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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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泥地,怎麽水就滲不下去呢。她猶豫再三,還是挽起了褲腳,反正一會兒總得經過。

她往走廊的另一邊走,在走廊盡頭碰見了之前傳達室的大爺,大爺說:“起這麽早啊,學生都沒到呢。”

林子伊於是問:“您看見跟我們一起來的沈先生了嗎?”

“沈先生?”大爺搖頭,“沒有人出來啊,我一直在這裏。”

林子伊想想他也不會亂跑,倒也不在意。到了早上,學生們都離開家到學校來,他們對鄉裏的人很熟悉,冷不丁看見不認識的人,一個個都聚一塊兒竊竊私語,林子伊站在走廊上,剛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麽,後來被看得有點尷尬了,只得轉身回房間。

大家都起來了,楊文儀就著酸菜低頭吃稀飯,問道:“沈先生呢,怎麽沒看見他?”

“不懂,我醒來他就不在了。”

“哦。”

早上學生們一來教室就開始打掃,教室積水嚴重,好在現在天已經晴了,中大的師生也幫著整理,等弄好這些後,他們聽了這所中學上的課。

第一節是國文,教師是一位滿頭白發行動顫巍巍的老人,聽說是前清秀才,村裏唯一一位識字的長輩。在那個年代,能中秀才的都不容易,尤其這樣貧苦鄉下出來的。林子伊聽著覺得講得不錯,她作為學生,下意識跟著老師的節奏走,而中大幾位教授卻是皺起了眉頭。

下課後,徐老師說:“講得好,但學生沒有在聽啊。”

“是啊,課堂效果很糟。”任老師也這麽認為。

秀才爺爺大概習慣了這種情況,完全就是自顧自講,底下學生怎樣他也不管。

楊文儀問同學們感覺怎麽樣,同學搖頭道:“聽不懂,太難了。”

“你們想考大學嗎?”金老師問。

同學們羞澀道:“怎麽可能考上。”

第二節是算法,這節課跟上一節完全就是兩個極端。教的老師是師範畢業的,很年輕,是外村聘來的,教學很仔細,對學生都是一個個指導過去,但是上課的內容卻非常之簡單。

下課後這位老師過來和教授們交流,徐老師問:“你這教的差不多是小學水平。”

算法老師很無奈:“是的,這些學生不懂,得先教了才行。”

“生源怎麽樣?”

“是村裏的孩子,有一些是臨鄉的。因為是自己的學校,升學沒有那麽難,小學念完的,甚至沒有念的,也可以進。”

“那有繼續升學的嗎?”

“沒有。”那老師嘆氣,“升學要學費,村裏人付不起,而且學生考的分數也不夠,師範分不低,政法更別提,大學就基本沒指望了。”

眾人沈默,那老師卻又樂觀道:“不過總比之前好。現在孩子們都識字了,基本的算數也會。”

林子伊想起前面那位國文老師,一時有點惆悵。

“南鄉算不錯的了,自己辦了學校,請了老師,其他地方可沒這條件,你們看隔壁村也有來的。方圓幾十裏內可只有這一所中學啊。”

金老師點點頭,算作認可,之後他們又聽了其他的課,到了中午吃飯時,還是不見沈路。

“他去哪了呀?”林子伊抱怨了句。

徐老師驚訝地看她:“他昨晚說要去山神廟。怎麽,沒和你說嗎?”

“……”林子伊無語凝噎,“我以為他喝醉了亂講的。”

“可真不靠譜。”徐老師笑道,“昨天在校長家,校長說這附近有山神廟,他就說想去看看。但金老師說咱們時間排得緊,沒空過去。沈先生就說他自己去。”

楊文儀剛好路過,插話道:“好強的意願。”

徐老師又繼續:“因為今天聽課,後面兩天開會討論,所以我們建議他第一天去。但昨天很累啊,還喝了酒,我們以為他會打消這個念頭呢。”

“他怎麽不帶我去?”林子伊越想越傷心。

“你走得動啊?”徐老師毫不客氣。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奇怪道:“你既然不清楚,為什麽現在才問?”

山神廟在半山腰上,沈路沿著小道爬啊爬,終於在正午時分到了那廟前。廟門虛掩著,沈路敲了門也沒有回應,他便自己進去了。

院子裏雜草叢生,角落裏青苔遍地,整個屋子潮濕而陰暗,神像前的功德箱裏什麽也沒有。至於那神像,沈路看了眼後很是無語,這明明是他的書神像,不過修了不少次,和最初的模樣已經相差甚遠了。

他心裏有點高興,雖然現在他已經不靠這神像維持神力了,但到底是為自己修的,說沒有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沈路找出掃把和畚鬥,拿了快抹布一點點清理。他堅持要來,因為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可能很多年內他都不會經過這裏,並且就算以後他回來看,山神廟大概也有其他主人了。

正殿後頭是僧人住的屋子,但都結滿了蜘蛛網,地上是厚厚的塵埃,沈路逛了圈,懶得再打掃了,他回到神像前,最後看了眼,便關門下山離開了。

可是當他下到最後的時候,在那條小徑上,他又站住了。這裏是清源,只要翻過一座山,就可以去茜元家,那裏不知是個什麽樣。趙熙辭這次回國根本沒有想要回去看看,但是沈路有點想去。最後一次在連安還是乾隆年間,現在過去將近兩百年了,清源從一個獨立的縣變成了連安下屬的小鎮,這地域劃分的變動使得他說不清當年的具體位置,而茜元山上那房子也不知還在不在。

回中學是要往東邊走的,沈路站在山腳下猶豫著。此時已經是傍晚了,山神廟離學校尚且遠,往返要一天,再去茜元家那還得再走一天,金老師他們想必是不同意的。

他試著往西走了一段路,沿途看著遠處的山連綿起伏。茜元家在山頂,走到了要爬上去也不容易。他正盤算著路程,就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喊他。沈路回頭,看見子伊小小的身子一路跑過來,她離得遠,沈路一時也沒看清,他往回走,這才看見子伊喘著氣,停在半路上又著急又生氣地問他:“你這是去哪?”

沈路有點驚訝,這裏離學校還挺遠的,他問:“你一個人過來的?”

子伊沒有回答,只問他:“你為什麽要往那裏走?”

徐老師說沈路要去山神廟,但這明明是離開村莊的路。

“我……我想到前頭看看。”沈路發現自己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子伊於是站在原地看他,兩人之間隔著不近的距離,沈默半晌,沈路走過去說:“回去吧。”

林子伊轉過身,心裏有點難受,她也說不清為什麽,但就是覺得沈路好像隨時都會離開。

一路上兩人都沒什麽話,沈路好半天才發現有點不對,他試探著問了兩句,子伊有問必答,但情緒一直不高的樣子。

昨天下過雨,現在天氣又熱了起來,傍晚時分整個地上就像蒸籠一樣,幾位老師在後院幫著往地上灑水降溫。

楊文儀對林子伊說:“這邊是磚地,現在灑好水,太陽落山後地上就會涼下來,然後咱們鋪上草席,可以躺下來看星星。”

林子伊笑,說:“真有意境。”

楊文儀端了稀飯過來,坐在臺階上看滿地水跡,問道:“你又怎麽啦?”

“看得出來?”林子伊捂著臉懊惱道。

“很明顯啊。”楊文儀偷偷瞄了眼遠處的沈路,感慨道,“這人啊,戀愛了就容易患得患失,結婚了以後呢,反倒不在意了,可我怎麽覺得你是反著來的呢?”

林子伊終於收起那違心的笑容,垂頭喪氣道:“我也不清楚,就是覺得他……”林子伊想到這裏覺得很不好意思,一時說不下去,幹脆敷衍道,“我也不懂。”

楊文儀卻是看出來了:“你很沒安全感啊。但我也理解啦,沈先生看著就,就好像……”她絞盡腦汁想了個比喻,“好像可以隨時跳上一輛車,再也不回來。”

林子伊抱膝坐著,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忽然就覺得很委屈。沈路對她很好,但這種不安全感她揮之不去,她不想顯得無理取鬧,也就盡量不表現出來。但她大概不清楚,刻意掩藏情緒只會讓人摸不著頭腦,從而顯得更加無理取鬧。

林子伊喃喃道:“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但就覺得總會有那麽一天。”

楊文儀看著她,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

天暗了下來,地上也幹了,大家鋪上草席,金老師拿來一個西瓜,就要規規矩矩地切開,還是直接砸開吃而和徐老師起了爭執。任老師則講起他大學時去一個島上考察的經歷,那故事驚心動魄,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到了動人處還有人拍手叫好,任老師儼然成了說書人。

林子伊卻是坐在一邊默默吃西瓜。西瓜很甜,汁水豐富,她拿盆接著,防止滴到草席上。她張嘴咬了一口,涼涼的果肉在口中化開,手上也都是清涼的汁液,味道好聞,觸感清新,可她忽然就感到鼻子發酸,一時有點控制不住,忙站起來去丟瓜皮,順帶洗了把臉。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我有沒有表達出來子伊的感覺……

☆、家訪

第三天一行人去了村裏“家訪”,村子裏的人大多不富裕,房子是連在一起的,常常是很多戶人家合住在一塊兒。

祠堂是建築的中心,佛龕前頭有露天的院子,院子往四下裏延伸,一個方向是兩三戶人家。這些人家在走廊上搭起竈臺,竈臺後堆著柴火,一旁還有餐桌,走廊上有兩三扇門,門後只有一間屋子,住一戶人家。

所以師生們去的地點很集中,只要往走廊上一站,就能訪問到好幾家人。村民們對調查不感興趣,但又聽說是南京來的,有點好奇。中大的師生們多是著襯衫長褲,女生穿旗袍絲襪,打扮得規矩,但也算時髦。皮鞋、手表、眼鏡這些東西,城裏算不上什麽,在鄉下就變成值得炫耀之物了。

“你們年紀輕輕就是大學教授?”有村民好奇,“能掙幾個錢?”

“這……不多不多。”任老師說。

他本是謙虛,說完卻聽見其他村民點頭道:“就是了,教書能有啥子錢,還不如做生意。”

另外有村民驚奇:“這些女孩子也是大學生?嘖嘖。結婚了沒?”

“她結了。”楊文儀忙把林子伊推出來作為一個人們眼中正常的典範。

卻沒想到那村民掃了眼林子伊,又問:“有娃沒?多大了?”

林子伊乖乖回答:“沒有。”

“難怪,結婚了還念書,怎麽會有娃。”

“……”我住家裏的好吧,林子伊不高興。

訪談總是這樣,半天進不了正題,徐老師和金老師有經驗,不像其他人那樣著急,有條不紊地慢慢來。其他師生卻是沒了興致,坐在一旁默默聽著。這大概就是非專業人士的缺陷吧,把握不清進度,也就容易沒耐心。

林子伊最近情緒不佳,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楊文儀聽著漫無邊際的訪談也覺得很窩火,任老師則是汗流浹背地不斷擦著汗,其他人也都是不在狀態。

金老師問:“你們為什麽送孩子去學校呢?”

“去讓先生教識字唄,咱們大人不識字算不上什麽,娃們可不行,現在去店裏的都要識字的。”

另一個村民補充道:“還有算數啊,打算盤也要會,算賬用的,這些我們不會,娃學了就會。”

“那可有想過再升學?”這是第二個問題。

“不了,再往上教不起學費了。”有村民回答。

也有說:“得娶媳婦成家了,還念什麽書。”

金老師覺得這訪談環境不太好,屋子裏沒有單獨的空間,問一個人往往會圍過來一大群。他記完便把本子給了徐老師,自己站起來往四處望了望。

徐老師見一旁站著一個小姑娘,便問:“你家閨女?”

“是了。”那村民回答,“閨女許給臨鄉王家了,今天回來探親的。”

“結婚了呀。”楊文儀驚訝,那女孩看著不過十三四歲。

“娃都有啦。”那村民說。

大家掃了眼女孩的肚子,女孩羞怯地躲到她父親身後。

他父親拉她出來,說:“怕什麽,這些是大學裏教書的,不用怕。”

徐老師問那女孩:“你幾歲?”

“十四。”女孩當著眾人的面,臉紅得要滴血,低著頭聲若蚊吶,對著師生們僅僅是問一句答一句,像是在受審問一般。

“你丈夫呢?”

“在家裏。”

“丈夫是做什麽的?”

“鎮上藥鋪的夥計。”

徐老師拿筆刷刷記著,這時他父親和其他村民被金老師叫去前頭繼續聊,這邊其他師生見狀也往前走,林子伊倒是留下繼續聽。

訪談時有其他人在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真實性也會變得不太高。這邊桌子旁人一少,女孩看起來便放松多了。

“你念過書嗎?”徐老師問。

“念過幾年小學。”

“字認得嗎?”

“認得一點。”

“會算數嗎?”

“會一點。”

徐老師看她沒有敞開回答的傾向,又見她無意識摸著肚子,便問:“孩子幾個月了?”

“三個月。”

“想要男孩女孩?”

“男孩。”

徐老師停了筆,問:“為什麽?”

“丈夫喜歡男孩。”小姑娘笑了笑。

“為什麽他喜歡男孩?”

“男孩能養家。”

徐老師點頭,子伊不適時地插了句:“女孩為什麽不能養家?”

“女孩要嫁人的。”小姑娘理所當然道。

“女孩學了本事也可以掙錢養家啊。”林子伊說。

不過她的話太具有導向性,徐老師聞言掐了她一下,附帶瞪了她一眼。

那女孩卻是搖頭:“女孩子學了本事,也還是要嫁人的。你們是城裏人,家裏供得起,我們可不行。哥哥要念書的,學費要教,我的嫁妝也是一大筆錢。而且我也有掙錢啊,我縫衣服的,還攬了串珠子的活,掙了不少呢,我不用念書也可以掙錢的。”

“那你哥哥呢?”徐老師問。

“哥哥不喜歡讀書,說要出去打工,父親說念完這一年就好,好歹中學也要畢業。”

“你哥哥既然不喜歡,為什麽你父親還要他念到畢業?”

“不畢業那前頭學費不就白交了?”女孩覺得這些人問的問題好費解。

徐老師點點頭,一字一句記了下來,林子伊在一旁看她寫字。徐老師事前列的問題不多,現在也大多問到了,但她還是把對話全都記下了,有關無關、在場人員、人員的去離,加上人物的語氣表情都記了。

對面的女孩問林子伊:“你也嫁人了?嫁的不錯吧?”

“額,還行。”林子伊不知該怎麽回答。

徐老師看了她倆一眼,順帶把這話也記了下來。

女孩又問:“你丈夫做什麽的?”

“教書的。”

“哎?”女孩有點驚訝,“他供你讀書的?”

“不不,我爸媽供我讀的。”

“這麽好……”女孩嘆氣。

徐老師見狀問了句:“你想念書嗎?”

女孩搖頭:“我都嫁人了還念什麽?而且這邊沒有女校,女校只有鎮上有。”

徐老師合上本子,隨口問:“如果你沒嫁人,你想念書嗎?”

女孩想了一會兒,搖頭道:“女校只有有錢人才上得起,而且去了女校也是為了找個好老公,我都嫁人了,不念不念。”

徐老師點頭。

那邊其他老師同學也開始了訪談,這邊卻差不多結束了,徐老師收了東西,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訪談內容一項項編碼。

因為是周末,到了下午就沒課了,大家跟著幾個中學生去他們家吃飯,林子伊和楊文儀去剛剛那位女孩家裏。女孩家裏有她父親和母親,母親此時剛從田裏回來,父親和小姑娘把飯都弄好了。

“這些有下午的份。”父親解釋道,“中午熱,我們回來,下午帶了飯過去,可以幹得晚一點。”

林子伊看那位母親進房間換了衣服,又出來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大刺刺翹著腳扇風。

那母親問她家小姑娘:“有沒有好好招待學校裏的姐姐?”

小姑娘點頭:“姐姐們早上問我問題呢,搞調查。”她看看徐老師不在,好奇道,“那位女先生呢?”

“她整理筆記去了,中午不來了。”林子伊說。

“讀書也苦啊,”母親感嘆,對兩人說,“我就不行,看那鬼畫符頭就暈。兒子聰明,認得幾個字,現在卻不要念書了,哎。”

“您想供他繼續念?”楊文儀問。

“我想啊,讀書怎麽著也好啊,老頭子不同意。”母親拍了下父親,說道,“兒子喜歡村上一姑娘,要定親了,這定了親還沒收入養不起家的,人家閨女家才不要。”她嘆了口氣,“所以兒子說要打工去。”

那父親哎哎了半天,好容易等母親說完,便插話道:“咱兒子識字是識字,考得可不咋的,在人家大學生面前說,丟不丟人啊。”

父親對楊文儀說:“兒子現在班上倒數,想來升學也是無望的,既然他要成親,就讓他打工去。”

楊文儀點頭認可。

中午吃的地瓜配鹹菜,這組合林子伊吃不大慣,回頭問了其他人,才發現大家中午吃的基本是這兩樣。

下午回去,幾位老師忙著整理記錄,學生們閑著沒事去了前頭那片湖玩。這湖在村子邊緣,湖旁有小樹林,樹林背後是大片的田地。有人在湖邊洗地瓜,拿竹筐裝著,直接放水裏洗,很是省事。

那人看學生來,笑呵呵道:“你們都調查完了?”

“沒呢,老師們弄,嫌我們礙事,給趕了出來。”一個男生回答。

“哪裏,別灰心,大學生有出息的。”大概誤解了男生的幽默,那人認真安慰道。

男同學有點不好意思,那人洗完地瓜抱著框子起身,說:“這湖深,別靠太近。”

謝過村民,同學們找了個陰涼處坐下,太陽火辣辣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大家聊著天,說起這幾日的經歷,都是侃侃而談。林子伊不懂他們為什麽那麽興奮,她只覺得困,大熱天的,暑氣悶在頭頂,弄得腦子昏昏沈沈的,她在一旁打著挺兒,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夜談

夏夜裏蟬鳴一波接一波,還有青蛙在草叢裏鼓著腮幫子,蒼蠅和蚊子也是嗡嗡響個不停。村子裏習慣給地上潑水降溫,床板也是每天都要擦。一到傍晚,忙完了農活的人們都會開始做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家務事。

學生們在院子裏乘涼,男同學逗小孩玩,女同學圍在一起閑聊,幾位老師則忙著整理一天的成果。林子伊有些心不在焉,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好像少了什麽,但又說不上來。她百無聊賴地拿團扇扇著風,那風有時涼,有時熱,而等到她發覺自己喘不上氣時,竟還有些發楞。

她費勁地深呼吸,可每每要吸滿時,那口氣總會頂著些什麽,怎麽也上不去。她沖楊文儀笑了笑,輕輕開口:“我去接點水。”

她繞過院墻,站在院子外面,那裏雜草叢生,幾乎無處落腳。她靠著圍墻,彎下腰想要把呼吸找回來。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沒有那麽嚴重,但總若有若無地令人難受。

她從水壺裏倒了水,再擡頭時便看見前方有人跑過來,看身影還蠻熟悉,接著她便聽見院子裏男生的歡呼。

原來是二隊幾位師生。他們已經完成了調查任務,順帶過來和這邊匯合,好到時一起回去。大家都很興奮,有人叫著:“實在熱死人了,有沒茶水呀?”

徐老師招呼他們進來坐著,又拿了茶碗出來。久別重逢總是件高興的事,那草席堪堪鋪好,大家都坐了下來,林子伊為大家倒了水。大概因為事情突然,她一時沒顧上思考其他,呼吸也順暢了不少。

繼尋笑瞇瞇站到她跟前,他握著拳頭晃了晃,說:“給你個東西。”

林子伊困惑地望著他,倒是乖乖攤開了手掌。那是一只草繩編的蟋蟀。

有老師笑著調侃道:“他啥忙都沒幫上,倒是學會了這個。”

眾人哈哈笑了起來,繼尋興沖沖拉著子伊坐下,他本要說什麽,又忽然望了望四周,看起來有點不解。好半天,他開口道:“沈先生呢?”

子伊脫口而出:“什麽?”

坐在這邊的幾個人臉上都有種迷茫的神色,大家面面相覷。繼尋被他們弄得詫異極了,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他沖子伊挑了挑眉毛,子伊卻是蹙眉沈思。

徐老師也跟著望了望,終於想到少了一個人,她直接翻了個白眼:“每次都這樣。”

大家一時都把目光投到了子伊這邊,子伊咬著下唇搖了頭。

楊文儀疑惑道:“好像一整天都沒有看見他……”她沒有說下去,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給出的形容,可是,不至於吧?

子伊本就難過,大家這麽望著她,她只能把頭壓得更低了。繼尋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抓了抓頭發,只當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事。

那天傍晚,在草席上乘涼的時候,子伊一直很沈默,繼尋有心要逗她,他講起了自己小時候的糗事,他年少時在家裏貪玩爬樹,卻把母親好生保護的名貴海棠生生折斷了幾枝。

繼尋說:“那感覺可糟糕了,得在大堂跪一天呢,人來人往的,哎,太丟臉了。”

子伊應付著:“不是吧……”

繼尋自己卻是笑了:“這種事吧,一旦碰上,我會低沈好幾天,連房門都不想出去,就怕遇見人。”

子伊終於覺得有趣了,她調侃道:“我看你一直很開心的樣子,還想著你小時候得過得得有多好。”

繼尋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他說:“沒心沒肺那是一種才能,我可沒有。哎,很多時候重要的不會是自己的意向,我們完全就是被強迫著做很多事。”說到最後,他又莫名有些感傷。

子伊問:“那有什麽辦法嗎?”

繼尋無奈道:“要是有,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裏說這些了。”

“也是。”

兩人忽然陷入了沈默,周圍是其他人閑聊的聲音,還有夏夜裏的蟲鳴,縈繞不絕。

好半天,繼尋遲疑著開了口:“你想不想,單純為自己去做一件事?”

子伊轉頭看他,夜色裏彼此看不大清,她只能感覺到他望著她,他的體溫偏高了,莫名讓人覺得緊張。

子伊忽然就移開了視線,她低頭望著草席,聲音很輕:“你指的什麽?”

繼尋還是盯著她看:“難道你有很多想做而沒有做的事嗎?”

子伊點頭:“自然是啊。”

繼尋和她想的不一樣,他說:“我們常常覺得人生漫長,但那只是因為我們在思考這個問題時完全是身處其間的,人總是很難置身其外來評價事情。但如果放長遠來看,可能不過幾十年,我們就不在世上了,到時你還會在意這些嗎?”

子伊並沒有被他繞進去,她只嘆了口氣,說道:“還是會的。”

她談起一直壓在心裏的一種想法:“我之前做過一個夢,夢裏我遇上什麽事,要被執行死刑,我當時央求他們讓我回一趟家。但你知道我回去是做什麽嗎?”

她的語氣忽然有些絕望,好像自己怎麽也擺脫不掉這惱人的世道,她說:“我千辛萬苦回了家,為的就是把那兩本日記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那些真實的想法被小心掩藏了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逃避,而她記錄那些根本沒有人看的心理,又是想要告訴自己什麽。

繼尋抿了抿唇,心裏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感。他忽然開口道:“所有一切終將成為歷史,有些遺憾也會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歸於平淡。”

他轉頭看她,輕嘆了口氣:“可麻煩的就是,我們不到最後,是不會知道自己究竟能否接受的。”

子伊的睫毛顫了顫,當繼尋這麽說時,她心裏的不甘幾乎是呼之欲出。他為什麽每次都能讓自己這樣慌亂。

她站了起來,繼尋仰頭望著她,子伊感到有溫熱的液體溢滿了眼眶,但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淚水轉了轉,又平息了下去,她說:“我很羨慕你。”

繼尋楞了楞,他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子伊會這樣說。

月色迷蒙,照在院子裏並不清晰,那漫天的繁星影影綽綽,夜幕拉起,把整個山谷籠在了裏面。

繼尋心裏有種空落落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話。明明只是一次社會調查,明明大家都還在一起,他為什麽要去想這些。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不應該把這種過分感性的情緒表露出來。

但子伊很清楚他在說什麽,她也許不想承認,但她知道彼此的感受是相似的。只是繼尋很坦誠,而自己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從小時候開始,她的性格就不是自己能夠把握的了。她不喜歡怯弱而妥協的自己,但她不覺得自己能不顧一切去追求什麽,她總壓抑著不安分的心,她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好,她總以為自己沒有選擇。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拋下這些,從家庭、學業,到可能的人生。但她其實並沒有什麽確切的想要完成的心願,她只是想離開自己的生活,離開屬於林子伊的一切,重新開始。

☆、畢業

所有人都沒當一回事,甚至第二天早上起來後,也沒有人想起昨天沈路到底去了哪。可他錯誤估計了這一做法給子伊留下的影響。子伊到底是神明,就算她現在不記得,那些法力在她身上總是作用得不徹底。

她經常感覺沈路有什麽事瞞著自己,甚至他們倆的談話也很難有什麽深入,除非他願意進行學術討論,但這又是她不擅長的。林子伊心裏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他為什麽要娶自己呢?

社會調查結束後,大學的第四年,林雪姑姑給子伊安排了一份工作,在《金陵新報》裏擔任編輯助手。這份工作本是很難得,但麻煩的是沒幾個月,子伊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的情緒很不穩定,對於這個未出生的孩子,她沒有多大好感,只覺得來得真不是時候。

當然,這麽想的不止是她,林雪姑姑也很不滿,她費心思拉關系,才讓子伊有機會進來實習,現在這樣她怎麽和上司交代。她這種責備總不經意地表現出來,弄的子伊更是心煩意亂。

在當時,女人懷孕了還待在單位工作的可不多,這樣拋頭露面可不大好。子伊不想放棄這份工作,可惜她也沒能撐多久。

秋冬季節,南方陰冷而潮濕,子伊身子弱,在換季的時候染上了風寒,後來又流產了,她只好請假在家裏休息。沈路不讓她碰一點家務事,但這種過分的關心只讓她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那天外面下著大雨,雲層壓得低,天邊泛著白光,那種淺淺的光亮在一片陰沈中顯得有些怪異。林子伊開著燈看書,可是心煩意亂,時不時有悶雷聲傳來,氣溫差不多是在短短幾個小時裏降了下來。她一通翻箱倒櫃,倒是把厚棉被和禦寒的衣物整理清楚了。

下午時分,還不到五點,屋外已暗得如夜晚一般,雨點打在玻璃窗上,氣勢嚇人,風呼呼地吹著,把那窗框抖得陣陣響。

林子伊有點餓,但廚房裏沒有什麽吃的,或者說連菜都沒有。她來回踱著步,時間過得很慢,她一直等到六點,沈路也沒有回來。

她有些害怕,這種感覺很久之前也有過。小時候總被打罵,她時常覺得父母會拋棄自己,甚至她總會去揣度他們言語間的含義。讓自己去鄉下奶奶家住,是不是不要自己了?說她考試沒考好,是不是更喜歡姐姐?這種不安全感一直延續到現在。

她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擔心沈路,當初母親說他親戚不在國內是件好事,可子伊不覺得。她想說,要是有一天他走了,那她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裏找。

她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信心,沈路雖然很照顧她,但總讓她看不透。他從來沒有跟她抱怨過什麽,他也從來不要求她什麽。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漸漸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麽值得他喜歡的地方。她越來越在意他,但她生怕自己被看輕了去,因而不敢把這種在意表露出來。

這天,可能因為生病,可能因為剛流產情緒不穩定,也可能是因為天氣,或者工作的問題,當沈路遲了半個小時才到家時,林子伊積攢了許久的不滿終於爆發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緊緊捏著毯子,沖剛進門的沈路喊道:“你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我都要餓死了!”

沈路忙道了歉:“金老師沒帶傘,送他回了趟宿舍,耽誤了些。”

他又舉舉手上的袋子,問道:“我買了魚,你想喝魚湯嗎?或者清蒸、紅燒也行。”

他一點也不生氣,語氣溫軟而耐心。子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她悶悶地坐下。沈路把傘和包放好,摸了摸她的額頭,這才進了廚房。他身上的衣服幾乎是濕透了,指尖也是冰涼冰涼。

子伊忽然就埋頭在毯子裏哭了起來。她花了好長時間做的猜測和心理準備,瞬間就坍塌了。她站到他身後,小聲道了歉,可沈路一點也不在意,他只說:“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他好像對她沒有一點要求,他什麽都可以由著她來,但是他到底想要什麽,林子伊一點也不知道。

甚至她懷孕他也沒有表現出多少開心的意思,倒是流產時有些著急。之前她問過他孩子要起什麽名,他思考了大概半個小時,就給出了答案:“家銘。”

楊文儀老笑話她沒事找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可林子伊知道她只是在安慰自己,當時在南鄉中學,她們兩個的感覺是一致的。

接下去的日子平淡得幾乎令人忘懷,很快就到了畢業典禮那天。

那天是個雨天,林子伊領完照片,出了圖書館,在門口的時候,遇見了繼尋。

繼尋抱著傘靠在墻上,看屋檐外大雨磅礴,來往行人行色匆匆。

子伊好奇問道:“你怎麽不走呢?”

繼尋笑:“雨太大,等它小些。”

“那要是它不小呢?”

繼尋臉上的笑意忽然深了些,他站直了身子,說道:“我在等你。”

畢業典禮結束後,就是各奔東西了。楊文儀考了研究生,要去北平。子伊問繼尋什麽安排,繼尋說:“我得回老家,我們家辦了一所小學,原來的校長病逝了,家裏要我回去頂這個位置。”

“其實我本來不想去的,”繼尋看起來有些憂傷,他說,“好不容易出來了,還要回去。家裏規矩多,每天還要早起晨誦,可煩了。但是他們給我來信,說教育能救國,說要開民智,強國力,少年強則國強,我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本來繼尋真的是一臉沮喪在說這些話,但說著說著他那點頹然之氣便消失殆盡了:“梁公三十年前的文章,如今看來仍然適用。少年智則國智,少年進步則國進步。”

他略略思索了下,繼續道:“可是呢,在我老家,識字的人仍舊不多,那小學我也進去看過,家裏為鄉裏義務辦學,想念書的我們不收一分錢,可沒有人來啊。

他嘆氣道:“最後是我幾位叔伯一家家去勸的,還到鄰鄉、鎮上宣傳了好久,才收了六十來個人,說是小學,十幾歲的學生也很多。”

繼尋給了林子伊家裏地址,附帶他的照片,他也要了林子伊的地址和照片,說是要再聯系。兩人就此別過。

送照片和要照片意味著什麽,林子伊不知道繼尋清不清楚,她也沒有解釋。她把他的照片夾在日記本裏,而把學院的合照擺在了桌子上。

相逢不晚,為何匆匆?只是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這會是兩人最後一面。

☆、水月鏡花

這一年,子伊的父親做生意失敗破了產,母親一時擡不起頭來,她去子仟家做客,總說著說著就摸眼淚,林雪姑姑一開始還有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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