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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你剛也說了告訴她不好。”

“你要讓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永遠和你在一起?”紀羅洋瞪大眼睛,提高了音量。

沈路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紀羅洋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交友不慎,他抱頭蹲下,抓狂道:“我怎麽會認識你這麽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事終於提上日程了=_=

正義之師那個在這裏是指甲午海戰主戰派的言論。

☆、求婚

林子伊之前參加了一個讀書會,會裏多是文學院的同學,以及一些其他院系的文藝青年。讀書會的活動很單調,無非是一起交流讀書心得,開開詩朗誦會,偶爾和話劇社一起排個話劇,其他的就沒有了。

楊文儀可看不上這些酸溜溜的文人做派,她總是往法學院跑,那裏有很多辯論會,她喜歡去聽,並且也勸林子伊同她一塊兒去。林子伊去過幾次,只覺得那些辯論總是開著開著就變成了吵架,小小的會場裏亂哄哄的,同學們一個個都很激動,有幾次差點打起來,林子伊可一點也不喜歡。

後來就變成了林子伊去讀書會,楊文儀去辯論會,反正兩個教室也在同一棟大樓裏,完全順路。

那天過後的第二天正好是讀書會召開的時候,林子伊去到教室,一位學長站在教室中央朗讀拜倫的詩歌,林子伊正聽得昏昏欲睡,就有女同學進來叫她出去。林子伊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跟著她出了教室,那位女同學才道:“楊文儀的未婚夫和她哥哥打起來了,楊文儀叫你過去!”

“啊?”

那女生解釋:“許之和來找楊文儀,剛好被她大哥撞見,他大哥可生氣啦。”

林子伊驚呆了,那女生拉著她就跑,到了樓下,就看見圍著的人群在議論紛紛,楊文儀的大哥吼了一嗓子:“有什麽好看的!”

真不愧是軍人,那威嚴那魄力,圍觀的人群見他一臉怒容,一副不好惹的樣子,只得悻悻然離開。

林子伊膽子小,被他這麽一嚇,頓時不太想靠近。不過楊文儀遠遠就看見她了,林子伊只得硬著頭皮過去。許之和和大哥的臉色都很不好,許之和臉上有明顯的清淤,嘴角也帶著血痕,可見大哥下手不輕。

楊文儀對許之和說:“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都說不要來找我了。”

“文儀……”許之和剛想開口,楊文儀的大哥就一大步上前,許之和忙往後躲,但大哥只是去撿地上掉的袖口。看見許之和這麽弱的樣子,大哥很是輕蔑地白了他一眼。

“大哥你先回去吧。”楊文儀說。

他大哥瞪著許之和,沒有動,一副非常防備的樣子。楊文儀於是說:“我沒事啦,我就和他談談,子伊也在。”

他大哥回頭看林子伊,林子伊忙擺出一副相當無辜的表情。他大哥頓時很懷疑楊文儀的決定,但在楊文儀的再三要求下他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三個人於是在校門口的小飯店坐下,許之和低頭認錯,並且表示再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楊文儀卻覺得沒必要提這個了。

她說:“你怎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只希望你不要來找我了,我們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

許之和央求:“是我對不起你,你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楊文儀搖頭,看起來很堅決。

林子伊跟個燈泡似的坐在一旁,覺得很尷尬。她一直沒說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楊文儀說:“和我結婚的人得是一個對我絕對忠誠的人,我的婚姻不想有什麽汙點,我還不至於非得將就。”

許之和低下頭沒有說話,楊文儀轉頭問林子伊:“你覺得我說得對吧?”

林子伊點頭。

楊文儀於是一臉向往地說:“我們都是彼此的唯一,我和他是要一起牽手走過剩下的人生的,往後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能夠一起面對困難,這才是我希望的。而我已經不信任你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看不出最初的怨恨了,她對許之和說:“我之前恨你,現在不會了。其實這事也不能說都是你的錯。你看,我們原本就是相親認識的,你願意去,應該也是因為家裏要求,你我對彼此的期望是不同的。”

楊文儀說到這份上,許之和知道自己沒希望了,他於是說了實話:“你說得對,我很慚愧。本來家裏是希望我快點結婚,而我是依照家裏的要求和你訂婚的。我……從沒有經歷過這樣嚴肅的感情,所以……”他嘆氣道,“但我真的喜歡上你了,我現在才知道。”

楊文儀聳聳肩,對林子伊說:“我終於知道讓人傷心是一件多有快感的事了。”

林子伊一臉黑線,楊文儀又問:“所以那個沈路呢,你回覆他了嗎?”

“……”林子伊不知道當著許之和的面要怎麽說。

許之和也驚訝地擡起頭,意識到楊文儀話裏的意思,他有點著急:“我的錯是我的錯,你……牽扯欽澤做什麽?”

楊文儀對他笑:“你忘啦?你之前用你的人格擔保沈先生的人品。現在看來一點不可信。”

許之和忙看向林子伊,林子伊很是尷尬:“我還沒回信。”

“三個多月了,你沒回?”楊文儀道,“那就不用回了。”

楊文儀於是很愉快地送走了許之和,接著她看看時間,對林子伊說:“現在已經一點了,你要去碼頭嗎?”

“我不知道……”林子伊糾結道,“我都沒和家裏說這事,這要是跟他走了,那不就成私奔了嗎?”林子伊不明白程江怎麽就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竟只給她不到一天時間,就要她同意,並和家人分離。

楊文儀倒是無所謂:“我看挺好,你們在國外結婚後寄張照片回來就可以。你父親肯定氣得要死,你也一雪前恥了。”

“……”林子伊搖頭,“他為什麽這樣呢?”

“說不定就是看你太糾結,才這樣呢。”楊文儀拉林子伊起來,說道,“走,我送你去碼頭。”

“可我還沒想好呢。”

“那先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子伊卻連收拾也不願意,她覺得要先決定再動手,先動手了那就太幹擾決定的正確性了。

結果就變成了楊文儀在收拾,林子伊在一旁看著。楊文儀拿起箱子往裏一件件塞東西,每塞一件,林子伊就覺得留下的越來越少,最後竟生出一種哀愁之情來。

楊文儀提著行李下樓,林子伊默默跟著,聽她在前頭說:“別擔心,我們先坐車,在碼頭前停下,你想好了再進去。”

林子伊心煩意亂間也不知該怎麽辦,站在宿舍樓下,只覺得腦子變成了一鍋粥,她糾結著,最後竟問:“要不我先給家裏打個電話?”她也不知為何,好像時間一緊張起來,周圍所有事物都在催著她同意。

楊文儀點頭,兩人去辦公室借電話打,正是周末,按理辦公室應該沒有人,她們原是打算問看門人要鑰匙的,結果看門的不在,紀羅洋倒是在。紀羅洋作為助教,很積極地幫各大教授、副教授處理文件,他看見林子伊進來時,只覺得一陣抱歉,他問:“有什麽事嗎?”

林子伊說:“我們來借下電話。”

紀羅洋帶她去電話那,看見楊文儀提著行李箱,不解道:“你們這是要去哪?”

楊文儀說:“碼頭。”

“咦?”紀羅洋驚訝,“要出遠門?跟學校請過假了嗎?”

林子伊又猶豫,對楊文儀說:“這事好不靠譜啊,我就要扔下學業、家庭,一個人跟他去波士頓?”

楊文儀點頭:“可不是嘛。”

“哎哎,等等,跟誰啊?”紀羅洋嚇了一大跳。

“你不認識。”楊文儀只說。

“不行不行,”紀羅洋已經默認林子伊是沈路的了,忙阻止道,“你想清楚了?這事你和沈路說過嗎?”

楊文儀翻翻白眼道:“為什麽要他同意?”

紀羅洋見抗議無果,便一把搶過電話,打給沈路。

在接通前那漫長的時間裏,紀羅洋還不斷回頭對林子伊說:“你不能這樣啊,真的不可以這樣啊。”

“怎麽就不可以了?”楊文儀和他較上了勁,“子伊又不是你家的,你管得著嗎?”

電話接通了,紀羅洋對沈路說了這邊的情況,然後把話筒遞給林子伊。

電話那頭沈路非常著急,他說:“你好好想想啊,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要和誰走啊?”

林子伊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瞎折騰。不過她不說,沈路也猜道:“程江嗎?他不行,真的,不要相信他,我求你了。”

“我……”

沈路說:“我馬上過去,你等我。”

林子伊嘆氣,放下電話,對楊文儀說:“我不去啦,這太奇怪了。”

楊文儀也嘆氣,一下子沒了興致:“那我把行李放回去,我先走了,晚上再和你商量。”

林子伊也不想見到沈路,對紀羅洋說:“好啦,我不去就是了,你跟他說一聲,我先走了。”

紀羅洋鍥而不舍地跟在二人身後,直到看見她們確實進了宿舍,才放心地守在門口等沈路過來。

楊文儀興致勃勃地對林子伊說:“既然你要考慮沈路,那麽我們就應該好好調查調查他的情況。我托我大哥打聽一下。”

林子伊問楊文儀:“你最近很有興致啊,是因為和許之和分手後生活太無趣了嗎?”

“你這麽說來好像是,”楊文儀順著頭發,笑瞇瞇道,“我都不知道原來生活可以這麽積極,像之前那樣沈浸二人世界,以為愛情就是生命的全部,這種看法真的太膚淺了,真的白費這大好時光了。”

她站起來,在房間中走著,發表演講一般慷慨激揚道:“人的一生就應該獻給無盡的事業。”

沈路在樓下急得團團轉,而樓上二人毫無所覺,直到到了晚餐時間,楊文儀下樓打飯,碰見站在樹林邊上低著頭的沈路,他靜靜站著,一動不動,像和身後的樹林融為了一體,深刻地靜默著。

楊文儀走過去打趣道:“沈先生在這裏做什麽?”

沈路擡起頭,原先明亮的眼眸在看見只有楊文儀一人時,瞬間黯淡了些,他悶悶答道:“等子伊。”

“可她又不下來。”楊文儀覺得好笑,“要不是我路過,誰知道你站在這兒呢?”

“那,”沈路語帶小心地問,“你能幫我叫下她嗎?”

楊文儀拿這樣的沈路毫無辦法,只得轉身上樓,把林子伊叫了下來。

林子伊本來不想下來的,但楊文儀說:“沈先生是老師啊,我這麽沒規矩的都對他敬三分,你是乖乖女,怎麽如今這般輕慢?”

林子伊便下了樓,站在沈路面前,問好道:“沈先生好。”

兩人忽然都有點不好意思,沈路開口,像是在問,又像是自言自語:“現在五點了,所以你不去了?”

林子伊點頭,沈路看看她,又低頭吞吞吐吐道:“我想,我想拜托之和的父親幫我去你家提親。”

沈路擡眼看她,臉漲得通紅,問:“你同意嗎?”

林子伊呆了呆,低聲道:“我……”

沈路等她回答,提著一顆心,這心還砰砰直跳。而林子伊在說了那一個字後就盯著他看,直把他看得低了頭,手也不自覺地捏著衣擺,那紅臉像個快要冒氣的鍋一樣,燙得彼此間的溫度都升高了些,才忽然開口說:“可以啊。”

她沒說同意不同意,只說可以。沈路忙擡頭,看見林子伊也紅了臉。見他看她,林子伊羞怯得忙轉過身想要離開,沈路急忙跟上去:“你答應了?你答應了。”

林子伊側頭看他,看見沈路笑了起來,非常孩子氣的笑容,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中學就可以定親結婚啦。

然後呢,程江並不是要林子伊跟他私奔。因為程江是神明,所以會這麽思考這麽做。他在跟林子伊說的時候就只是征求她個人的意見,完全沒有去考慮她這一世的家庭問題。

☆、試探

另一邊的上海林家,那次由於林子伊父親的欣賞,林子伊的母親打電話給林雪詢問情況,沒想到林雪還是堅持不讚成:“哎呀,我之前不都和你們說了嗎?怎麽還會這樣?大哥竟會有賞識的人,嘖嘖。這樣吧,我調查一下具體情況,我朋友裏逛窯子的也有,我回頭讓他們幫忙打探打探。”

“那真是太感謝了。”母親道謝,掛了電話。

林雪姑姑在報社工作,消息還是很靈通的,過了一陣子她就探聽出了有個叫綠井的倌人與沈路關系密切。

有一天,林子伊收到了姑姑的來信,姑姑在信裏把這事對她說了,並且附上綠井的地址。姑姑和林子伊因為上次的事鬧得不歡而散,已經是少有來往,在信裏姑姑口氣也不太好,她顯然記恨前面的事,寫道:“我就告訴你一聲,你自己看著辦,其他我也不摻和,省得白白受氣。”

林子伊拿著那信,只覺得心裏一沈,很久都沒有緩過來。楊文儀很生氣,她一定要拉著林子伊去找沈路問個清楚,林子伊卻一點勇氣也沒有。她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之前只把這傳言當作個笑話看待,現在卻害怕去面對。

“那好,不找他,”楊文儀苦勸無果,只說,“我們找這個叫綠井的問問看。”

“找她,一個……”林子伊臉色微赧,有點說不出口。

“哎,我們把她約出來不就好了。”

“可她會出來嗎?聽說很難見的。”

“額……”楊文儀扶額道,“我是說寫張局票讓她來。”

“這……”

“別擔心,我讓我大哥幫幫忙,”楊文儀眨著眼道,“我私心也想見見這倌人到底是個什麽樣。”

林子伊覺得這可真是大膽的計劃,而令她意外的是,楊文儀那個兇巴巴的大哥竟然對妹妹言聽計從,答應了這個荒唐的提議。

那天晚上,在南京的一家高檔和風飯店,楊大哥定了一個包間。

林子伊和楊文儀早早就到了,她們坐在榻榻米上,忐忑不安地等著,期間楊文儀問她大哥:“你是不是很有經驗啊?”

她大哥嚴肅道:“別胡說。”

等到門外傳來“打擾了”的聲音時,大家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拉門被緩緩拉開,進來一位身著淺紫色緞子上衣和同色褲子的年輕女孩。女孩身材嬌小,聲音也纖細,當她看見屋裏有兩個女學生時,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但她並未多問,就低垂著眉眼跪坐到了楊大哥身旁。

林子伊和楊文儀也很驚訝,她們沒想到這綠井年齡竟是這般小,而且完全看不出是個倌人,要說她與一般女孩的差異,就是了身上首飾多了些,貴重了些罷了。

楊文儀對大哥使了個眼色,大哥心領神會,他接過綠井遞過來的酒,讓她看看對面的兩位女生。

要是直接問綠井沈路的事,她很有可能不會說,畢竟若真有這事,那也是客人的隱私,她不能洩露,所以楊大哥這樣介紹:“這是B大校報的兩位記者,她們想要采訪一下你,你可願意?”

綠井忽然就笑了,她說:“公子是第一次嗎?我出局可不是為了這個,不如您下次來香采閣過夜,我好細細道來。”

楊大哥立馬紅了臉,甩開她的手,呵斥道:“小小年紀不學好,出來當什麽娼妓,你父母白生了你!”

“……”

林子伊聞言呆了呆,想到,果然楊家書香門第,這禮儀規矩哪裏輕易能忘記。這不,才剛開始楊大哥就受不了了。

那綠井只笑,轉手去倒酒,聲音輕快:“哪裏的話,客人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您不答應,那倒真是白生了我。”

楊大哥想不到她會這樣回應,一時氣極,推開綠井握著的酒杯,說:“不思悔改,竟這般不要臉!”

酒水本就滿,這一晃,一下子灑了綠井滿衣襟,綠井低頭去看,掏出手絹擦拭著,一時無言。

見氣氛不佳,楊文儀忙開口:“大哥你是不知人間疾苦,若不是迫於生計,誰願意出來做這個?”

綠井聽了這話,便轉頭看楊文儀,笑眼迷人:“這位姐姐是個識大體的。”

楊文儀卻是被這讚揚噎到了,忙咳了兩聲,自己低頭倒酒掩飾尷尬。綠井便過來,替二位小姐夾菜,還問:“小姐們在B大念的可是中文系?”

林子伊沒想到她還知道中文系,便說:“是啊。”

楊文儀卻和她同時開口:“外文系。”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計較這個錯誤。

那綠井低下眼睛,夾了一筷子涼菜,另一只手在下面護著,遞到林子伊嘴邊,林子伊拿了筷子想接,綠井卻笑著避開,只把筷子伸到林子伊跟前。林子伊沒想到她會拿侍奉男人那一套來對自己,一時也紅了臉,張開嘴,便只感到筷子尖一點,口中涼涼的,忙含了下去。綠井又倒了酒奉上,林子伊也接下喝了。

楊大哥看那倌人不理自己,反倒和兩個妹妹玩得開心,覺得很是氣悶。他重重放下酒杯,陶瓷杯子在木制桌面上發出不小的聲響,可是兩個妹妹和綠井都沒註意到他,只顧著自己聊。

楊文儀問:“你們那可允許女客去?”

綠井垂下眼睛,顯得很羞澀,她說:“姐姐若願意去,自然可以,化裝成男子便可。”

“果然女子還是不行啊。”林子伊道。

綠井點點頭,笑道:“可真從來沒聽說過女人去呢,女人去找牛郎不就好了?”

楊大哥聽到她們的對話,又驚又氣,他站起來,呵道:“你好好的帶壞我妹妹做什麽?!”

綠井瞥他一眼,施施然起身,行了個禮:“天地良心,公子對我有意見啊,這局我不陪了。”

楊大哥沒想到這倌人還可以這樣,加之楊文儀拿眼睛瞪著他,做了一個“閉嘴”的手勢,便只得作罷,坐下悶頭喝酒。

綠井於是笑:“有個哥哥真好。”

這時,樓下傳來嘈雜聲,楊大哥拉開拉門,想看看是什麽事,卻聽見樓下喊:“突擊檢查了!”

接著有女人笑罵:“檢查我們飯店做什麽?要檢查去夫子廟啊。”

國民政府已經頒布了禁娼的政策,然而屢禁不止,妓院、□□也成了警察敲詐的對象,加之各種舞廳、飯店等可能有私娼出現的地方。

這天晚上,楊文儀和林子伊回去,各自躺在宿舍床上感慨萬千。楊文儀望著天花板嘆氣:“到底什麽都沒問出來。”

“是啊,這可怎麽辦呢?”

“其實吧,”楊文儀轉身面朝林子伊,說道,“你姑姑既然都查出來了,那便是八九不離十了,也沒什麽好問的了,你真的願意這樣接受沈路?”

林子伊還未回答,楊文儀又說:“我覺得你並不愛他啊,要不就會像我那樣反應激烈了。”

林子伊遲疑著點頭,楊文儀嘆氣:“你現在不在意,婚後你若計較起,那便不好說了啊。”

林子伊於是低頭沈思,過了許久,她決定道:“那我問問沈路。”

“你之前不是不願意嗎?”

“我不知道,”林子伊搖搖頭,“我怕他承認,又怕他不承認。”

楊文儀盯著林子伊看,覺得心裏有點悲傷,她想著子伊這明明是愛上了,自己卻不明白,還當可以不在意,到頭來總會受傷。但她和沈路才剛開始,楊文儀不願打擊她,因而也就安慰道:“你若願意,就聽我一句。文人狎妓自古有之,那些個教授、詩人,哪個不多情,哪個不風流?他這麽做,大概性情使然,不見得不愛你。”

楊文儀雖是這麽說,心裏卻一點不看好。

林子伊也不知該怎麽把這問題自然地問出,她想了很多場景,都覺得過於鄭重了,可楊文儀也給不出好辦法,於是她就只好一天天拖下去,應付著沈路,心裏迷茫得很。

她在意,又不想讓沈路覺得自己在意。愛得深的那個總是吃虧不是嗎?她可不想那麽傻,那樣把自己的脆弱完全交出,去懇求別人的真心相待,看起來既虛幻,又掉價。她也不知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認真起來了,明明當初設想的是接受別人的愛,但把自己的心小心保護起,不付出就不會受傷害。現在看來,真是一個自私又天真的想法。

☆、香采閣

還是那天晚上,綠井結束楊大哥這局後,在西洋大飯店還有一個宴請。她來到樓下時,守在門口的警察賊眉鼠眼地湊上前,伸出一只手道:“綠井姑娘怎麽又來出條子了?這可不合規定啊。”

綠井忙眨眼,聲調軟嚅:“您不是不知道,我們過得苦啊,哪有閑錢給你?”

警察撐著墻:“姑娘別這麽說,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說著拍拍腰間的槍,“那就麻煩跟我去趟警局啦。”

綠井嘆氣,拿出一枚銀元放在他手心。警察翻手,連著綠井的手一並抓住,順帶摸了摸。

綠井笑著抽出手,手絹在警察面前揮過,帶起一陣膩人的脂粉味:“真討厭。”

她轉身上了轎子,轎簾一落,小小的空間裏黑漆漆一片。綠井也沒有心情去看這一路上經過的燈紅酒綠,她甚至連閉上眼睛都覺得累,於是她就那麽睜著無神的大眼睛,發了一路的呆。

轎子在西洋大飯店前停下,跟局的人帶她上樓來到一個包廂。包廂裏坐著十來個人,請的倌人卻只有她一個,綠井笑著,心裏卻暗暗發慌。

接下來就是不斷被勸酒,綠井也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每次她都是爽快地倒滿,喝得毫無形象,反正拒絕不了。一杯又一杯,客人起哄,她也勸他們喝,他們把這當作一件樂事,毫不推拒。

沒一會兒就有人喝醉了,過來攬著綠井灌酒,他手臂一勾,掐著綠井的脖子,拿起一整瓶的白蘭地,往綠井嘴裏倒。這酒自然喝不下去,反而淋了綠井一身。於是有人調笑:“你衣服都濕了,著涼了可不好,脫下來吧。”

綠井推開他,腦子卻一陣陣地疼,眼前景物也是一個勁兒地晃動不止。綠井踉蹌了兩步,有人扶她,她連連搖手說:“不礙事,不礙事。”

客人大多是些軍政官僚、商人、富豪,不是有錢,就是有權,她惹不起。

一般來說,一旦有人開了脫衣服這個口,接下去所有人都會這樣要求了。為首那位抱起綠井,讓她坐在他腿上,手在綠井身上胡亂摸著。綠井抱歉地堅決起身,跑到一旁扶著墻吐了。

深夜時分回到香采閣,綠井已是兩腿發軟,頭昏腦漲了。

有人在樓梯上站著,插著腰酸溜溜道:“我聽說啊,這酒喝多了不好,傷身。”

另一人捂住口鼻,一臉厭惡:“什麽味兒啊,真臭。”

她們說話聲不小,綠井卻沒有力氣跟她們爭吵,只拐彎去廚房找吃的。

平日裏這個時間廚房還會剩下很多饅頭,雖然發硬,但到底能填飽肚子,但綠井翻了一圈,什麽也沒找到。

她撩起簾子出來,迎面碰上另一位倌人,那倌人穿著粉色絲綢睡衣,燙過的頭發卷得很好看,見綠井空手出來,她問:“怎麽,連饅頭都沒有嗎?”

“沒有啊。”

那卷發便笑:“哎呀,真不巧,我不知你這麽晚沒吃,剛剛有乞丐來,我都施舍了去。”

這妓院幾出的院子,倌人們在內院,乞丐怎麽可能進來。綠井知道她撒謊,沒有再理會,只轉身上樓,媽媽正好路過,聽到了這一句,招呼綠井去她房間。

媽媽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她的房間很大,一進去是沙發,墻上還掛了山水畫,屏風後面才是床。媽媽讓綠井坐下,吩咐人再去煮。

“我知道飯局上是吃不到什麽的,那些丫頭不懂事,你別計較。”

綠井點頭,佯裝氣鼓鼓道:“平時饅頭都不吃,偏偏我出去就都吃了去。”

飯菜端了上來,很是豐盛,有雞蛋炒木耳,有紅燒肉,有蓮子百合湯,綠井吃著,邊和媽媽閑聊著,好不容易吃完,把錢給了媽媽,才回了自己屋。

出了媽媽房門,綠井臉上便一絲笑意也不見了。幹著一行的,賣的就是笑,連個表情都由不得自己。媽媽惹不得,隨便怎樣就是一頓打,她可不自討苦吃。

綠井出一次局大概二銀元,萬一碰上警察敲詐,那一半的錢就沒了。她自己的衣服、胭脂水粉都是從自己的錢裏扣,加上媽媽要拿去七成,往往剩不了多少,還會欠下媽媽的錢。那些金銀首飾雖然是客人送的,但都不是她的,她要用,那算借媽媽的,借了是要還的。

綠井換下衣服,衣服沾了酒,得洗,她拿著盆想把衣服放樓下水池邊,等早上丫頭們洗。大晚上的,水池旁沒有人,也沒亮燈,她就著樓上房間的亮光把衣服堆好。那些亮燈的房間是有客人的,時不時傳出各種笑聲,聽得人只覺得非常空虛。

綠井把臉盆裝滿水,想開門進去時,卻發現門不知被誰鎖了。她怕打著門,沒有人應,她叫了幾聲,不僅門沒開,樓上反而傳來客人的罵聲。

一扇窗戶打開了,一位衣衫不整的倌人沖樓下喊:“誰啊,大晚上的煩不煩!”

綠井忙喊:“仙桃姐,開門吶!”

仙桃並未看清樓下的人,窗外只是一片漆黑,她原就是象征性地喊一聲,見客人滿意,便又啪的一聲關了窗,那窗子後立刻傳來她嬌媚的笑聲。

綠井沒轍,也不敢再隨便喊,她把臉盆往地上一放,去敲隔壁堂倌的門。堂倌睡眼惺忪地找鑰匙為她開門。門一打開,綠井就看見躲在樓梯口偷笑的幾個倌人,一時又氣又恨,她一用力,臉盆裏的水淅淅瀝瀝潑了那些人一身。

幾個倌人哭的哭,沖上來揪綠井頭發的也有,綠井任她們擺弄,只罵道:“當真是下賤,也不看看這是哪裏,你我再怎麽好能到哪裏去,倒是下場都是一個樣兒!”

自然沒人聽懂她的意思。那些倌人嫉妒她是紅姑娘,出局住局多得她們眼紅,哪裏想得到其他。媽媽也高興她們吵,這要不吵,她還害怕妓/女們聯合起來對付她呢。

見綠井不反抗,媽媽也怕打壞了人不劃算,忙叫人拉開,當著綠井的面教訓那幾個小姑娘,既讓綠井看到她的偏心,又給綠井招恨。

好不容易回了房,綠井倒在床上,沒躺一會兒,胃裏一陣翻滾。她拉開抽屜找藥,卻怎麽也找不到。房間所有抽屜櫃子都沒有鎖,擺放的也與之前有細微的不同,綠井知道媽媽翻過,這是經常的事,媽媽就怕她私藏了什麽東西,但那藥不知為何也不見了,大概是被其他倌人拿了去。

綠井只好捂著肚子繼續在床上躺下,離天亮只剩幾個小時了,早上還得早早起來化妝梳頭,等著她的又是一堆局。

她們這種人,身份卑賤,地位低下,可陪的卻是社會中的上等人,接觸的也是一個時代的紙醉金迷。所以她們中有的人活得眼高手低,既憤憤不平著自己的境遇,又沈浸於虛幻的華美迷夢中。可綠井從不這樣,同樣的事物她卻看得悲觀。她陪的那些,有高官有政客,是他們定下的制度,將自己拖入這一絕望的境地。一個社會的高層是這樣的,她們這些生活在底層、只能被動接受這一切的人,還有什麽希望可言。

她在半夢半醒間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剛被賣到香采閣時的事。她家貧困,父母去世後,哥哥娶了嫂子,嫂子視她為眼中釘,趁哥哥出門在外就把她賣去了妓院。她原想著哥哥回來後一定會救她出去的,她抱著希望等了好幾個月,才終於明白哥哥不會來了。

且不說哥哥沒錢贖她出去,就說自家妹妹是妓院出來的這事,也夠他受人白眼了,再說,就是回去了,妹妹已不是女兒身,不會有人要的,賣了就賣了,家裏也多些個錢。

這簡單的道理,綠井卻只念著他是她哥哥,幾個月都沒想明白。

她聰明,但常常感情用事。沈路這事也是,她出名後身價提高了不少,對沈路她卻一點沒加價,不夠的都是她自己出錢墊的,沈路不知道。其他人都笑她傻,那些個倌人雖大字不識一個,卻也念得出“負心多是讀書人”這樣的話來。

何況現在沈路人都不來了,綠井更是備受嘲笑。倌人的房間沒有秘密,她藏藏掖掖的那些書,也都曾被人翻出,大加調侃。

“念書?念書有什麽用,念書那個沈教授就能因此高看你一眼?”

“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是個妓/女,還當自己有多厲害。”

“有本事讓人家給你贖身啊,沒本事在這瞎顯擺什麽。”

她為這事和其他女孩大打出手過,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原因,都使得她在香采閣的人緣每況愈下。每每這種時候,媽媽都會溫柔地安慰她,綠井表面上感激涕零,私下只恨得要死。

這年綠井十五歲,和外面的女校學生一個年齡。女學生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綠井卻覺得自己已經過完了一生。

不,還沒過完,遠沒過完。這痛苦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提親

寒假回家時,林子伊心情不錯,她在離開南京前曾去範家看望姐姐,姐姐已經懷孕了,房裏擺滿了嬰兒用品,各種進口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好玩極了。也正是因為姐姐懷了孕,上海家裏一片喜氣洋洋,這使得林子伊的日子好過了些。

家裏的關註點完全在姐姐身上,也就沒什麽人來找林子伊的麻煩了。小時候她害怕被忽視,受不得別人的一點偏愛,現在她巴不得不要有人盯著自己,無論別人是好心還是惡意。

大年初一,姐姐回了家,一家人其樂融融,範謹言很顧著姐姐,而林子伊總喜歡摸姐姐肚子,姐妹倆的談話他又插不進,只得過一會兒就說:“子仟回房休息吧”“子伊不要玩姐姐啦”,或是“子伊快去睡覺吧”,極煞風景。總得來說,這次假期比起上一次好很多了。

年初二,母親帶著姐姐姐夫去廟裏燒香,父親去朋友聚會,家裏一下子冷清了許多。林子伊前幾天熬夜,今天難得休息,睡到中午時,陳媽敲門,林子伊嚇了一跳,以為父親回來了,忙從床上爬起來,結果陳媽說是有她電話,一位姓沈的先生找她。

林子伊接起電話,沈路問她:“你在家嗎?”

“在啊。”子伊無語地想到這不是廢話嗎?

“你下午有空嗎?”

“有啊。”

“那,你出來一下,我們見一面吧?”

“好啊,在哪?”

“洋升百貨旁的予卷書屋吧。”

“……有這地方?”

“……”沈路躊躇了下,說,“要不我來接你?”

“不用了,我能找到。”

“那,下午五點?”

“好。”

林子伊掛了電話,蹦蹦跳跳地下樓吃飯,而陳媽在樓下看著她那樣跳著走路,感到驚訝極了。上次小姐這樣跑跳是幾歲來著?

當黃包車把林子伊拉到書店時,才四點多一些。洋升百貨裏人擠人,門口擺著的那些價格高昂的物品,平時不見得有人去碰,現在漲了價卻還是銷售一空。林子伊不懂這些,只覺得那邊擠,倒是書店冷清,看起來更為舒適一些。

書店裏只有一個中學生模樣的人在看書,林子伊走進去,拿起一本雜志隨便翻看著。這本雜志的婦女板塊正好在聊婚姻問題。

“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可憐的,有愛情的婚姻是可悲的。”

“婚姻只對男人有利,於女人而言只是徒增痛苦。”

“婚姻是經濟的,通過一次婚姻,男人可以收獲一個孩子,一個妻子,一個女仆,一個廚娘。”

“婚姻是場騙局,婚前他百般討好,婚後他翻臉不認人。婚姻是個泥潭,婚前她冷漠高傲,婚後她無法自拔。”

林子伊翻了翻,發現基本沒有什麽好話。至於嗎?她想,姐姐和範謹言就很幸福啊。寫這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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