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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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問題。

林子伊躺下半天睡不著,她前面兩天都睡得早,現在一點不困。在床上閉著眼睛神游一個小時後,她決定還是起來吧,看看書到處轉轉也比幹躺著好。她聽見耳邊蟬鳴繚繞,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暑天的陽光和田野仿佛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卻完全動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睜開眼睛了沒。屋子裏棉麻的窗簾擋不住燦爛的晴天,滿室朦朧的光,那光一絲絲波動這,在門口的地方打著旋兒,印出一個孩子瘦小的輪廓。

林子伊本來沒在意,意識也不甚清醒,此時猛然發覺那淡淡的光竟呈現出人形來,一時受到了驚嚇,她掙紮著要起身,可卻完全動彈不得,想睜眼,眼皮卻不受自己控制。她只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裏砰砰地跳著,腦子一片混亂。

最後,她也不知那是夢還是真實發生的場景,當她滿頭大汗地坐起時,屋子還是很先前一樣,哪有什麽小孩。

林子伊爬起來,從水缸裏舀了水洗臉,楊文儀還在睡覺,陽光仍舊耀眼,但已近西斜了。

她打開門出去,看見徐老師站在走廊上拿著草帽散風,一臉哀怨。見到林子伊,徐老師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她招呼林子伊過去,眨眨眼道:“學校旁邊有一個宗祠,你想去看看嗎?”

“宗祠?”

“是呀,是沈氏家族合建的大宗祠,沈路不是清源人嘛,說不定就是他們家的。”

“啊?可他沒跟我說起過宗祠啊。”

徐老師笑得神秘:“也不一定是他家的,或者因為是合建的嘛,他不重視也正常。但我想去看看,你陪陪我如何?”

林子伊自然沒有拒絕,雖然她覺得徐老師想去宗祠很奇怪。

“咱們能進去嗎,我記得有的宗祠是不讓婦女兒童進去的,而且應該有人在管理吧?”

“就在外面看看吧,這宗祠挺有名的呢。”徐老師不容分說地挽過林子伊,替她扇了扇。

“好吧……”

說是在旁邊,兩人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看見。彼時太陽已經快要落下了。

“怎麽這麽遠啊,我們沒帶手電筒,這晚上看不清路可怎麽辦?”林子伊有點害怕。

徐老師也無奈,說:“現在回去天也暗了,幹脆過去看看吧,要是有手電筒還可以借一下。”

這沈家宗祠離傳習所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沿途都是土路、稻田,荒無人煙。路不好走,林子伊一路走得磕磕碰碰,徐老師一直扶著她。

徐老師說:“之前《金陵新報》的朱先生寫了篇關於封建祭拜與女性持家的文章,引起轟動,後來我也聯合了幾位老師同學做封建祭拜的調查,但今年不太平,不好出遠門,啥也沒做成,本都要放棄了,但這次恰巧聽人說起,就想來看看。”

“您這完全是一時興起啊。”林子伊感慨,“都沒打聽好。”

“哈哈,”徐老師笑,“我這還是聽傳習所的校長說的,當時我就問了有沒人要同我一塊兒去,他們都嫌累不去。這不,我們明天就要走了,我可不想留下這個遺憾,而且這是在鎮上,其實還算方便的啦。”

“……”鎮上是沒錯,但學校位置本來就有點邊緣,到了宗祠那裏基本也就出鎮了。

宗祠在遠離鎮子的山腳下,遠離稻田的一個小山坡上,沿著小道的盡頭,可以看見掛著“沈氏宗祠”的牌匾,紅門漆瓦雕零,石階上長著雜草,空地前頭有片小樹林,遠遠的可以看見門口亮著盞煤油燈,有個老伯躺在竹子做的躺椅上拿團扇扇風,一旁還有個年輕人坐在凳子上同他交談。

林子伊一進林子就認出那是沈路,有點驚訝,她問徐老師:“您不是說沒有老師要來嗎?”

徐老師抓抓頭發道:“你先生可真不厚道啊,一定是嫌我累贅不帶我來。”

林子伊她們踩著枯葉,聲音不小,那邊兩人也望了過來,林子伊揮了揮手。

沈路站起來,驚訝道:“這裏這麽偏僻,你們這樣過來多危險。”

徐老師難得心虛:“我沒想到這麽遠嘛……哎哎你瞪我幹嘛,我只是剛好遇見子伊,才不是威脅你。”

沈路:“……”我又沒這個意思。

那位看管宗祠的老爺爺指指林子伊,笑呵呵問:“這位小姑娘是你太太?”

沈路點頭,林子伊不明所以。

“進去磕個頭吧。”老爺爺站起來。

沈路:“……”讓他給也許是他後輩的先人們磕頭?

但沒一會兒他就意識到這個還不是大問題。進了門是一個院子,院子後面是涼亭。

徐老師感嘆:“可真大。”

涼亭後的門再進去就是寢堂了,林子伊和徐老師不知哪來的興致,那麽多排位一個個看,老爺爺還熱情介紹沈家祖先。

“這位是祖上唯一考上科舉的。”老爺爺示意左側神龕語帶自豪。

沈路:“……”難道他之後還是沒人考上嗎?

好在那兩人已經看了不少,現在沒什麽興趣了,子伊小聲問徐老師:“這能看出什麽呀,封建祭拜還是以文獻資料研究為主吧?”

沈路轉頭看那個牌位,那是自己的,寫著他的功名。他又順帶看了眼旁邊的,不過這次他仔細分辨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旁邊是他的哥哥。

“我竟然有個哥哥啊。”沈路有點感慨,他那世只活了二十來歲,這個時間相比他近兩百年的年齡來說真是不值一提,年代久遠,很多事情他都記不清了。

“沈家多是出門在外做生意,這宗祠也就我在打理。”老爺爺說,“不知你父親叫什麽名字?我可以翻翻家譜給你找找。”

“啊,不麻煩了。”沈路搖頭,“我們得早點回去了。”

老爺爺點頭:“都走啦,好幾年都不回來了,這世道,也不知下次大家聚在一起會是多久以後。”

沈路忽然想看看那家譜,說不定他能找出面前這位老爺爺是自己哪位親戚的傳人,但他也就想想,沒有一點付諸行動的欲.望。

那老爺爺又道:“這沈家也沒什麽好說的,比較出名的就是之前那位翰林老爺了,族裏還給他修了廟,是冤死的啊。”

“那廟呢?”

“有一年發洪水,被沖毀了。”

“那廟裏的神像呢?”

“不懂啊,應該不在了吧。”老人嘆了口氣,“可憐啊,兩個兒子都沒了。好在有個孫子,這才傳了下來。”

沈路覺得有自己很多想問的,但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問起。現在距當時已經過去近四百年了,什麽樣的傷痛也隨著當事人的陸續辭世而消失殆盡了,現在說什麽也無所謂了。

☆、噩夢

沈路帶了手電筒,三個人沿原路返回。進了宿舍就看見楊文儀撲過來:“你們去哪了?也不帶我!”

“你當時還在睡覺……”

林子伊話還沒說完,楊文儀便不容分說地拉著她進門,把門關上後,她心有餘悸道:“我差點起不來,你知道我夢見什麽了嗎?”

“你也做噩夢?”林子伊驚訝地瞪大眼睛。

楊文儀點頭:“我夢到一個小女孩,梳著兩個辮子,對我說,她喝了很多水,現在很飽。”

“……”林子伊等了半天不見下文,便開口問道,“然後呢?”

“沒了呀,就這樣。”

“這有什麽好可怕的。”

楊文儀抱著林子伊蹭了蹭,語氣委屈:“我就是感覺很奇怪。你怎麽也不安慰安慰我。”

“我中午也做噩夢了,”林子伊說,“不過我只看到了一個小孩的輪廓,而且我動不了。”

“夢魘嗎,動彈不得?”

“是啊,這地方可真怪異。”

“好在明天就走啦。”

兩個女生互相安慰著,不過這本就是巧合之事,在崇尚科學理性的時代,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怎麽可以屈服於封建迷信思想呢?

因為很累,晚上林子伊躺下就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你為什麽不阻止呢?”

那聲音很溫柔很稚嫩,甜甜的,像是一個小女孩。林子伊一開始還不明白,想問她指的是什麽。但她剛要說話,卻猛然發現眼前一片漆黑,自己還在床上。

林子伊感覺背上滿身冷汗,她在心裏很快地重覆著一句話:“不是吧?不是吧!”

那時只有短短幾秒,林子伊一顆心懸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然後她聽見那聲音在離她極近的地方嘆了口氣。

林子伊尖叫了聲,立刻把被子蓋過了頭頂。那聲嘆氣若有若無,像一縷青煙一般直鉆進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林子伊裹在被子裏發著抖,整個屋子仿佛因為她的尖叫更加安靜了。這種安靜難以形容,蟬鳴、風聲,什麽都沒有了,這個夏夜空無而寂靜。

她不知道對床的楊文儀怎麽樣了,但是好一會兒房間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時間一秒一秒走過,就在她絕望得快要哭的時候,有人敲了門。

林子伊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掀開被子看看,也許起來去開門會是正確的決定,畢竟門離得很近,說不定門外是其他同學。但萬一不是呢?林子伊無意識地睜大眼睛,心裏想著楊文儀為什麽還沒醒呢?

敲門聲停下後,林子伊著實松口氣,但她還未來得及調穩呼吸,就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響。

不是吧,林子伊記得她們鎖了門的。所以當門被打開時,林子伊已經受不了了,她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好像這樣就能夠避免被註意到。

門口有盞燈,燈光照了進來,微弱地在地面上投出淡淡的光線。接著是煤油燈更亮一些的光,照了滿室。

這種光令人安心了些,林子伊把被子拉下一些,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見沈路站在門口,把燈放在門邊的桌上,他先是掃了眼屋子,然後才把目光放在林子伊身上。

這樣的反應有點奇怪,但林子伊沒有細想。沈路就像救星般出現了,林子伊一下子忘記了門是怎麽被打開的這事。

沈路在她床沿坐下,柔聲問:“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林子伊委屈地點點頭,一把抱住沈路埋頭哭了起來。

沈路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害怕,楞了下,揉揉她的頭發道:“沒事了啊,我在這呢,別怕。”

之後他拿著毛巾沾了水遞給林子伊,問:“你夢到什麽了?”

“一個小女孩。”林子伊接過,說,“不是夢,我清醒著呢,她就在我耳邊說話。”

沈路低頭沈思:“小女孩……長什麽樣子?”

“我不敢睜眼。”林子伊弱弱道,“中午楊文儀也夢到了。那個小女孩,她真的在這裏。”

沈路搖頭:“你別多想。”

林子伊看向楊文儀,楊文儀睡得死沈死沈的,這邊這麽大動靜她還是沒有醒。

“你怎麽過來了?”林子伊問。

“我打水路過。”

“這麽晚了,你還沒睡?”

“嗯,和任老師聊得晚。”

林子伊看著沈路,眨眨眼睛央求道:“你別走好嗎?”

沈路終於發現一個子伊需要他的地方了,有點哭笑不得,他朝楊文儀那看了一眼,說:“你室友在呢。”

林子伊不明白沈路怎麽能就這樣扔下自己,咬牙說了句“好吧”,轉頭就撲在枕頭上又哭了起來。

沈路:“……”

楊文儀這才醒過來,揉著眼睛坐起身問道:“這是怎麽了?”

林子伊忙抱著被子過去:“我跟你睡。”

楊文儀不解:“很擠啊……沈先生怎麽也在。”

沈路看著林子伊過去,順手把枕頭也給她:“我幫你們帶上門,晚安。”

林子伊:“……”

沈路走後,楊文儀看她又哭,一頭霧水道:“怎麽了,大半夜的。”

“我也夢到那個小女孩啦,嚇死我了。”林子伊可憐兮兮地在楊文儀身邊躺下。

“啊,真的?我這次倒沒做夢。”

林子伊心有餘悸道:“那小女孩就在我耳邊說話,可嚇人了。”

“說了啥?”

“說我怎麽不阻止。”

“阻止什麽?”

“不知道呀,後來沈路就進來了。”

楊文儀奇怪道:“咱們睡前不是鎖了門嗎,他怎麽進來的?”

“是呀,所以門開的時候嚇了我一大跳。”

“……”楊文儀抓著林子伊的手,兩人對視半天,楊文儀嚴肅道,“門是開的,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有人進來過?”

“天啊。”林子伊把頭縮進被子,“那小女孩是真的進來了,是人是鬼啊。”

“你還指望是人啊。”楊文儀無語,隔著被子摸了摸林子伊。

“那怎麽辦,怎麽辦啊。”林子伊抱著被子嗚咽道。

“現在幾點啊?”楊文儀看了眼時間,“撐到早上就好了,明天我們就走了。”

林子伊點點頭,坐了起來,她想起傍晚時去的宗祠,那一排排的牌位,搖曳的燭光,陰影覆蓋的樹林,現在想來真是有點嚇人。說不定鄉下真的有鬼神呢,畢竟遠離現代文明。但她沒一會兒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多荒謬啊,十幾年書都白讀啦,真是疑心生暗鬼。

屋子裏煤油燈光線昏暗,印出楊文儀八卦的臉:“我們夜聊好了,好久沒住一起了,我可想你了,剛剛你跟沈先生怎麽了?”

一說到這個林子伊就來氣,自己那樣求他,他竟然不理。

“我害怕呀,想他陪我,他不要。啊啊這是為什麽呀。”

林子伊靠著楊文儀的肩,聽見楊文儀感嘆:“你們才新婚多久啊,就進入倦怠期了?”

“不懂,我沒什麽感覺。”

“你一直都沒什麽感覺好吧,”楊文儀無奈道,“我是說他。”

“嗚嗚嗚他不愛我了。”林子伊以手拭淚。

“……”楊文儀忽然發現林子伊和當年處於熱戀中的自己有點像,難道當時自己也是這樣傻嗎?

楊文儀又說:“你看現在你們之間的主動權完全在沈路手上,你很被動,這樣可不行啊,你要主動一點。”

而林子伊主動的方式就是第二天早上看見沈路時全當他是透明的。

可惜她的無視持續不了多久。

早上一行人接著趕路,坐人力車往南鄉去,中午休息時,沈路傷心地問她:“你怎麽不理我,你生氣了嗎?”

林子伊沒有回答,埋頭吃饅頭,沈路就坐一旁看著她吃。之後眾人集合繼續趕路。人力車很慢,一車三個人,車夫拉得也很吃力,到了上坡時大家就下來走。

當時已經日近西斜,林子伊終於沒忍住,走到沈路身邊問:“你中午沒吃飯,現在不餓嗎?”

沈路笑了笑:“太太生氣了,我怎麽敢吃。”

林子伊:“……”

“不生氣了?”

“……”林子伊氣鼓鼓地撇過頭。

沈路停下,拱手長揖道:“昨夜難敵困意,擅自離去,求太太原諒。今後定任勞任怨,不辭辛苦,甘效犬馬之勞。”

金老師在遠處捅捅任老師:“你還單身吧,學著點啊。”

☆、好生之德

傍晚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幹糧,金老師覺得大餅難以下咽:“面粉算是貴的了,校長對我們可真是優待,但為什麽廚師這樣吝嗇鹽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任老師說,“只有單純吃一樣東西,不添加其他,才能獲得這東西真正的味道。當年洋人來,就是光吃米飯,不吃菜的。”

徐老師本打算將大餅掰成三分,分批次慢慢解決,此時聽了這話便放棄了,張嘴咬了一口,說道:“瞎扯什麽,難不成三明治和漢堡裏只有面包?”

林子伊也吃不下,她只啃了一點就收了起來。楊文儀打趣道:“你不吃是因為沒胃口還是因為不好吃?”

林子伊推開她的腦袋:“你吃呀,可別光說我。”

那邊任老師吃完大餅,看看剛好懸在山頭的太陽,打了個哈欠道:“你們聊,我先瞇一會兒,走了叫我。”

“哎,這就走不動啦?”徐老師很有女性優越感地說,“我都不覺得累。”

金老師哈哈一笑:“還不是因為沈先生,沈先生昨兒個半夜過去問他香源河的事,可把他給煩的啊。”

“香源河咋啦?”徐老師問。

任老師睜眼插了句話:“昨晚沈先生問我,這香源河近幾年是不是改過道,我說是啊,傳習所前面那片桑田就是。”說完他就把眼睛一閉,頭一埋,再不搭理眾人了。

徐老師轉頭對沈路嘖嘖道:“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還問過你意見呢,可你卻感慨成語去了。”

沈路默默咬了口大餅。

“你可別說,我們還真知道點什麽,”金老師神秘地湊過來,“我們昨天問了傳習所的幾位老師,你們知道那桑田裏埋了什麽嗎?”

沈路咳了兩聲:“這兒有女同學呢。”

徐老師聞言只是翻了個白眼:“又來,你這到底是照顧女同學呢,還是對女同學有偏見呢?”

楊文儀好奇:“埋了什麽呀,老師您說說吧,別吊我們胃口啦。”

“怪嚇人的,你真要聽?”

楊文儀眼睛閃亮閃亮:“我就說嘛,一定有什麽,這地方怪得很哪。”

林子伊雖然有點怕,但也非常好奇,便跟著楊文儀挪過去聽。

金老師壓低聲音,幽幽地說:“去年不是發洪水嘛,等洪水退了以後,人們在前頭田埂那發現了一個木桶,那木桶封得可牢了。有人覺得裏面是大戶人家保存的財寶,古時人們家裏埋的金啊銀啊的不都是放箱子裏的嘛。”

“可這是個桶啊。”林子伊不解。

“桶和箱子在保存物品上能有什麽區別?總不能因為是桶就只能放腌白菜吧。”楊文儀樂道。

徐老師等不及:“然後呢?桶裏有啥?”

金老師的眼鏡反射著光,一片白茫茫,他擡擡眼鏡繼續道:“那桶不重,有的人覺得不會是財物。但桶的做工和封的技術又特別好。你們想啊,能在大洪水裏不被撞碎,可見質量啊。”

幾個人已經是把頭湊在一起認真聽了,面對求知若渴的學生們,沈路適時打斷金老師的解說:“天快暗了,我們還是趕路吧。”

“不差這一下,”徐老師不耐煩地揮手想要趕跑沈路,又看了眼呼嚕震天響的任老師,“讓任先生再睡一會兒吧。”

沈路無奈,他聽見金老師低沈的聲音:“人們怕桶一打開大家爭搶,於是把那桶擡到學校裏,讓學校的人來看著。幾個農民先把釘子起開,然後用斧子劈開封著的鐵塊,本以為還得折騰一番,沒想到那鐵條一開,桶一下就碎成幾瓣了。”

大家屏住呼吸聽著,在任老師的呼嚕聲中,金老師嘆了口氣:“那裏頭啊,有濕漉漉的衣服,看樣子是紅色的,新娘穿著的那種,撩開衣服,下面就是森森白骨,還有一些沒有腐化的粘連在骨頭上的肉。”

“……”

任老師的呼嚕聲忽然停了下來,換成了磨牙聲。被他這麽一打斷,眾人才回過神來,大家彼此瞧瞧,都是人臉色不一,男生還好,幾位女同學的臉都是煞白煞白的。

半晌,林子伊開口問:“為什麽要淹死她,還是個新娘?”

“大概是冥婚?陪葬?”徐老師猜測。

金老師搖搖頭:“這一帶的人都知道,很早以前,一發洪水,村民都會拿未出閣的女孩當祭品,祭奠河神。”

楊文儀氣憤地拍了下大腿:“愚昧時代的犧牲品。”

“怪不得。”林子伊喃喃道,“會是小女孩。”

“你們有夢到嗎?”楊文儀問其他人。

同學們都是搖頭,徐老師也搖頭。

楊文儀嘆氣:“多可怕,那麽多年過去了,還沒轉世投胎,這得是多大的怨氣啊。”

徐老師噗呲笑了:“說你這話不也就算是認同了封建迷信、鬼神之說了嗎?”

楊文儀搖頭嘆息:“我不知道。”

太陽落了山,黑暗從四下裏冒了出來,周圍草葉窸窸窣窣的聲響聽得人心裏慎得慌。

“走吧,再晚就趕不到了。”沈路站起來說道。

一行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任老師被叫醒後伸了個大懶腰:“一覺醒來頓覺神清氣爽啊。”學生們心有餘悸,自然沒有人搭理他。

大家沿著小道繞山而行,那山路的盡頭有個石碑,石碑過去後就是南鄉了。

沈路走到林子伊身邊,問她:“有沒被嚇到?”

林子伊搖頭,很是惆悵:“這死法太讓人難受了。”

她望著遠處山野,天邊拉起的夜幕層層疊疊籠罩著大地,千百年來一如既往,讓人難以釋懷。

“在木桶裏被淹死,那麽小的空間,得有多絕望。”林子伊想起那個場景就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窒息。

沈路點點頭:“一般來說,會先給那些新娘下迷藥的。所以她們如果能醒來,會發現自己在桶裏,而桶在水上漂著。”

林子伊抿緊了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

“除了木桶,還有竹排,簡單紮起的那種,沒有槳。洪水剛過,水流湍急,竹排行到河中央,不是沈了,就是散了。”沈路低頭看著腳下的路,泥土地坑坑窪窪,遍地石子,很不好走。

林子伊轉頭看他,見沈路一邊小心腳下,一邊擡著手,並沒有碰她,只是做出扶的動作,虛虛攔著。感覺到子伊的目光,沈路擡起頭,茫然問道:“怎麽了?”

林子伊搖搖頭,說:“我在書上看到,還有用紙做的船,放上貢品,這樣好沈一些。”

沈路望望前方的石碑,嘆氣道:“雖說有的新娘是沒人要的孩子,但也有的是家族裏挑出的,做父母的還是很心痛的。”

“我覺得這種事很多啊,古時饑荒,食人的都有,也是自己的孩子。”林子伊感慨著,“總會有一天,被世道逼得,再也見怪不怪了。”

徐老師正好從後面趕上來,聽到兩人間的對話,點頭認同道:“人性一旦假設下去,就沒了底線。古往今來,什麽人性泯滅的事沒發生過,置身於那種環境,根本沒有選擇。”

沈路不讚同,他否定了徐老師的看法,卻沒有解釋,徐老師放慢腳步等了半天,卻只見他望天長嘆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徐老師鄙視地扔下一句“文人脾性”便匆匆越過他倆往前頭去了。

林子伊忽然想起昨晚沈路離開得匆忙,竟是為了去打聽這事,一時覺得好笑。這讀書人的好奇心,加上一點專研精神,就可以廢寢忘食了,丟下妻子又算什麽。

經過石碑,轉個彎,眼前就是一條坡道。先前被山林重疊所遮擋的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趕在天徹底暗下來前,眾人站在山坡上,南鄉盡收眼底。村裏主路的兩旁有些零散的房屋,坡道下面是大片大片連綿的田野。天空中雲層壓得低,整個南鄉就像是眾山環繞下的蒸籠一樣,又悶又熱。

一行人走下坡道,拐了個彎,眼前是一大片稻田,田的中央有條小道,小道過後是一個小山坡,山坡上立著他“南鄉中學”的牌子。經過牌子再往前走上一段路,可以看見毛筆字書寫的匾額掛在一間小房子上頭,那是傳達室,傳達室後面就是操場和教學樓了,看起來又破又舊。操場就是一小片空地,上面長著零散的雜草,而一旁作為教學樓的磚瓦房子上還覆蓋著稻草。

☆、南鄉中學

眾人到達南鄉中學時已經是晚上了,暗沈的天邊微微泛著白,雷聲轟隆隆自遠而來,聽起來沈悶壓抑。

中學門口的傳達室那裏點了一盞蠟燭,一個大爺迎接了他們:“沒想到幾位是現在來的,下午學生們都在教室裏等著,現在都回家去啦,只有幾位臨鄉的住校生還在。校長住在後院,夫人準備了吃的,幾位都先過去吧,行李先放下吧。”

中央大學的老師們跟著大爺過去,學生們只留下搬行李整理房間。這宴席是必不可少的,就算四位老師此刻只想躺下睡覺,應酬還是不可推脫,倒是學生們因為免去了應酬而松了一大口氣。

校長家住學校後面,是一個小庭院,院子前有溪流經過,大爺介紹道:“這溪水流到前頭的湖裏,那湖可漂亮了,各位有空可以去看看,劃劃船什麽的。”

任老師在一片黑暗中感慨:“這裏可真是依山傍水,想城裏哪有這樣的地方,我倒願意來鄉下隱居,詩酒田園好風光啊。”

徐老師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踩著石塊過溪,聽了這話只輕笑了聲:“這麽暗你也看得見?”

“這你就不懂了吧,所謂心中有佛,所見皆佛,心中有美景,所見皆美景。”金老師煞有介事道。

另一邊林子伊他們提著行李去了為他們準備的房間。

準備的房間有兩個,一個是教學樓旁的平房,一個是教學樓的教室。因為離平房近,學生們帶著行李先去了那裏。平房是一排三間的土屋,墻是土制的,屋頂是瓦片,三間屋子有兩間堆滿了座椅,一間靠邊上的整理出來給考察團。

鄉下條件苦,大家都有心理準備,但進了房間還是不免感慨。地上沒有鋪磚,只是泥土地,大概是年代久遠,地被踩得相當緊實,但還是凹凸不平。房間是大通鋪,在靠墻的一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稻草上有幾片木板壓著,權當作床板了。

“學校住校的學生不多,也沒有多餘的宿舍,這還是前幾天校長吩咐打掃出來的,以前是堆課桌椅的。”那位負責接待的老師簡單介紹完便又帶著大家去看另一間屋子。

另一間屋子在教室樓一樓的盡頭。這間屋子的擺設和那間差不多,只是地上沒有鋪稻草,而是用長條椅架著床板。

“這不穩吧?”林子伊有點懷疑,上前搖了搖床板,令人意外的是那床板還挺堅固。

看出了林子伊的擔心,那位教師說:“這下面的椅子是教室搬來的,放了很多張,只要不坐在邊緣,床板是不會翹起的。”

大家把行李放下,安頓好後又去領了晚餐。晚餐是鹹菜和饅頭,是老鄉家裏做了帶到學校的,學校沒有食堂。

五位同學順道去看了看留宿的學生,那些學生的宿舍在走廊的另一頭。當大家看到那些學生的床下面不僅沒有稻草也沒有椅子的時候,不知道是感到慶幸呢還是感到悲哀。

“真是受不了,”回了房間楊文儀便小聲抱怨,“這怎麽能住人嘛。”

另一位女同學也說:“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整我們呢,沒想到條件真是這樣。”

楊文儀點頭:“之前在傳習所還怨聲載道的,現在這情況都不知該說什麽了。”

林子伊聽著雷聲,忐忑問道:“感覺要下雨了,這屋子不會漏水吧?”

大家聞言紛紛嘆氣道:“有可能啊。”

兩位男同學去了平房那裏,三位女同學就住校舍的房間。她們坐在床上,把蠟燭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徐老師怎麽還不回來?”

“酒席都會很久的,要不我們先睡吧?”

“還很早啊。”

此時也就夜裏七八點,但在鄉下,除了睡覺還真不知道能做什麽,加上趕了一天路,大家筋疲力盡,便都躺下了,有一言沒一言地聊著天,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林子伊是被雷聲吵醒的,她睜眼時蠟燭快要燃盡了,她望了望床上,徐老師還是沒有回來。外頭已經下起了雨,聽著淅淅瀝瀝的,感覺下了有一會兒了。

林子伊下了床,拿起蠟燭開門出去。門口水流了一地,滲在泥地裏,又濕又黏。她關好門,來到走廊上,男生那邊燈還亮著,林子伊本想過去看看,卻見那邊有人出來,拿著桶和臉盆。

“嗨,”一個男生沖林子伊揮揮手,問道,“你們那漏水嗎?”

“沒有,你們漏了?”

“是啊,稻草都濕了。”

林子伊下了走廊過去,就看見窗戶那雨水直往裏流,門邊還有水滲進去,地上的泥土已經變成了深色。

“這還能睡嗎?”

“可以啊,好在有稻草,離地面有一段距離。”男生回答。

林子伊十分懷疑。

這時聽見外頭有腳步聲響起,大家探頭一看,三位男老師一個個腳步淩亂,徐老師見到林子伊,直接就把沈路推了過來,自己則扶著剩下兩位進門。

沈路也不知喝醉了沒,他按著太陽穴皺著眉頭語調含糊道:“你怎麽還沒睡?”

“我都睡醒了。”

沈路閉著眼睛費力地想著什麽,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樂呵呵道:“前面那座山上有山神廟哦,去不去?”

他睜眼的時候搖晃了下,林子伊好不容易撐住他,低頭就看見地上一條正在蠕動的蚯蚓,長而光滑,剛好經過她腳邊,跳了一下,鉆進了床板下的稻草裏。

林子伊感到一陣惡心,嘴唇一下子就白了,她沒能扶好沈路,沈先生踉蹌了兩步自己撐住了一旁的桌子。幾位男生正手忙腳亂地架著十分不配合的金老師、任老師去椅子上坐,沒有註意這邊的情況。

林子伊緊緊盯著那稻草,半天沒反應過來,沈路很傷心地把下巴靠在她肩上,弱弱地問:“你怎麽了,為什麽推開我……”

林子伊忙接住他要倒下來的身子,嘴唇發抖地對他說:“蚯蚓啊,蚯蚓,在床下面。”

沈路聽見這話,只笑嘻嘻道:“雨天嘛,正常。”

林子伊可不想靠近那床,她問:“你沒醉吧?那你先睡,我回去了。”

沈路不同意,拉著她道:“蚯蚓是小事,但就那窗口漏水的情況來看,這床板離濕也不遠了。”

林子伊:“……”這家夥是醉了還是沒醉?

徐老師招呼林子伊回去:“走吧,別管他們啦。”

林子伊忙應了聲,轉身要走時沈路卻又抱住她,語氣連帶著表情都十分之委屈:“你要扔下我嗎?”

“誰叫你喝那麽多。”林子伊沒好氣道。

那邊任老師已經嚷嚷上了:“校長不厚道啊,剛讓我們參觀了他的豪宅,轉頭就讓我們住這破……”

他沒能說下去,旁邊一位男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徐老師倒是哈哈一笑:“你之前還說要來鄉下隱居,現在怎麽退縮了?”

金老師在打了個大噴嚏後,搖搖晃晃站起來,對林子伊說:“你家先生離不了你,你還是把他帶走吧。”

任老師被這邊轉移了註意力,附和道:“對,真礙眼,快帶走。”

沈路只是笑,傻樂了半天後,他指指床對眾人說道:“被子也濕了。”

任老師火大:“屋漏偏逢連夜雨,連個安身處都沒有。”

徐老師倒是說:“一起去那邊吧,那邊是教室,空間大。”

幾個人吵吵嚷嚷去了女生的屋子,徐老師把學生叫起來,大家挪挪位置,擠下倒是沒什麽問題。

“想我當年去西北做調研,也是住的大通鋪,”徐老師說,“連床板都沒有,只有稻草。這還是好的,有幾次連個屋檐都找不到,直接睡路邊。”

其他人可沒有她回憶往昔的閑情逸致,楊文儀捏捏鼻子抱怨道:“喝什麽酒啊,弄得一屋子酒氣。”

女生們拉了被子繼續睡,任老師也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嚕,沈路睡子伊旁邊,而林子伊一晚上想著這床下會不會有蚯蚓,心驚膽戰之餘也睡得十分不安穩。

幾個小時之後,沈路搖了搖她,問道:“你做噩夢了嗎?”

“沒有啊。”林子伊不滿睡眠被打攪,隨口一答便閉上眼睛繼續睡。

“哎,先別睡啊。”沈路又搖她。

“別鬧,我很困。”林子伊眼睛也不睜,沒一會兒就又墜入意識的邊緣了。

☆、山神廟

這之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子伊覺得離自己回答沈路不過一會兒,但實際上她是又睡了一覺的。總之,當她睜開眼時,沈路並不在。天還沒有亮,雨倒是停了,屋子裏其他人都沒有醒,鼾聲此起彼伏。

林子伊坐了起來。沈路不在她有點擔心,剛剛為什麽不聽他把話說完呢,林子伊心裏有點後悔。

她下床往外走,開了門發現天邊已經有點泛白了,門口地上濕淋淋一大片,要出去就得趟著水。林子伊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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