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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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在他們眼裏有如兒戲一般,他們笑著:“哎喲,沒想到還是只小野貓。”

大概是被林子伊的不配合弄得煩了,其中一個人直接把林子伊扛到了肩上,拍拍她道:“別著急,一會兒有你鬧的。”

林子伊不斷踢打著,卻起不到絲毫作用。她心裏很慌,以前聽過的那些傳言,曾經不在意,現在卻一股腦兒地湧進了腦海。如果,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林子伊想,反正活著也什麽意思了不是嗎?

而這樣的念頭一出來,就好像所有掙紮與堅持都已經沒有希望了,林子伊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散了開來,像團黑色的棉絮一般又輕又悶,好像隨時都會飄去,灰飛煙滅一般。這一刻,死亡在她看來是件很容易的事。

不過上天多少是眷顧她的。就在這關鍵的時候,那漆黑的巷子裏竟然照出了一點光芒,像神跡一般,突兀而耀眼。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有輛車從巷子裏開了出來。

兩個男人人走路搖搖晃晃的,擋住了車子的去路,弄得那司機不斷地按喇叭。

林子伊看到那光的時候,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光明代表著希望。她一邊掙紮一邊求救,在她短短的一生中,從未這樣盡力過,她仿佛要用剩下的所有生命去爭取這一次機會:“救命啊!救救我!”

巷子窄,那轎車於是停住了,從車上下來兩個人,往這邊跑來:“放開她!你們做什麽呢?!”

那兩個醉漢不爽道:“不幹你們的事。”

他還沒說完,就被揍了一拳,倒在地上找不著東西。扛著林子伊的那人見到情況不對,立刻扔下她跑掉了。

林子伊扶著墻站穩,還未來得及平覆一下心情,擡頭便看到沈路一臉焦急。沈路問她:“你沒事吧?”

林子伊剛剛萌發的生的希望又暗了下去,她此刻只想一頭撞死。

沈路似乎想碰她,但又不敢,只得保持著一定距離打量著林子伊,確定她沒事後,沈路剛想開口安慰兩句,林子伊卻捂著臉哭了起來。

許之和又揍了那人好幾拳,呸了一口道:“真是什麽人都有!”然後他走過來,看到哭得梨花帶雨的林子伊,一時有點尷尬,只得勸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們送你回家。”

上了車,沈路和林子伊坐在後排,許之和在前座坐下,車廂裏安靜了一會兒,許之和開口:“你家……在哪呢?”

林子伊只是搖頭。

沈路又遲疑著問道:“你怎麽這麽晚一個人在外面?”

林子伊拿手絹擦鼻涕,抽噎著說:“和家裏吵架,跑出來的。”

沈路:“……”

“這多危險啊,我們送你回去。”許之和說。

林子伊本不願多說,但聽了這話,只得一臉央求地看著他,搖頭道:“我會被我爸打死的。”

“不至於吧……我們不提這個就是了。”

林子伊沒有再說話,沈路看見她額頭上的傷,問道:“車裏有醫藥箱嗎?”

“有。”司機回答,打開車門去後備箱找。

林子伊伸手摸摸額頭,才發現那裏已經腫起來了,她為了改變許之和的決定,便解釋說:“這就是我父親砸的。”

許之和倒吸一口氣,難以置信道:“不會吧?”

作為獨子從小被寵到大的他自然不能理解,而沈路的目光沈了沈,卻還是說:“我們送你回家。”

林子伊只能報了家裏地址。

到家時,許之和和沈路同她一起下來,林子伊站在門口按門鈴,三個人等了很久都沒有人來開。林子伊低下頭,臉漲得通紅。許之和等得著急,自己伸手再按了一遍,然而還是沒人開。

林子伊搖頭:“他們不會讓我進去的。”

“豈有此理!”許之和很憤怒,他捶了兩下門,門裏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沈路擡頭,看到房子裏燈火通明,卻門窗緊閉,他問:“你們為什麽吵架?”

林子伊覺得那理由說出來都丟人,只諾諾道:“我父親嫌我每天都呆在房裏,只有吃飯時才下來。”

沈路苦笑,許之和聞言更是光火:“就這樣?你父親還講不講理了?!”

林子伊沒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三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只得上車離開。

許之和一直很生氣,他罵道:“世間竟有這樣的父親,自己女兒的死活都不管!要不是碰到我們,你……”

沈路制止他:“之和,別說了。”

許之和一肚子話只好咽下,過了一會兒,他說:“沈路和紀羅洋最近來上海,借住在我家,你也去我家吧,和我們一起回去。”

林子伊沒有其他去處,只好跟著去,心裏只覺得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爹不疼娘不愛的,只得寄人籬下,求人收留。她還拒絕過沈路,許之和也沒和楊文儀在一起了,自己這算什麽啊,他們沒有一點義務這樣照顧自己。林子伊心裏雖然感激,但更多的是羞愧。

☆、難眠之夜

許之和家是一棟很大的三層洋房,車子先是開過一片小樹林,經過一塊大草坪,最後停在門前的樓梯那。樓梯直通二樓的陽臺,林子伊看見紀羅洋站在陽臺上沖他們招手。看到林子伊,紀羅洋很驚訝,他看看沈路,沈路卻是面無表情,他便沒有多問。

在書房裏,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有女仆端來茶點。女仆走後,房間裏寂靜無聲,紀羅洋看三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忍耐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是怎麽了?一回來就這樣?”

沈路看著他,卻不知該怎樣回答。紀羅洋有點急了,他說:“好好,你們都不理我,我就活該被你們瞞著。”

看他生氣,林子伊想解釋,沈路卻在她之前開口道:“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子伊,然後……她家……”

紀羅洋睜大眼睛等著沈路繼續,沈路卻是說不下去了,紀羅洋於是嘆氣。

林子伊看氣氛沈重,便自己說道:“我跟家裏吵了架跑出來,沒有地方去,許之和收留了我。”

“哦。”紀羅洋終於滿意了,又埋怨道:“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一個個都這麽嚴肅。”

許之和轉轉茶杯,終是沈不住氣,把茶杯一放,叫來一個下人吩咐道:“去林家門口守著,什麽時候開門,什麽時候回來報告。”

紀羅洋目瞪口呆:“怎麽?是把你趕出來了?你做了什麽事?”

林子伊看著紀羅洋,扁扁嘴,紀羅洋忙住口。

許之和站起來在房間裏踱著步,沈路看他在眼前晃得難受,便對林子伊說:“你先去睡吧。”

林子伊點頭,一位女仆過來領她上樓去房間。

林子伊一走,許之和便停下步子,咬牙切齒道:“明天我非得去看看那林老爺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紀羅洋問:“什麽人物?”

許之和沒有回答,只憤憤然道:“你說,有這樣對自己孩子的嗎?”

沈路說:“你太天真。”

“怎麽?”紀羅洋一副要問到底的模樣,兩人於是把前因後果告知他。

許之和原以為沈路淡漠,紀羅洋總是個有人情味的,一定會和他一樣義憤填膺,誰料紀羅洋聽完後直接伸了個懶腰道:“原來如此。”甚至還拍拍沈路說:“心疼了吧?”

沈路扯出一個比哭還無奈的笑容。

許之和又氣憤又不解:“你們怎麽都這樣?我就不明白了,虎毒還不食子呢……”

紀羅洋拿起一塊桂花糕塞到嘴裏,含糊不清道:“也沒吃了她啊。”

許之和氣結。

紀羅洋原是想著上樓睡覺的,卻看到許之和懊惱的神色,一時來了興趣,拉著他坐下,決定好好教育教育這個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他說:“你知道孔融有句話叫‘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夏奚為?譬如物寄缻中,出則離矣’嗎?”

“什麽意思?”許之和問。

紀羅洋翻了個白眼繼續道:“沒什麽好奇怪的,古時饑荒,把自己親生孩子吃掉的都有,更不用提丟棄的、溺死的、賣掉的。說來諷刺,傳宗接代的思想不知挽救了多少嬰孩。不過女孩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好心的父母還留下當做傭人使喚,其他的就什麽都有了。你說父母對子女有義務吧,那是幾千年來的道德渲染的結果,要是沒有人類社會,是個什麽樣就不知道了。”

“不要這樣假設啊。”沈路說。

紀羅洋無視了他,對許之和說:“你是家裏獨子,受重視是自然的;家境好,生活無憂;學歷高、有錢,受人尊重,可你當其他人都是你這樣的?還是你有意忽視了你圈子之外的人?”

紀羅洋這話說得尖刻,許之和有點慚愧,卻仍舊問:“可是林子伊家境還不錯,她們家為什麽是這樣?”

“父母的性格問題吧。”紀羅洋猜道。

此時墻上掛著的時鐘指向晚上11點,大家看看那鐘,一時又陷入沈默。見許之和拿起紙筆,紀羅洋問:“你寫什麽?”

許之和回答:“告訴她父母她女兒在我這。我不等了,要去睡覺了。”他派人把信送往林家,自己上樓去了。

書房於是剩下兩個人,紀羅洋對沈路說:“今晚明明是個表達溫柔的好時機,可我看你怎麽那麽呆啊?”

沈路張張嘴,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

他上樓,林子伊的房間關了燈,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回房,拿出信紙給趙熙辭寫信:

“熙辭,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好像自從遇見了子伊,你我之間的通信都頻繁了起來。戰亂期間,書信往來不易,並且我看用不著十年,國內還會有大的戰事發生。

“上次你回信要我對你妹妹好點,但不要太幹預她的生活,你說茜元日後會記起現在這些事,說不定會覺得什麽都不記得的自己很傻,而我們在她身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要我多顧慮她日後的感受。我原來覺得你說得對,畢竟我們要面對的是恢覆神力及記憶的茜元,而不是她經歷過的某一世中的她。

“但我今天不這麽想了。

“她這次以外的人生過得怎樣,我們是無能為力的,但是碰見了,就得多幫著些,至於幹預的程度,我可能沒法控制。我上次和你說茜元是上海某一商人的小女兒,家境不錯,你當時很欣慰,說中國有太多苦難的同胞,說還好茜元沒像他們一樣。

“但每一個人的生活軌跡都不同,他們過得好與不好是沒法簡單這樣衡量的。我寫到這,你應該能猜到茜元的生活並不那麽幸福了吧?而這種不幸我想只是她所有轉世投胎所經歷的那些中的一小部分。

“還記得茜元當年是多麽任性的一個孩子,我對她可頭疼了。她好像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在乎,既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在乎別人的不幸。她過得沒心沒肺的,自私又無情。還記得我第一次意識到她是神明時有多麽震驚和絕望,我當時想著要是神都是這樣,天下生民還有什麽指望。

“但你知道我遇見的林子伊是什麽樣的嗎?她挺溫婉的,算得上是傳統意義上的閨秀。我一開始還以為她終於懂事了,可後來我才發現,她那文靜的性格並不是詩書禮義、琴棋書畫日益陶冶出來的,而是被打罵壓迫一點點收斂起來的。

“你不知道,我常常從她的神情裏看出某種可以稱之為小心謹慎的態度,她好像一直都沒有安全感。她很獨立,但是這種獨立是她害怕被拋棄而強迫自己樹起的屏障。這樣的茜元你能想象嗎?

“都說環境影響一個人的性格,還真是這樣。子伊的父親很嚴厲,而且是種不必要的嚴厲,我都不知道他是想把女兒培養成什麽樣子而這樣做,不過大概他根本就沒有仔細想過吧,只是一味在家樹立自己的威嚴。

“世上有太多不合格的父母了。所謂合格,不止是要提供兒女吃穿住宿,更何況很多人的家裏根本就是吃不飽穿不暖的。

“在國難當頭之際我講這個是不是太過小家子氣了?只是實在有感而發啊。我和你說,今晚我同一個朋友出去,回來的路上碰到子伊被兩個醉漢糾纏,要不是我們恰好經過,真不知會發生什麽。

“子伊是和家裏吵架跑出來,原因是她父親嫌她一直待在房間,她頂了一句,被他父親拿碗砸到額頭。我們送她回去,她家裏卻不給開門,我們於是帶她回來,派了人去她家門口守著。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她家還沒開門。你說她父母怎麽能放心一個女孩子半夜獨自一人在外?

“我是太生氣了,我不知該怎樣表達我的憤怒。你看過這信大概又會開始自責,你自責自己當時給茜元的那封信說的話重,你自責自己害她必須經歷這些輪回,但我覺得這都不是你的錯,真要歸咎的話,這整個時代都有錯。

“如果人人都能吃好穿好,不再忍饑受凍,人人都能受到好的教育,國家能有好的制度,不再有戰爭、動/亂,這些不幸大概能緩解,但能否徹底解決我是不知道的。或許世間本就不存在什麽平靜美滿,一切花好月圓都是人們的想象。

“你在美國,甲午海戰後你也勸我過去,說接下來幾十年不會平靜,我也想過離開,當時覺得還沒到時間,遇見茜元又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結果竟這麽剛好碰到了,我想我不會走了。我們身為神明,自然可以避免這些混亂的事,其他生靈卻無能為力,我們沒有義務,它們卻對我們抱有希望,不是嗎?

“祝願你一切安好。”

而此時的林府,林子伊的父親、母親已經睡下了,林母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看身邊的人沒有動靜,只當他睡著了,便悄悄起身,還未下床,就聽到父親低沈的聲音:“不許開門!”

“……”母親說,“你怎麽知道我要開門?我是要去廁所。”

父親冷哼了一聲,翻身繼續睡。母親見父親不再阻止,便披上衣服開了房間門出去。走至拐角,就看見陳媽站在那裏等著,手中拿著一封信。

陳媽:“這是給您和老爺的。”

“什麽人送來的?”母親邊問邊拆開信。

陳媽道:“我一開門就有人過來給我這信,說小姐在他們少爺家。”

“少爺?什麽少爺?”

母親匆匆瀏覽了一遍,信很短,落款是許之和,信的大意是他在路上遇見林子伊,所以邀請她去他家,還說中央大學的幾個老師、同學都在他家聚會,讓林母林父放心,說明天一早就送子伊回來。

“許之和?”母親喃喃著,“是金星銀行行長的公子?”

“是。”陳媽回答。

母親笑了,收起信,卻又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可以笑的事,忙收斂了笑容,問:“我怎麽從未聽子伊說起她認識這位許先生?許先生是她同學嗎?”

“這我就不知了。”陳媽搖頭。

☆、林家

第二天,四個人一起去了林家,母親熱情地請他們坐下,還對林子伊使了個意味不明的眼色,神情間的高興使人懷疑昨晚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

“林先生呢?”許之和問道。

“啊,他去商會了。”母親笑得開心,喜滋滋問道,“你就是昨晚收留我們家子伊的許先生吧,真是多謝了。”

“……”許之和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半晌才撿回了禮貌,勉強答道,“不會不會。”

母親又問:“這兩位是?”

林子伊一一介紹:“這位是沈路沈先生,是我們學院的教授。這位是紀羅洋紀先生,是我們學院的助教。”

“你們好。”母親客氣地問好,卻額外多打量了沈路幾眼。

倒茶的間隙,母親拉過子伊,悄聲問道:“那沈先生就是上次林雪姑姑說的那個吧?你們還在交往?”

林子伊忙否認,母親說:“我就覺得吧,那許先生不錯啊,怎麽樣,有戲嗎?”

林子伊無奈道:“那是我室友的未婚夫。”

“已經訂婚啦?”母親很是失望。

為了不多事,林子伊沒提他們的婚約已經取消的事。她想起昨晚許之和碰見自己還是有點尷尬的,一時心裏覺得很抱歉。

談話間母親一下子就把三位客人的情況套了一遍,對許之和恭維道:“許先生一表人才,子伊的室友真的很有福分啊。”

這話一出,林子伊立馬低頭,不敢去看許之和,只覺得自己真是蠢,竟掉進自己剛挖的坑裏了。三位客人也都是臉色各異,母親發覺到這點異常,但還沒來的及問,門口就傳來腳步聲,林子伊的父親回來了。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幹瘦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穿著黑西裝,步履堅定,臉色有點發灰,表情可以形容為嚴酷,一雙眼睛只是看過來就讓人覺得他在審視自己,是那種一望而知的苛刻挑剔的人。

他在沙發前停下腳步,緊抿著唇,並不打算先開口,只等著別人來問候。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母親一一介紹了遍。父親伸出手與三人握過,看也沒看林子伊一眼,轉頭吩咐陳媽道:“為客人準備午餐了嗎?”

陳媽說已經在做了,他就對眾人點點頭,自己上了樓。

等他離開,紀羅洋在林子伊耳邊輕聲道:“你父親真可怕。”

餐桌上很安靜,大家都不說話,只吃著飯,氣氛壓抑。等到父親吃完,放下筷子,母親便松了一口氣,陳媽上前收拾碗筷,幾個人也沒有再吃下去。

到了沙發上坐好,父親才開始正式與三人交流,他先是對許之和表達了感激之情:“小女有勞許先生照顧,說來慚愧,家醜本不應外揚,讓幾位先生見笑了。”

許之和表示沒關系,又委婉地勸道:“讓一個女子深夜待在外面怕是不安全吧?”

父親只是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過了會兒,他轉頭問沈路:“沈先生是教子伊哪門功課?”

“我是中文系的老師,子伊是外語系,所以沒有教到她。”沈路回答。

父親又問:“那麽紀先生呢?”

紀羅洋說:“我只教過他們幾周的外國文學。”

父親點點頭。

母親見父親一直沒問到重點,便多嘴道:“沈先生就是上次林雪提到的那位。”

父親那細長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些,轉頭打量著沈路。

沈路不解地望著子伊的母親,母親解釋道:“林雪是子伊的姑姑,聽說你和子伊是在她的茶話會上認識的。”

這話起不了什麽解釋作用,沈路雖不明白,但也還是點了點頭。

倒是父親說:“小女不懂禮數,真是麻煩先生了。”

“……”沈路一頭霧水地客套道,“哪裏哪裏。”

林子伊已是滿臉黑線了,她不明白為什麽母親啊姐姐啊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話,反而對林雪姑姑談及的那些八卦那麽信任呢?

“沈先生是留過洋的,想來對世界格局比我們這些人了解得多,對於近年的東亞局勢,沈先生有什麽見解嗎?”父親問道。

男人間的聊天多少是圍繞政治展開的,林子伊聽著無趣,倒是驚異於父親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兩人貌似聊得很開,父親翹著二郎腿頻頻點頭,有幾次竟還拍手應和,林子伊從沒見父親這樣,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母親和許之和聊了起來,林子伊和紀羅洋被晾在了一邊。紀羅洋打趣道:“感覺你父親很看好沈路啊,你倆有望在一起了。”

“……”林子伊不滿,說,“我又沒同意。”

“哎,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麽不喜歡沈路呢?”

“我沒說不喜歡他啊。”

“那就是喜歡啦。”

“還行吧。”

“那不就可以了,”紀羅洋不明白,問,“難道你是想要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那種愛情?這樣的話,沈路倒不是那種人。”

“不喜歡。”林子伊搖頭。

“那你還猶豫什麽?”紀羅洋拍拍林子伊,推銷道,“沈路這種好男人不多啦。”

“……”林子伊發現紀羅洋真是一個很合格的朋友。

“我問你,”林子伊壓低聲音,一臉嚴肅道,“你要如實回答。”

“好啊。”紀羅洋一口答應,“想知道什麽問吧。”

“聽說沈路常去妓院?”

紀羅洋的臉上準確無誤地表現出驚訝的神情,繼而他狀似嬌羞道:“哎呀你怎麽……怎麽能……”

林子伊厚著臉皮打算聽下去,紀羅洋半天都扭扭捏捏著:“你一女子,怎麽能提……這,這太不好了。”

“……”林子伊於是什麽都沒問出,反而被他鬧了個大紅臉。

晚上回去,紀羅洋就拿這事向沈路邀功:“你看,多虧了我啊,你可得好好感謝感謝我。”

沈路卻很沈默,許之和見狀對沈路說:“你若是真心喜歡林子伊,就不要讓她發覺這事,不僅不能讓她發覺,日後也再不要去香采閣了。”

沈路點頭,也說自己很後悔。

許之和說:“你之前又不知道自己會愛上她。嗯,或者說,愛她到這種程度。”

紀羅洋卻煞風景地裝傻問道:“為什麽不讓她知道啊,愛人之間不應該相互坦誠嗎?我看她對這事很在意啊。”

許之和白了紀羅洋一眼:“那你當時怎麽不對子伊如實相告呢?”

“我那不是怕他們的事吹了嘛。”

“那為什麽告訴她就會吹了呢?”

“因為……”紀羅洋撓撓頭,半天憋出來一句,“因為你和楊文儀就是這麽吹了的。”

他立刻受到了許之和的暴力攻擊,只得抱著腦袋四處亂竄。

沈路看他們鬧,覺得好玩,嘴角剛牽起一絲微笑,卻又立刻消失無蹤,他低下頭,眼神迷離,心裏漸漸有點發慌。

是啊,愛人間就應該坦誠,這樣才有信任,可是如果告訴了林子伊,林子伊也許會傷心,也許不會原諒他,但也可能沒有什麽反應,因為那不幹她的事。想到這,沈路忽然開始希望林子伊會傷心了。最好她會傷心,會質問他,最好她愛他,才會感到痛苦。

在許之和他們離開後,剛剛還熱鬧的客廳一下子冷寂了下來,林子伊對三個人很是不舍,因為她知道客人走後,父親馬上就會換上一副表情的。果然,父親板著張臉,說:“坐下。”

林子伊於是乖乖在沙發上坐下。

父親也坐下,說道:“聽林雪說你和沈先生在交往?”

“沒有,她就喜歡捕風捉影。”

父親嚴厲道:“不許這樣說長輩!”

“她就是啊。”林子伊想,要是父親知道林雪姑姑在背後是怎麽說他的,不知是否還會是這個反應。

父親拖長聲音嘆氣,刻意表達出他的失望之情:“我看你就是這樣了,不會再變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都聽不進去,以後出去跟人打交道,別人還以為家裏沒教好呢,這樣沒家教!”

林子伊於是閉上嘴,父親搖頭道:“我老了,說不動你了,也不想管了。那位沈先生人不錯,我喜歡。你是高攀人家了。”

林子伊聽了生氣:“怎麽就高攀了!”

父親冷笑一聲:“我看你還是抓緊機會吧,錯過了不知道誰還肯要你。”

林子伊氣得說不出話來,父親又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快十八了吧?現在找不到,老了就更沒人要了。那些十六七歲的姑娘一抓一大把,才不缺你這麽個人。”

林子伊被氣哭了,她站起來轉身跑上了樓,撲在被子上使勁捶著床。多年後她回想起,當時真的差一點就要因為強烈的叛逆心而決定嫁誰也不要嫁給沈路了。

☆、規劃

秋日的南京城,落葉紛飛,木棉樹飄下的白色棉絮在地上淩亂地鋪撒著,偶爾風過,那一小團便在青石板地面上翻滾著,跳躍著,沾染了灰塵,漸行漸遠。

程江給林子伊寫信約她出來,林子伊要麽推說有事,要麽沒有回覆,直到有一天,林子伊下午下課,出了教學樓,就看見程江站在院子前的大樹下沖她招手。

“怎麽,不過是見一面,又不會吃了你。”程江笑。

林子伊只得低垂著眼睛,說:“哪有?”

程江約她去不遠的茶館喝茶,兩人挑了個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壺茶。

約喝茶是一件很微妙的事。如果是飯局,那麽可以埋頭吃,如果是看戲,那麽可以專註看,而喝茶,就是給了兩人一個交談的契機罷了。

程江語出驚人:“其實,我想過拜托範謹言去你家找你父母說。”

林子伊吃驚地擡頭看他。

“但之前你明顯不同意,”程江捏著茶盞,轉了一圈,又放回桌上,“你可是有喜歡的人?”

見林子伊沒有回答,程江說:“我之前問過你是否喜歡沈欽澤,你沒有否認。”

林子伊張張嘴,卻發現現在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都只是順著他的意思走。她看著程江,完全無法從他的眼中看出他的意圖。

“碰到你之前,我原本是想出國的,但是因為你,我一直猶豫。你現在若不答應,我就離開。”

林子伊有點驚訝,但是程江的語氣裏沒有一點逼迫的意味,他只說著,看起來好像很消沈:“我沒有什麽非要留下來的必要,而且現在國內很混亂,我覺得沒意思。真的,我很累了。你若願意,我帶你去波士頓,我陪著你。”

林子伊隱約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卻說不出來是哪裏有問題。程江像是在盡某種義務一般,可是他對她能有什麽義務呢?

“所以,我們再見不到了?”

程江點頭。

林子伊不愛他,但也不討厭他。只是細想來,她好像對很多人都是這種感覺。林子伊原本是可以直接拒絕的,就像上次那樣。但因為程江說他要走了,林子伊潛意識覺得這事該好好考慮。所以她說:“我想想,明天給你回覆好嗎?”

程江點頭,又道:“不用這麽麻煩,我等你到明天下午。我定了四點的船票,你若不來碼頭,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這時,茶館裏面包廂的門開了,走出來一群人。林子伊認出是自己學院的老師,站起來一個個打招呼。然後她看見沈路一臉驚訝地走過來。

其他老師都是揮揮手說:“你好啊。”就過去了,沈路卻在他們桌前停下,上下掃了眼程江一眼,問:“這位是?”

林子伊介紹:“這位是程江,我姐夫的朋友。這是沈路,我們學院的教授。”

程江和沈路握了握手,然後對林子伊說:“我先走了。”

沈路卻忽然說:“程先生不送子伊回去嗎?”

程江看沈路,見他明明是對自己說,眼睛卻一直盯著子伊,便笑說:“好啊,我們一起送她回去。”

林子伊一路上都莫名其妙的,這兩人間所有的對話她都插不進去,好像他們眼裏只有彼此,而直接無視了跟在一旁的自己。

沈路問:“程先生在哪裏高就啊?”

“全國經濟委員會。”

“哦。”沈路意味不明地應了聲。

“程先生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D大。”

“哦?留過洋啊。學的是政治?”

“對。”

“那你和我們可沒有共同語言,”沈路打趣道,“文人不搞這一套。”

程江只笑。

沈路又說:“我一直覺得有相同的興趣和志向是相處間很重要的一件事,對吧子伊?”

“啊?”林子伊根本沒在聽,忽然間被點名,只能“嗯嗯”地敷衍過去。

沈路倒是很得意,說:“自古書生和政客格格不入,咱們今天能聚到一起,還聊得這麽投緣,也是難得。”

林子伊都不知道沈路所謂“投緣”是哪裏的事,根本就只有沈路一個人說得起勁吧。

程江這時轉頭去看沈路,失笑道:“是啊,我正義之師必將戰勝無恥之徒。幾千年道德文章,說下來不過是應了那句‘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這話嘲諷,可程江的眼神卻非常無奈。

到了校門口,看林子伊進去,沈路道:“程先生可願意同我坐下一敘?”

“好啊。”程江對一旁的長椅比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坐下,沈路問:“程先生和子伊是怎麽認識的?”

程江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先不提這個好麽?”他望著前方的樹林,悠悠然道, “你是書神吧?”

沈路震驚地轉頭看他,程江笑道:“我是風神。”

沈路調動神力,確定了程江是神明,頓時有點汗顏:“我竟沒發現。”

程江笑:“沈先生沈浸在溫柔鄉裏,其他也顧不上了吧?”

沈路想起之前的針鋒相對,一時紅了臉。

程江說:“你大概不記得了,但是我們曾經同朝為官。”

沈路搖頭:“那是嘉靖年間的事了吧?年代久遠,我還真記不得。”

“詔獄消磨人的意志,你記不得也正常。”

沈路想到茜元,問:“你是不是也認識茜元?”

“是,”程江回答得謹慎,“茜元和我提過你。”

“那……你也是知道她跳下神壇的事了?”

“嗯,”程江試探道,“可是,是為了什麽?”

“不太清楚。”

程江望著遠方,眉頭微鎖,很久都沒有再開口。沈路沒有覺察到他的情緒,思考了會兒後,問:“你是不是也喜歡茜元?”

程江回過神,轉頭看到沈路略略低著頭,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又能感覺到他的緊張,程江於是說:“看得出你很喜歡她。”

“那你呢?”

“我……”程江說,“我跟她表白被拒絕了。”

“我也是。”

程江覺得兩人一起談這個還真是件奇特的事,然後他就看見沈路有點激動地站起來,看著前方道:“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訴她這些事。”

“什麽事?”程江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路握拳道:“告訴她她是河神,告訴她我們之前就認識。”

程江忙站起,驚愕阻止道:“你瘋啦!”

“這對她不公平,也對我們不公平,她不應該這樣被蒙在鼓裏。”

程江張口結舌,半晌才說:“她會把你當成瘋子的。”

沈路卻堅持:“也許吧,但我不可能一直瞞著她。”

程江頹然坐下,閉閉眼道:“你說得對,如果你們結婚了,你仍未向她解釋,那麽將來她恢覆神力,可能不會原諒你當時的欺瞞。”他嘆了口氣,“我也真是傻。”

程江又說:“但我勸你不要這麽做。說來這也是個悖論。你要是在結婚前跟她說這些話,她大概會覺得你不正常而拒絕你;而你若在婚後說,那就和不說沒什麽兩樣了,反正對她也是欺騙。”

沈路想也真是,頓時有點垂頭喪氣。他回去把這事對紀羅洋一說,紀羅洋也是大驚失色,連連勸他不要沖動。

“現在提倡科學,你這鬼神之說不但沒法讓人相信,還會讓她看輕你的。”

“真的?”

“還是你打算放長線釣大魚?雖然現在她可能覺得你神經不正常,但等她恢覆神力後,說不定會因為你的坦白而接受你呢。”紀羅洋說著說著就覺得自己的觀點很對啊,於是他點頭道,“這倒是個好方法。反正你保證得了這一世,也保證不了往後幾世她會在你身邊。”

紀羅洋拍拍沈路道:“這世的她去世後,接下去的轉世你還會遇見的概率就很小了。她會嫁給其他人,和其他人有孩子,有她自己的家庭,而你絲毫無法幹涉。”

紀羅洋原意是勸住沈路,不讓他告訴林子伊實情,沈路也確實在細思後覺得貿然前去解釋不妥,但紀羅洋的這一番話也讓沈路打起了另一個主意。

沈路說:“你說的對,我不能這樣只顧眼前,我應該往遠了想。”

紀羅洋讚賞地點頭,然後他就看見沈路瞇著眼睛,歪頭道:“我應該讓她簽個契約,神明間的婚姻契約是永久生效的,無論她轉世與否。”

紀羅洋目瞪口呆,他結巴著問:“你,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沒有告訴林子伊她神明身份的情況下,讓她簽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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