是我做主，你們都過去，把少爺帶回屋裏去！”
阿羅看殿下過來了，化身為馬，躍入空中，牛英俊四周的家丁，以及牛家二老和小姐少爺們都嚇壞了，跑得跑，躲得躲，嚴都平摟著楊瞳飛身上馬，楊瞳道：“吾師乃禹餘天靈寶天尊護法，尊駕下凡，為天尊尋坐下童子而來，今日尋得，奉命歸天，阿旁，還不速速歸位。”
阿旁飛身上天，站在嚴都平旁邊，對院中父母說：“爹，娘，就此別過。”
楊瞳繼續說：“你牛氏一族照拂童子有功，上天感念，定會佑你牛氏一門世代錦繡。”
楊瞳說完，阿羅踢雲而去，下邊牛家人跪了一片，拜謝道：“感念天尊恩德，感念天尊恩德！”
這四人倒沒有走遠，在青州客棧的後院兒落下，阿旁問道：“怎麽落到這兒了？不是就走了嘛。”
阿羅回道：“車還在這兒呢，套上再走。”
阿旁搭著阿羅的肩膀調笑：“羅兒受累，又要多拉我一個。”
“美得你，咱倆換著拉車，誰也別想逃。我已經比你多拉了這麽多天了，沒跟你討回來算便宜你。”
“那不行，我變不過去呀，我只有這個身子。”
“我可不管你。”
楊瞳聽著阿羅和阿旁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嚴都平嘀咕：“師父，您覺不覺得，阿旁一來，阿羅的話也多起來了。”
嚴都平彎腰，小聲跟楊瞳說：“他們倆感情好，都只有對方一個朋友，許久未見了，自然話多。”
“師父幹嘛講得這麽小心？”
“他們不承認對方是朋友。”
“為什麽？”
“以前有些恩怨。”
“什麽恩怨？”
“嗯……阿羅家在浮羅村，阿旁家在獄旁村，中間有一條哭嚎河，阿羅說那是自家的河，阿旁也說是自家的河，兩個人為這個打來鬥去很多年，幾乎視對方為殺父仇人，後來他們倆跟著我了，那河歸誰也就無所謂了，不過心裏還是有疙瘩，即便現在關系這樣好了，也不願承認對方是朋友。”
楊瞳聽了嗤鼻笑道：“哼，幼稚！”
“是吧。”
“師父，他們倆，家是哪兒的啊，名字怎麽那麽奇怪。”
“差不多在北山附近。”
楊瞳點頭：“咱們從蓬萊洲出來，去趟北山嗎？我可好奇這地方了。”
嚴都平笑笑：“肯定得回去一趟的，說不定還會住上一段時間，到時候你想見的都能見到。”
“好！”
☆、十九
套上車，四個人離開青州，往登州去。
阿旁坐在車外，近乎無聲地嘆著氣，在這兒生活了許多年，一朝離開，心裏還真是有些舍不得。
楊瞳察覺出來，探頭出來安慰他說：“以後想回來，就再回來唄，又不是沒有回頭路。”
阿旁笑笑：“黃泉路，回不了頭的。”
楊瞳沒聽清楚：“什麽路？”
嚴都平用靈力狠狠踢了阿旁一腳，阿旁曉得大概是沒跟三姑娘交代，於是改口道：“我說往蓬萊洲去的路，還不曉得怎麽樣呢。”
“你已經知道我們是往那兒去了？”
“知道了，阿羅都說了。”
楊瞳笑問：“你們無話不說？”
阿旁道：“這是公事，當然要和我交代的。”
楊瞳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私事，卻變成你們的公事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旁道：“姑娘是主子，我們是下屬，姑娘的事情再如何是私事，於我們也是公事。”
“你別這麽說，我拿阿羅當朋友，自然也拿你當朋友，別說我是主子，聽著怪怪。”
阿旁嘴上虛應，心裏卻清楚，既然殿下是主，那麽三姑娘就是主，嚴都平也清楚楊瞳和他們說不通這個道理，於是說：“瞳兒，進來睡覺吧，不早了。”
“好。”
半夜阿旁和阿羅換了一回，快到登州城的時候，他們把車隨便停在一戶農家，正好是城門開的時候，幾個人進城去，登州到底是靠著海，風裏都一股鹹鹹的味道，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餛飩香，楊瞳高興起來：“師父，附近有賣餛飩的地方！”
“餓了？”
“嗯。”
嚴都平正好看到不遠處橋墩下邊有個攤子，正飄著熱氣，擡手指了指說：“應該在那邊，走吧。”
四個人在餛飩攤子坐下，街上還沒什麽人，賣餛飩的老師傅不能說話，一直滿臉堆笑地跟他們比劃著，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楊瞳馬上拿勺子嘗了一口湯，少許油，小蔥榨湯，紫菜提鮮，用鹽調鹹淡，撒一點胡椒粉，蝦皮，再滴上兩滴香油，肉餡裏加了些野菜，不容易膩，還更爽口，這味道，楊瞳熟悉得想哭，沒想到在離家這麽遠的地方還能吃到和家裏味道這麽相似的餛飩，她擡頭看了看賣餛飩的老師傅，看他滿臉風霜，應該也是位有些經歷的老先生吧，她懷著非常感恩的心意吃完了這碗餛飩，端著碗把湯也喝完了。
阿羅道：“姑娘真是餓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用，我就是覺得好吃，把我和阿瞞帶大的姨娘，煮餛飩就是這個味道，你們覺得好吃嗎？”
嚴都平和阿羅都說好吃，阿旁不屑道：“切，不就是一碗餛飩，再好吃能上天？”
楊瞳道：“阿旁，你在青州生活了這麽久，應該沒吃過這種口味的餛飩吧，這種吃法偏南方，你大概不喜歡。”
阿旁道：“我們家裏要煮，起碼也是一鍋牛骨湯，這清湯寡水的，有什麽吃頭，還有這肉餡，摻的什麽菜啊，苦嘰嘰的。”
阿羅聽不慣，把他面前的碗端過來，倒進自己碗裏說：“不喜歡就別吃了，我看你這樣子，往昔那些錦衣玉食真是拋不下呢，趁著路還不遠，牛大公子要不還是回去吧。”
阿羅幾口吃完，嚴都平也吃好了，和楊瞳三個人起來就要走，也不管阿旁，楊瞳給老先生多付了許多錢，告訴他餛飩很好吃，阿旁還沒吃飽，卻不得不起來跟上，口裏嘀咕道：“我說不好吃，也沒說不吃啊，都吃飽了，就我一個人餓著。”
嚴都平回頭看看他：“不餓你一兩頓，你也不長記性，趁早把你那些少爺做派斂斂，我們這一路吃的不差，你要是再敢嫌東嫌西的，我叫你去做青州的土地，永遠待在那個地方。”
阿旁撇了撇嘴，低頭不再多說，本來就是想過過嘴癮，看殿下性格好像比從前溫和許多，現在看來，只是對三姑娘一個人頗有耐心，總是說說笑笑的，有時候還真忘了眼前的殿下就是閻君了，還有這個阿羅，現在什麽都向著三姑娘，他們可是好幾百年的交情了，怎麽胳膊肘還拐起來了。
到海邊，漁船很多，不過漁船是漁家人吃飯的家夥，沒什麽人願意賣給他們，價格一加再加，終於買了一艘四個人能坐下的船。
趁著西南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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