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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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個月都風平浪靜，何昔偶爾接一些時間周期短的項目賺點錢，裘永晝配合何昔的工作給他提供資料數據，慕知音和景西自從休假回來也沒什麽別的任務，時不時地給組織裏的新人講講課。
看起來，大家都各行其是，好像他們各自手中那個最重要的任務不存在一樣。
景西最近多了一個新習慣，他總是在日落之前在何昔家附近散步，何昔問過他，他只說人年紀大了，該養生了，吃完飯得去溜溜彎。有時景西也會叫何昔跟自己一起去，但景西出去這個時間何昔通常都工作一天了，根本不想動。
“景西，你這個樣子我差點都以為你退休了。”
景西又要出去散步，何昔看著他故意拿他打趣。
景西也不惱，露出陽光的笑容，就跟之前在酒吧時，何昔看到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他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我倒希望我有退休的一天呢，可是咱們這個職業，要麽就是被組織無情壓榨，榨幹每一滴血；要麽就是死在任務裏，最後只有自己搭檔給收屍，我還真從來沒見過有誰能幹到退休的。”
“你這麽厲害，我覺得你一定能等到退休的，將來你就是特工界退休第一人，沒準還有電視臺來采訪采訪你。”
兩人相視一笑。
景西剛走不久，裘永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昔昔，一個月前我跟你說的組織那個‘大單’你還記得吧？”裘永晝語氣裏帶著欣喜。
哦，還有那個任務呢。
何昔心裏如是想著，裘永晝不說，他都快忘了。
“嗯，記得。”何昔回答道。
“我有新線索了，他每天都會到‘漁人碼頭’咖啡廳喝咖啡，具體的計劃我已經做好，你現在過來我跟你細說。”
“現在？”
何昔看了看外面的天，這天都快黑了，好不容易下班休息了，還要加班？
“對，現在，我打算明天就動手，所以今天你必須把計劃記熟。”
“哦……好吧。”
沒辦法，誰讓何昔是特工呢，特工本來就是隨叫隨到，指哪打哪的。何昔掛了電話，換好衣服就往組織那趕。
等他到組織的時候，裘永晝還在確認計劃的周密性。
“你要是對自己計劃不放心，我找個朋友幫你看看。”
何昔看出來裘永晝緊張的情緒，就客氣了一下。
“昔昔，這是機密任務，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你該不會已經跟別人說了吧？！”
裘永晝上次跟何昔說這個任務的時候太興奮，忘了跟他說這任務內容不能外洩，而今聽聞何昔這話，心裏一驚，所有神經都緊張了起來。
“沒……沒有，我知道這是機密嘛，不能說的。”
何昔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錯，略微有些緊張，但轉念一想，慕知音要是敢害他，那景西還不得把她皮扒了，也就放松了下來。
裘永晝此刻也顧不得那些了，直接跟何昔講起了計劃內容。
計劃是何昔準備一些毒藥，要毒性發作慢，無色無味不易被人察覺，而且事後還檢測不出來的那種。而後會有早就潛伏咖啡廳的人給目標人物送上這份“大禮”。等他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天應該就快黑了。目標人物每天離開的時候都會在碼頭上徘徊一陣，趁他走到集裝箱附近的時候，如果他沒有倒下，則埋伏在遠處的何昔給他補一槍，任務完成。
何昔覺得這個計劃還算周密，迅速記下就回去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第二天早晨，像往常一樣，景西早早起來給何昔做早餐，但何昔心裏卻打著小算盤——今晚過了十二點就是景西的生日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景西的第一個生日。
上次何昔過生日的時候，景西拉著慕知音精心地把家裏布置成另外一番景象：進門是一條玫瑰花鋪的路，兩側均勻地擺著薄荷香薰燭臺。路一直通到臥室，臥室的床上用玫瑰花擺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房間裏也布置著燭臺，氣氛溫馨，整間屋子的空氣被玫瑰花染的充斥著甜膩的香氣，隱隱約約還能感覺到薄荷的清涼。
那天晚上，他們還破了記錄——一夜七次。
結束的時候，何昔看著黎明的曙光照進房內，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要飛升了。
而這次，何昔打算用自己最擅長的化學藥劑給景西一場絕美的表演。為了這場表演，何昔犧牲了一個月的休息時間不停地推演實驗，最後終於有了一套完美的方案。
“景西，你今晚就別出去了，等我回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不看你會後悔的哦。”
“好。”
景西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何昔吃完早餐就要去組織為今天的暗殺做準備，也為今晚的表演做準備。
臨近傍晚，何昔把白天調配好的藥交給裘永晝，自己則把車停在碼頭附近的停車場，等天一黑，就上集裝箱準備伏擊。
何昔看著橘紅色的夕陽一點一點墜落，給天空和海面都染上這最後一片熾熱，預示著一天的結束。他突然覺得這景色壯麗又淒涼，想著，以後一定找個機會跟景西一起來看看。
何昔就這麽盯著夕陽一寸一寸被海平線吞噬，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只留餘暉在天空中蔓延。他抽回了思緒，深呼吸一口腥鹹的空氣，開始準備行動。
目標人物果然又來到了咖啡館，像往常一樣點了一杯冰美式，整個咖啡館也就只有他大冬天的還點冰美式。
裘永晝在咖啡館附近監視著裏面的動態，看到自己安排的人把咖啡端到目標人物面前，又親眼看著目標人物喝下，嘴角不禁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如果給裘永晝一個鏡子，她可以看到，現在的自己，就像一個剛吸完血的吸血鬼，嘴邊是血腥，但笑容卻洋溢著滿足。
“昔昔，我這邊一切正常。”裘永晝提示何昔。
“收到。”
聽到裘永晝提示的一瞬間，何昔看了一眼表。
還有40分鐘。
這40分鐘對何昔來說無比漫長，他想這40分鐘快些過去，自己好回家給景西的生日做準備，而且一想到他精心為景西準備的“禮物”，再想想景西看到這個“禮物”時或開心，或幸福的表情，何昔嘴角就不禁透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半個小時後，目標人物從咖啡館出來，果然朝何昔這邊走來。何昔立刻瞄準了目標人物，在目標靠近的時候，在他胸口上給了他一槍。就在這短短的幾秒之內，何昔恍惚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眼熟，突然有一個非常不好的想法，心不禁顫抖著。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光線太暗，看走眼了，搖了搖頭，似乎想把剛才那個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而後摁了一下對講。
“任務完成，準備撤離。”
何昔開完槍之後立刻爬下集裝箱，在他從另一側路過剛才那人倒地的地方時，突然看到一輛車過來，在目標人物倒地的地方停留了幾秒，而後立刻開走，方才地上的屍體也不見了。
何昔心裏突然一緊。
“裘永晝，怎麽有個車把他接走了，不會出什麽紕漏吧？”
“我們不是已經給他投毒了嗎，就算你那一槍沒打準，等到毒發他也該死了。”
裘永晝信心滿滿，對於何昔的這種質疑不以為然。而對於藥劑，何昔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
“快回來，該走了。”
何昔聽到耳機裏裘永晝催促的聲音，沒再多想，迅速回到車上，一行人逃離了現場。
何昔趕緊換了衣服往家趕，到家的時候卻發現屋裏黑著燈。
“不是讓他別出去了，怎麽又出去了。”何昔癟了癟嘴，喃喃地抱怨著。
他還答應不出去了呢，說話不算。
何昔想著想著就有些小情緒萌生出來，他決定一會兒等景西回來一定要好好整整他，何昔這麽想著，嘴角彎出狡黠的弧度。
就在何昔準備把後備廂的瓶瓶罐罐拿出來，想先趁著景西沒回來把東西擺好的時候，電話響了。
何昔把剛拿在手裏的瓶瓶罐罐又放了回去，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閃爍著“慕知音”。
這個小知音，可真會挑時候。
何昔有些不耐煩，開了免提將手機放在襯衣口袋裏，手裏繼續搬實驗儀器的動作。
“餵，知音，我跟你說我今晚可沒空，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何昔不等慕知音說話，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沒有明天了，你愛來不來。”
慕知音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弄得何昔一頭霧水，只是，慕知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怪的。
難道，她在哭？
何昔立刻定位了慕知音，發現她在景西家，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恐懼。何昔不敢再多想，蓋上後備廂，立刻開車往景西家走。
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裏漆黑一片，氣氛詭異。何昔感到奇怪，不禁擰起眉頭。他剛準備去樓上看看，就看慕知音從地下室鉆出來，披頭散發，渾身是血，何昔差點以為自己活見鬼了。
“啊！！！嘛呢？！嚇死我了！”
何昔被慕知音結結實實嚇了個好歹，一個屁墩坐在地上，心臟呼通呼通地跳。
慕知音沒說話，拽著何昔的手腕就往地下室跑。
慕知音剛才靠近何昔的時候，何昔就聞到了血腥味，而越往下走，血腥味就越重，他心裏就越是不安。
慕知音一路快速前進，奮力推開地下室門，使得它咣當一聲撞在後面的墻壁上，仿佛在跟慕知音叫板，但她並沒有停下，用盡渾身力氣，把何昔使勁往前一甩，何昔一個踉蹌摔在地上。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隨著門再次咣當一聲關上，何昔著地。
慕知音雙眼猩紅，雙手拳頭攥得死死地，指甲嵌進肉裏，卻不覺得疼，居高臨下地盯著何昔，仿佛要殺人。
“你有病啊？！！”
何昔被這麽一甩怒火騰的一下就點燃了，心想，這女的這是吃了什麽槍藥？說話間他已經站起來，一副要跟慕知音大吵一架的樣子。
“何昔！！！”慕知音咆哮道：“我他媽的就沒見過你丫槍法這麽準過！！！”
何昔見慕知音這個樣子，被震得一楞一楞的。他從來沒見過慕知音這麽失控，他認識的慕知音，是永遠處事不驚，風平浪靜的。
正當他還在反應這是怎麽回事的時候，扶在操作臺上的手突然被人拉住了。他條件反射地抽回手，嚇得一身冷汗。畢竟一進來就被慕知音甩在地上，根本來不及觀察周圍情況。
他立刻轉身看向操作臺，頓時五雷轟頂。
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何昔驚得說不出話，只聽見慕知音急促的呼吸聲，換氣扇嗡嗡的轉動聲，還有鐘表的哢嗒聲。這些聲音像死神的腳步，擾亂了何昔的思緒，他的頭快炸了，他甚至想讓全世界都安靜。
景西。
何昔看著景西渾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臉色比紙還白，卻依然努力地向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景西看著何昔震驚恐懼的臉，握著何昔的手緊了緊，依然微笑著，說：“別怕……我在呢……”
何昔聽見景西的話才從剛才的震驚中抽離出來，而後恐懼如海嘯湧上心頭，他跪在景西面前，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傾盆而下。
“景西……”
何昔在這短短的幾十分鐘裏經歷了大喜大悲，他現在被恐懼和悲傷壓得喘不過氣，就連這一聲“景西”也是從喉嚨裏好不容易擠出來的。
景西揉了揉何昔柔軟的頭發，依舊微笑著說：“你不是說……要給我看表演嗎……我等著呢……”
景西的氣息非常微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永遠地閉上眼，但他答應了何昔，要看他表演，他提著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死。
何昔依舊跪在景西身邊，拼命搖頭，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景西，你堅持堅持，我送你去醫院，我們這就去醫院……”
“昔，不必了，沒用的……”景西非常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
他曾殺了那麽多人，他很清楚，像自己現在這種傷，能堅持這麽久已經是奇跡了。
“不會的，有用！一定有用！你不會有事的……”
何昔哽咽著，用盡自己最後一絲理智和全身的力氣，就要把景西往下擡。
慕知音見狀拼命拉住了何昔，說：“哥……子彈穿透心臟，活不了了……”
說完抓著何昔的手往旁邊一推，嘶吼道：“活不了了！！！！”
而後背過身，不再看那兩人。
“怎麽會活不了……你不是很厲害嗎？！啊？！沒有你解決不了的事情不是嗎？！你救救他啊……你救救他！！！我求你了……”
何昔一把把慕知音拽回來，死命地抓著她的肩膀，快要把慕知音的肩膀捏碎，語氣裏帶著質問，帶著乞求。
何昔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腿一軟，跪在慕知音面前。
慕知音垂眼看了看何昔，強忍著眼淚，把何昔扶起來，拉著他的手，交到景西手裏，對何昔說：“最後的時光了，他想看你表演，你便表演給他看吧，別留遺憾……”
說完轉身躲進一個角落，頭頂著墻，咬著自己手指，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何昔呆呆地點了點頭，握著景西的手說：“好，好，我現在就去準備。”
“知音……你幫……幫幫他吧……”
景西看何昔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怕自己等不到他表演結束，讓慕知音幫何昔做些什麽。慕知音抹了一把臉頰上的眼淚，著手幫何昔布置起來。
何昔果真很擅長鼓搗這些化學藥劑，一瓶又一瓶透明的溶液在何昔手裏，變換著顏色，忽而紅，忽而藍，精彩極了。而此刻景西的眼裏，最美的並不是這些試劑，而是何昔認真完成表演的樣子。
表演結束。
“昔……我想聽你唱歌。”
景西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把何昔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話語上，對何昔說出自己最後一個願望。
“好……你想聽什麽？”
何昔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一些，再平靜一些，好讓自己能好好的給景西唱歌。
“那就……信仰吧……”
景西此刻已經氣若游絲，何昔拼命點頭，然後開始唱著。
“每當我聽見憂郁的樂章……勾起回憶……的傷……
……
“我知道那些不該說的話……想知道多年……嗚嗚……是否你也想家……如果……當時吻……當時抱你……也許結局難講……我那麽多……遺憾……那麽多……期盼……你知道嗎……”
景西知道眼前是他的愛人，耳畔是愛人的聲音，他想努力地看清他，看清他臉上的淚痕，然後伸手替他拭去；他還想努力地聽清他，聽清他哽咽顫抖的聲音，然後再說些什麽安慰他。
可是這些他都做不到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官隨著意識逐漸模糊，有些事情他再也做不到了。
遠方教堂鐘聲響起。
他的生命在三十二歲零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永久地畫上了休止符。
他終沒能熬過十二點。
何昔感受到景西握著他的手失去了力量，他後悔了，後悔自己剛才沒有直接唱副歌，這樣景西就能聽見自己對他說，我愛你。
他後悔今天去做任務，而不是在家陪著景西一起跨過十二點，然後對他說生日快樂。
他後悔自己沒能在曾經枕邊人還活蹦亂跳的時候，好好地給予他溫暖和希望。
而景西最後的這個願望簡直就是給現在的何昔量身定做的，每一句歌詞，都是那麽的應景。
我愛你
是多麽清楚多麽堅固的信仰
我愛你
是多麽溫暖多麽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傷
不管愛多慌不管別人怎麽想
愛是一種信仰
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而這又像是景西想跟何昔說的話，何昔是他的信仰，他忠於自己的信仰，從未背離。
我愛你
是忠於自己忠於愛情的信仰
我愛你
是來自靈魂來自生命的力量
在遙遠的地方
你是否一樣聽見我的呼喊
愛是一種信仰
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景西沒了呼吸，何昔緊緊地攥著他逐漸冰冷的手，失聲痛哭。
曾經，景西給何昔講偽裝技巧的時候說過：“當一個人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聲的。”
那時何昔還不信，畢竟唐卓死的時候，他的確哭得歇斯底裏。
可如今，他信了，能哭出聲，就還沒有悲傷到極致。
他甚至無法用畢生所學來救景西，他痛恨此刻的自己，膽小，懦弱，無能，連自己愛的人都救不了。
何昔就這麽守著景西哭了整整一宿，最後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就要昏厥過去，還是慕知音把他打暈，然後生拉硬拽地拖到臥室，才讓他休息。
慕知音安頓好何昔，又要去安頓自己那個搭檔。
“景西，我跟了你十幾年，我想象了你的無數種死法，我怎麽也沒料到，你會願意為他死……”慕知音一邊把景西推進冷庫，一邊說道：“我就不給你收拾遺容了，這事兒還是留給何昔吧，不過……我覺得他可能還得緩幾天吧，上次唐卓死他緩了……三天？四天？呵呵，我不記清了，這次……希望他堅強點吧……”
慕知音盯著景西的臉看了許久。他死的時候身上的傷雖然疼，但心裏是暖的，他也算是死在了最愛的人手裏，走的時候，神情非常安詳。
慕知音臨走之前說：“你放心，我會把何昔安頓好，等給你報了仇，再去給你陪葬。”
慕知音上樓進了臥室，她坐在地臺上守著何昔，就像以前守著景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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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大家都各行其是，好像他們各自手中那個最重要的任務不存在一樣。
景西最近多了一個新習慣，他總是在日落之前在何昔家附近散步，何昔問過他，他只說人年紀大了，該養生了，吃完飯得去溜溜彎。有時景西也會叫何昔跟自己一起去，但景西出去這個時間何昔通常都工作一天了，根本不想動。
“景西，你這個樣子我差點都以為你退休了。”
景西又要出去散步，何昔看著他故意拿他打趣。
景西也不惱，露出陽光的笑容，就跟之前在酒吧時，何昔看到的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他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我倒希望我有退休的一天呢，可是咱們這個職業，要麽就是被組織無情壓榨，榨幹每一滴血；要麽就是死在任務裏，最後只有自己搭檔給收屍，我還真從來沒見過有誰能幹到退休的。”
“你這麽厲害，我覺得你一定能等到退休的，將來你就是特工界退休第一人，沒準還有電視臺來采訪采訪你。”
兩人相視一笑。
景西剛走不久，裘永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昔昔，一個月前我跟你說的組織那個‘大單’你還記得吧？”裘永晝語氣裏帶著欣喜。
哦，還有那個任務呢。
何昔心裏如是想著，裘永晝不說，他都快忘了。
“嗯，記得。”何昔回答道。
“我有新線索了，他每天都會到‘漁人碼頭’咖啡廳喝咖啡，具體的計劃我已經做好，你現在過來我跟你細說。”
“現在？”
何昔看了看外面的天，這天都快黑了，好不容易下班休息了，還要加班？
“對，現在，我打算明天就動手，所以今天你必須把計劃記熟。”
“哦……好吧。”
沒辦法，誰讓何昔是特工呢，特工本來就是隨叫隨到，指哪打哪的。何昔掛了電話，換好衣服就往組織那趕。
等他到組織的時候，裘永晝還在確認計劃的周密性。
“你要是對自己計劃不放心，我找個朋友幫你看看。”
何昔看出來裘永晝緊張的情緒，就客氣了一下。
“昔昔，這是機密任務，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你該不會已經跟別人說了吧？！”
裘永晝上次跟何昔說這個任務的時候太興奮，忘了跟他說這任務內容不能外洩，而今聽聞何昔這話，心裏一驚，所有神經都緊張了起來。
“沒……沒有，我知道這是機密嘛，不能說的。”
何昔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大錯，略微有些緊張，但轉念一想，慕知音要是敢害他，那景西還不得把她皮扒了，也就放松了下來。
裘永晝此刻也顧不得那些了，直接跟何昔講起了計劃內容。
計劃是何昔準備一些毒藥，要毒性發作慢，無色無味不易被人察覺，而且事後還檢測不出來的那種。而後會有早就潛伏咖啡廳的人給目標人物送上這份“大禮”。等他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天應該就快黑了。目標人物每天離開的時候都會在碼頭上徘徊一陣，趁他走到集裝箱附近的時候，如果他沒有倒下，則埋伏在遠處的何昔給他補一槍，任務完成。
何昔覺得這個計劃還算周密，迅速記下就回去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第二天早晨，像往常一樣，景西早早起來給何昔做早餐，但何昔心裏卻打著小算盤——今晚過了十二點就是景西的生日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景西的第一個生日。
上次何昔過生日的時候，景西拉著慕知音精心地把家裏布置成另外一番景象：進門是一條玫瑰花鋪的路，兩側均勻地擺著薄荷香薰燭臺。路一直通到臥室，臥室的床上用玫瑰花擺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房間裏也布置著燭臺，氣氛溫馨，整間屋子的空氣被玫瑰花染的充斥著甜膩的香氣，隱隱約約還能感覺到薄荷的清涼。
那天晚上，他們還破了記錄——一夜七次。
結束的時候，何昔看著黎明的曙光照進房內，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要飛升了。
而這次，何昔打算用自己最擅長的化學藥劑給景西一場絕美的表演。為了這場表演，何昔犧牲了一個月的休息時間不停地推演實驗，最後終於有了一套完美的方案。
“景西，你今晚就別出去了，等我回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不看你會後悔的哦。”
“好。”
景西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何昔吃完早餐就要去組織為今天的暗殺做準備，也為今晚的表演做準備。
臨近傍晚，何昔把白天調配好的藥交給裘永晝，自己則把車停在碼頭附近的停車場，等天一黑，就上集裝箱準備伏擊。
何昔看著橘紅色的夕陽一點一點墜落，給天空和海面都染上這最後一片熾熱，預示著一天的結束。他突然覺得這景色壯麗又淒涼，想著，以後一定找個機會跟景西一起來看看。
何昔就這麽盯著夕陽一寸一寸被海平線吞噬，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只留餘暉在天空中蔓延。他抽回了思緒，深呼吸一口腥鹹的空氣，開始準備行動。
目標人物果然又來到了咖啡館，像往常一樣點了一杯冰美式，整個咖啡館也就只有他大冬天的還點冰美式。
裘永晝在咖啡館附近監視著裏面的動態，看到自己安排的人把咖啡端到目標人物面前，又親眼看著目標人物喝下，嘴角不禁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如果給裘永晝一個鏡子，她可以看到，現在的自己，就像一個剛吸完血的吸血鬼，嘴邊是血腥，但笑容卻洋溢著滿足。
“昔昔，我這邊一切正常。”裘永晝提示何昔。
“收到。”
聽到裘永晝提示的一瞬間，何昔看了一眼表。
還有40分鐘。
這40分鐘對何昔來說無比漫長，他想這40分鐘快些過去，自己好回家給景西的生日做準備，而且一想到他精心為景西準備的“禮物”，再想想景西看到這個“禮物”時或開心，或幸福的表情，何昔嘴角就不禁透出一抹甜蜜的微笑。
半個小時後，目標人物從咖啡館出來，果然朝何昔這邊走來。何昔立刻瞄準了目標人物，在目標靠近的時候，在他胸口上給了他一槍。就在這短短的幾秒之內，何昔恍惚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眼熟，突然有一個非常不好的想法，心不禁顫抖著。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光線太暗，看走眼了，搖了搖頭，似乎想把剛才那個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而後摁了一下對講。
“任務完成，準備撤離。”
何昔開完槍之後立刻爬下集裝箱，在他從另一側路過剛才那人倒地的地方時，突然看到一輛車過來，在目標人物倒地的地方停留了幾秒，而後立刻開走，方才地上的屍體也不見了。
何昔心裏突然一緊。
“裘永晝，怎麽有個車把他接走了，不會出什麽紕漏吧？”
“我們不是已經給他投毒了嗎，就算你那一槍沒打準，等到毒發他也該死了。”
裘永晝信心滿滿，對於何昔的這種質疑不以為然。而對於藥劑，何昔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
“快回來，該走了。”
何昔聽到耳機裏裘永晝催促的聲音，沒再多想，迅速回到車上，一行人逃離了現場。
何昔趕緊換了衣服往家趕，到家的時候卻發現屋裏黑著燈。
“不是讓他別出去了，怎麽又出去了。”何昔癟了癟嘴，喃喃地抱怨著。
他還答應不出去了呢，說話不算。
何昔想著想著就有些小情緒萌生出來，他決定一會兒等景西回來一定要好好整整他，何昔這麽想著，嘴角彎出狡黠的弧度。
就在何昔準備把後備廂的瓶瓶罐罐拿出來，想先趁著景西沒回來把東西擺好的時候，電話響了。
何昔把剛拿在手裏的瓶瓶罐罐又放了回去，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閃爍著“慕知音”。
這個小知音，可真會挑時候。
何昔有些不耐煩，開了免提將手機放在襯衣口袋裏，手裏繼續搬實驗儀器的動作。
“餵，知音，我跟你說我今晚可沒空，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何昔不等慕知音說話，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沒有明天了，你愛來不來。”
慕知音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弄得何昔一頭霧水，只是，慕知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怪的。
難道，她在哭？
何昔立刻定位了慕知音，發現她在景西家，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恐懼。何昔不敢再多想，蓋上後備廂，立刻開車往景西家走。
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裏漆黑一片，氣氛詭異。何昔感到奇怪，不禁擰起眉頭。他剛準備去樓上看看，就看慕知音從地下室鉆出來，披頭散發，渾身是血，何昔差點以為自己活見鬼了。
“啊！！！嘛呢？！嚇死我了！”
何昔被慕知音結結實實嚇了個好歹，一個屁墩坐在地上，心臟呼通呼通地跳。
慕知音沒說話，拽著何昔的手腕就往地下室跑。
慕知音剛才靠近何昔的時候，何昔就聞到了血腥味，而越往下走，血腥味就越重，他心裏就越是不安。
慕知音一路快速前進，奮力推開地下室門，使得它咣當一聲撞在後面的墻壁上，仿佛在跟慕知音叫板，但她並沒有停下，用盡渾身力氣，把何昔使勁往前一甩，何昔一個踉蹌摔在地上。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隨著門再次咣當一聲關上，何昔著地。
慕知音雙眼猩紅，雙手拳頭攥得死死地，指甲嵌進肉裏，卻不覺得疼，居高臨下地盯著何昔，仿佛要殺人。
“你有病啊？！！”
何昔被這麽一甩怒火騰的一下就點燃了，心想，這女的這是吃了什麽槍藥？說話間他已經站起來，一副要跟慕知音大吵一架的樣子。
“何昔！！！”慕知音咆哮道：“我他媽的就沒見過你丫槍法這麽準過！！！”
何昔見慕知音這個樣子，被震得一楞一楞的。他從來沒見過慕知音這麽失控，他認識的慕知音，是永遠處事不驚，風平浪靜的。
正當他還在反應這是怎麽回事的時候，扶在操作臺上的手突然被人拉住了。他條件反射地抽回手，嚇得一身冷汗。畢竟一進來就被慕知音甩在地上，根本來不及觀察周圍情況。
他立刻轉身看向操作臺，頓時五雷轟頂。
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何昔驚得說不出話，只聽見慕知音急促的呼吸聲，換氣扇嗡嗡的轉動聲，還有鐘表的哢嗒聲。這些聲音像死神的腳步，擾亂了何昔的思緒，他的頭快炸了，他甚至想讓全世界都安靜。
景西。
何昔看著景西渾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臉色比紙還白，卻依然努力地向自己擠出一個微笑。
景西看著何昔震驚恐懼的臉，握著何昔的手緊了緊，依然微笑著，說：“別怕……我在呢……”
何昔聽見景西的話才從剛才的震驚中抽離出來，而後恐懼如海嘯湧上心頭，他跪在景西面前，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傾盆而下。
“景西……”
何昔在這短短的幾十分鐘裏經歷了大喜大悲，他現在被恐懼和悲傷壓得喘不過氣，就連這一聲“景西”也是從喉嚨裏好不容易擠出來的。
景西揉了揉何昔柔軟的頭發，依舊微笑著說：“你不是說……要給我看表演嗎……我等著呢……”
景西的氣息非常微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永遠地閉上眼，但他答應了何昔，要看他表演，他提著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死。
何昔依舊跪在景西身邊，拼命搖頭，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景西，你堅持堅持，我送你去醫院，我們這就去醫院……”
“昔，不必了，沒用的……”景西非常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
他曾殺了那麽多人，他很清楚，像自己現在這種傷，能堅持這麽久已經是奇跡了。
“不會的，有用！一定有用！你不會有事的……”
何昔哽咽著，用盡自己最後一絲理智和全身的力氣，就要把景西往下擡。
慕知音見狀拼命拉住了何昔，說：“哥……子彈穿透心臟，活不了了……”
說完抓著何昔的手往旁邊一推，嘶吼道：“活不了了！！！！”
而後背過身，不再看那兩人。
“怎麽會活不了……你不是很厲害嗎？！啊？！沒有你解決不了的事情不是嗎？！你救救他啊……你救救他！！！我求你了……”
何昔一把把慕知音拽回來，死命地抓著她的肩膀，快要把慕知音的肩膀捏碎，語氣裏帶著質問，帶著乞求。
何昔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腿一軟，跪在慕知音面前。
慕知音垂眼看了看何昔，強忍著眼淚，把何昔扶起來，拉著他的手，交到景西手裏，對何昔說：“最後的時光了，他想看你表演，你便表演給他看吧，別留遺憾……”
說完轉身躲進一個角落，頭頂著墻，咬著自己手指，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何昔呆呆地點了點頭，握著景西的手說：“好，好，我現在就去準備。”
“知音……你幫……幫幫他吧……”
景西看何昔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怕自己等不到他表演結束，讓慕知音幫何昔做些什麽。慕知音抹了一把臉頰上的眼淚，著手幫何昔布置起來。
何昔果真很擅長鼓搗這些化學藥劑，一瓶又一瓶透明的溶液在何昔手裏，變換著顏色，忽而紅，忽而藍，精彩極了。而此刻景西的眼裏，最美的並不是這些試劑，而是何昔認真完成表演的樣子。
表演結束。
“昔……我想聽你唱歌。”
景西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把何昔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話語上，對何昔說出自己最後一個願望。
“好……你想聽什麽？”
何昔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一些，再平靜一些，好讓自己能好好的給景西唱歌。
“那就……信仰吧……”
景西此刻已經氣若游絲，何昔拼命點頭，然後開始唱著。
“每當我聽見憂郁的樂章……勾起回憶……的傷……
……
“我知道那些不該說的話……想知道多年……嗚嗚……是否你也想家……如果……當時吻……當時抱你……也許結局難講……我那麽多……遺憾……那麽多……期盼……你知道嗎……”
景西知道眼前是他的愛人，耳畔是愛人的聲音，他想努力地看清他，看清他臉上的淚痕，然後伸手替他拭去；他還想努力地聽清他，聽清他哽咽顫抖的聲音，然後再說些什麽安慰他。
可是這些他都做不到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官隨著意識逐漸模糊，有些事情他再也做不到了。
遠方教堂鐘聲響起。
他的生命在三十二歲零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永久地畫上了休止符。
他終沒能熬過十二點。
何昔感受到景西握著他的手失去了力量，他後悔了，後悔自己剛才沒有直接唱副歌，這樣景西就能聽見自己對他說，我愛你。
他後悔今天去做任務，而不是在家陪著景西一起跨過十二點，然後對他說生日快樂。
他後悔自己沒能在曾經枕邊人還活蹦亂跳的時候，好好地給予他溫暖和希望。
而景西最後的這個願望簡直就是給現在的何昔量身定做的，每一句歌詞，都是那麽的應景。
我愛你
是多麽清楚多麽堅固的信仰
我愛你
是多麽溫暖多麽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傷
不管愛多慌不管別人怎麽想
愛是一種信仰
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而這又像是景西想跟何昔說的話，何昔是他的信仰，他忠於自己的信仰，從未背離。
我愛你
是忠於自己忠於愛情的信仰
我愛你
是來自靈魂來自生命的力量
在遙遠的地方
你是否一樣聽見我的呼喊
愛是一種信仰
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景西沒了呼吸，何昔緊緊地攥著他逐漸冰冷的手，失聲痛哭。
曾經，景西給何昔講偽裝技巧的時候說過：“當一個人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聲的。”
那時何昔還不信，畢竟唐卓死的時候，他的確哭得歇斯底裏。
可如今，他信了，能哭出聲，就還沒有悲傷到極致。
他甚至無法用畢生所學來救景西，他痛恨此刻的自己，膽小，懦弱，無能，連自己愛的人都救不了。
何昔就這麽守著景西哭了整整一宿，最後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就要昏厥過去，還是慕知音把他打暈，然後生拉硬拽地拖到臥室，才讓他休息。
慕知音安頓好何昔，又要去安頓自己那個搭檔。
“景西，我跟了你十幾年，我想象了你的無數種死法，我怎麽也沒料到，你會願意為他死……”慕知音一邊把景西推進冷庫，一邊說道：“我就不給你收拾遺容了，這事兒還是留給何昔吧，不過……我覺得他可能還得緩幾天吧，上次唐卓死他緩了……三天？四天？呵呵，我不記清了，這次……希望他堅強點吧……”
慕知音盯著景西的臉看了許久。他死的時候身上的傷雖然疼，但心裏是暖的，他也算是死在了最愛的人手裏，走的時候，神情非常安詳。
慕知音臨走之前說：“你放心，我會把何昔安頓好，等給你報了仇，再去給你陪葬。”
慕知音上樓進了臥室，她坐在地臺上守著何昔，就像以前守著景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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