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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書生與小娘子

作者:金枕棉

文案:

文案

河神不喜歡娶妻,她說:“連我的性別都搞不清楚,還有什麽誠意可言。”

她於是進京趕考,沒撈著多好的名次,倒是和某書呆子結下了梁子。

河神表示氣憤:“都是因為你!”

書呆子本著“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的精神,不與她計較。

很久以後,當年的書呆子成為了書神。

而河神呢,她已經是他的小娘子啦。

真可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人誠不我欺。

內容標簽: 破鏡重圓 前世今生 民國舊影

搜索關鍵字:主角:趙茜元 ┃ 配角:沈路 ┃ 其它:紀羅洋、繼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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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意氣

春寒料峭的早春,當一抹難得的亮色悄悄冒出枝頭,京城裏的人家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賞春的活動。

某家茶館的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位翩翩佳公子,淺藍色直綴輕薄柔軟,擋不住早春的寒意,更襯得這位公子身形清瘦,風姿特秀。

沈路單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桌上的信紙沒有用鎮紙壓著,在若有若無的微風吹拂下,眼看著就要飄走了,而我們的沈公子毫無所覺,只是在春日裏也習慣性地傷春悲秋著。

信是他家鄉好友趙熙辭寄來的,信封上的字跡也是趙熙辭的,但是裏面的內容卻是他的妹妹趙茜元寫的。

趙熙辭是連安人士,聽說小時候家裏出了變故,父母雙亡,親戚朋友也沒剩下幾個,只有這位妹妹和他相依為命。而這位妹妹趙大小姐,也是沈路早就認識的人,是位極爭強好勝的女子,與她嬌小可愛的外貌完全不同,她有顆不甘落後的心。

茜元甚至女扮男裝去清源的書院念書,和趙熙辭兩人互稱兄弟。這也是沈路認識她的原因。沈路和趙熙辭關系很好,這個小秘密他也就知道了。

沈路想著,女子就應當清閑貞靜,以弱為美,以夫為綱。大老遠去什麽書院啊,女子無才便是德,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茜元要是能嫁出去,那簡直就是個神話。

其實,早年在清源書院裏一同念書時,沈路就摸清了茜元的德行,她跟趙熙辭完全不是一類人,趙熙辭為人溫和有禮,沈路怎麽也想不明白熙辭兄怎麽就把妹妹培養成了這樣。

而身為哥哥的趙熙辭僅僅是陪讀的樣子,他甚至連童生試都沒有考,只有茜元一個人奮力埋頭備考。沈路常常覺得趙熙辭太順著茜元了,老是由著她鬧,想一出是一出。長兄如父,哪裏能這樣呢?

茜元是個憤世嫉俗的人,常常把家國天下掛在嘴邊,每天抱怨著各種事情,憤慨著各種現象。沈路就不明白了,哪來那麽多事情能給她說,生活不就是吃吃喝喝看點書,太陽東升西落星辰變幻雲卷雲舒,單調乏味無聊極了。

可是總那麽不幸,茜元每天掛在嘴邊的抱怨卻成了她全部的人生。

去年一同進京趕考,兩人都年少有成意氣風發,連向來漫不經心的沈路也生出一股為生民立命的豪氣與擔當來。但人生中就是各種陰差陽錯,你的成果並不一定配得上你的努力。

沈路殿試二甲第十,入選庶吉士,而趙茜元不過是三甲排名靠後的同進士。一個留京進翰林院,不出意外將來升遷也比較容易,而另一個遠在地方為官,雖說大丈夫身處何方都能有所作為,但這與原先的理想還是相距甚遠。起.點不同,沒有靠山的情況下,多是無功無過的一生,清正廉潔一方高潔,卻不能指點江山,只是空餘報國之情。

沈路倒不在意,他想著茜元是個女兒身,真當官了那才麻煩呢。雖然他想不明白茜元在貢院考試時是怎麽躲過搜身的。

但是那天,茜元指著沈路,用她那纖細的聲線罵道:“為官者,為天下百姓,以正立心,當勤政愛民。沈路你不過紈絝子弟,詩酒風流空有文采,何德何能當得起這樣的職位。”

沈路雙耳漲紅,眼角濕潤,覺得委屈,又想著你考不好,怨我作甚,咬了咬牙不與一女子計較,甩袖離開。這最後一面,兩人不歡而散。

此事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現在這封信才擺在沈路面前,滿篇深深的悔意,道歉的語句誠懇認真,沈路都想象不出說這話的茜元是什麽樣子,畢竟她一直是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從不服軟,被先生訓斥時也是,雖為女子,從來不低頭。他可以想象茜元不好意思寄信給他,只好拜托趙熙辭幫忙寄的場景。

但其實沈路是明白的,茜元在書院時就沒有什麽朋友,完全就是靠著趙熙辭護著。畢竟不是什麽人都受得了她這樣的脾氣,自己在她心裏應當還是占有一定分量的。等自己回信的這段時間,她應該很難熬吧。沈路閉上眼睛,初春天氣晴好,陽光照在桌子上,暖洋洋的,令人懶懶散散完全不想動。

又是一陣風過,信紙就這麽飄離了桌子,沈路完全沒有註意到,倒是剛好回來的書童長沨撿了起來。

“公子,這信你看了這麽久,我還當你很珍惜呢,怎麽這麽不小心。”長沨嗔怪道。

沈路睜開眼睛,把信紙收好,接過長沨倒的茶,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望著淡綠色透明的茶水,輕嘆了口氣:“長沨呀,你說我該怎麽回呢?”

“公子想怎麽回就怎麽回唄。”長沨完全不在意。

家裏跟著沈路來京城的,只有書童長沨,兩人也是自幼認識相伴多年,那些規矩早不知扔到哪裏去了。沈路家經商多年,還算富有,沈路有個哥哥,大他十歲,前幾年在一次商船事故中去世,只留下一個兒子,和夜夜以淚洗面的年輕嫂子。

哥哥為人重情義,交友廣泛,深得家人朋友喜歡。而沈路總被父母說為人冷淡,不像是這個家的一員,於是從小到大家人的種種偏愛、比較也在沈路心裏留下了陰影,他和家裏關系並沒有那麽好,平時也就靠著哥哥維系著點感情,哥哥去世後,沈路非常傷心,可這麽點傷心也抵不過家人在悲痛之餘或有意或無意的埋怨。

大概也算奮發圖強,心無旁騖地一路考到了殿試,而殿試過後,沈路就留在京城,並沒有回去看看,只是寫了信匯報一下,說是宴請頗多忙不開,家裏非常高興,也沒有在意這些,在家鄉清源擺了酒宴,寄來的信裏也是從來見不的殷殷期望。

可是有些感情是再難培養了。

沈路起身,長沨忙問:“公子打算去哪游玩嗎?這麽好的天氣早起,卻只是來這裏喝茶?”

沈路笑回道:“你倒是貪玩,不過是青山綠水,哪哪不一樣?”

“哎,我就是想公子出門散散心吧,這麽窩在家裏,心情也不會好到哪去。”

沈路不置可否,出了茶館就帶著長沨往城外去,長沨高興之餘也疑惑:“公子不叫輛馬車,就這麽走著去?”

沈路淡淡瞥了他一眼,轉過頭望著遠處山林,春風拂面,帶著涼意:“蘇子有雲,‘竹杖芒鞋輕勝馬’,你還不找根竹棍來?”

長沨噗呲一笑:“公子好情趣。”

京城郊外踏青的人多,可是北方的風景到底沒有江南水鄉精致婉約。沈路拿起折扇擋了擋陽光,瞇起眼望著泛白的天空,細語道:“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長沨聽見了這低喃,詫異道:“公子是想回去的嗎?我竟不知。”

沈路搖頭笑道:“只是感嘆。”

說後悔也是有的,官場黑暗,想要明哲保身其實也不易,每天活得小心翼翼,還不如回家繼承家業,雖然商人地位不高,但也不缺錢財,日日過得悠閑散漫倒很符合沈路的期望。或者就像茜元所言,自己真不適合待在京城,並不是一個能夠為民請命的好官,或者一個有從政心機的政客,窩在小鎮裏喝茶享樂才是沈路一貫的風格。

然而後悔無益,翰林院官職雖清閑,但少不了明爭暗鬥,黨派拉攏。茜元簡直一語成讖。

三年後,在詔獄裏倍受折磨奄奄一息的沈路,想的都是:“茜元是對的。”

茜元說沈路空有才情,擔不起為官的責任。但其實不如說——沈路是書生。

《神童詩》裏說:“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只是,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到入朝為官,也就幾場考試的間隔。當年殿試前,在京師,士子們哪一個不是書生意氣、指點江山?可一旦步入官場,又有哪一個學不會謹言慎行、官官相護?

對於沈路來說,一方面,聖人之言、詩詞歌賦,他信手拈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為官者司其職,不媚權重、不附勢盛,行事當光明磊落……這些都沒什麽,但問題在於,官場腐敗、形勢覆雜,可他深受千年聖賢書影響,獨獨做不到逢迎拍馬、巧言令色。

而遠在連安的茜元在殿試過後並沒有去赴任。她才不想去什麽偏遠的山區當個知縣,她揮揮手就給了同進士“趙茜元”一個病逝的結果。身為神明的她只是想試試科舉考試,試試這項幾乎令某些人耗上一生的考試。

茜元是神明,她的哥哥趙熙辭也是。而這些卻是沈路不知道的。

茜元是香源河的河神,而趙熙辭是正元山的山神。

香源河在蘇州府境內,源起正元山,自西向東流,經過連安、清源等縣。正所謂萬物皆有靈,神明的數量其實非常多,那些稍微有些年頭的物事可能都有了生命,這在當時可不是什麽稀奇的事。

這年,清源的沈家擺了酒宴,可沈路沒有回來。茜元很擔心,她非常後悔當時那樣對沈路說話,簡直任性到了極致。等了這麽久,都沒有回信,想必沈路是不會原諒自己了。趙熙辭安慰她回信要好幾個月呢,可茜元還是終日愁容滿面,趙熙辭也才發現原來茜元還是挺在意沈路的,雖然他們倆只要在一起就會吵個沒完沒了。

茜元就這樣一直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到了第三年開春,沒有等到回信,卻收到了沈路已經在獄中死去的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趙茜( xī)元,男主沈路。

連安、清源都是虛擬的地名,大致在江南地區。

文章分三卷,第一卷明末清初,第二卷民國,第三卷現代。

感謝大家支持,歡迎入坑(*∩_∩*)。

☆、遇見風神

收到消息的那天夜裏,茜元哭了好久,趙熙辭雖然也難過,卻不斷安慰著妹妹。茜元一直覺得沈路是至死都不原諒自己的。而他如果願意,只要一封信,無論什麽事,自己和趙熙辭都能夠救他。

茜元才發現,在這麽多年裏,她只有沈路一個朋友。

清源的沈家甚至找不到兒子的屍首,他們只能為沈路建一個廟。

廟建成的那天,茜元也去了,她站在遠處看著半山腰那小小一座廟,泣不成聲,她大概一生都難以原諒自己。

但她也因為這事稍微安分了一點,此後兩百年,她都待在山上,和趙熙辭一起看花開花落,連改朝換代了都不知道。

又是一個春天,連日細雨綿綿,南方叢山都掩蓋在朦朧的雨霧中。某天下午,茜元和趙熙辭坐在門前檐廊上喝茶下棋,雨水從屋檐上滴落,潮濕氤氳。

“這雨什麽時候停呀?”茜元惆悵地問。

趙熙辭執白棋,幽幽然道:“雨季過去就停。”

茜元被他逗笑了,眼角那一絲憂慮也不見了。

再後來的夏天,天氣炎熱,午時更是酷暑難耐,哪怕在山中也是暑氣逼人。

茜元中午喜歡躺在陰涼的檐廊上午睡,可惜總會被趙熙辭弄醒。大概是睡得太久,醒來後有點頭痛,茜元生氣地不說話。趙熙辭倒是不在意,只是笑著把茶遞給她,放下點心盤子,問她要不要吃一塊。

秋天的時候,金黃色的落葉鋪了滿地,踩上去輕而脆。天空萬裏無雲,連空氣都帶上了點涼意。到了傍晚,晚霞染紅了西面的天空,山林間鳥啼聲由遠及近,音調婉轉。

茜元站在家門口的石階上,裹著外袍,看長長的臺階下面,趙熙辭提著一壺酒,小心翼翼地踩著大樹在地面上突起的根須。繞過樹時,趙熙辭擡頭,看見上面望著自己的茜元,笑著揮了揮手。

到了冬天,整個宅子都泛著冷意,這大概就是房子太大的缺陷吧。趙熙辭是山神,一到春冬兩季就很忙,年底時各地山神在京城聚會,總結一年的事宜,這次不知是出了什麽事,趙熙辭不願離開家去外面住,所以大老遠的每天都得早早地出門。

而茜元閑來無聊,總喜歡早起在靜謐的長廊上晃蕩,常常撞見趙熙辭剛要出門的牛車。趙熙辭用折扇撩起簾子,似笑非笑地輕嘆道:“妹妹你……為什麽總能這麽早起來?”

日子如行雲流水般過去,仿佛一幀幀翻動的畫面,細數著平凡瑣碎卻難以忘懷的記憶。

有一天,茜元難得下山去小鎮裏玩,令她驚異的是,人們都留起了辮子,把前半部分的頭發剃掉了。“這是什麽風尚啊?”她不解道。

在街上逛了會兒,看到曾經來過的胭脂鋪,於是興沖沖進去轉了轉,可等她站在店鋪櫃臺前,看著旁邊的人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時,探頭一看,這才發現,別說嘉靖通寶不能用了,連大明寶鈔都不行了。

這時間,在神明那裏不過彈指一瞬,而人世間已是滄海桑田。

茜元很難過,回去問問哥哥,趙熙辭答道:“現在是乾隆年間,國號是清。人間由滿族統治,舊時稱為女真族。”

“咦?”趙熙辭這輕描淡寫的話令茜元不解,“這是……改朝換代了?”

趙熙辭微微點頭。

茜元抓狂地在屋裏轉著,又回頭問道:“你們前陣子聚會就是討論這件事嗎?”

“是啊。”

“討論出什麽結果了嗎?”

趙熙辭搖頭:“人類的事,我們也沒必要管。”

哥哥從來都是這樣,遇事波瀾不驚,不愧為一山之主。而茜元就不行,她為這世間巨大的變化感到驚異。這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千百年來坐擁天下的人卻換了一撥又一撥。

茜元郁悶之餘便坐著名為“辭”的馬車去了了清源。

不同於哥哥的牛車——那是真的有頭神牛拉著,茜元的馬車其實沒有馬,只有一個車廂,車廂上大書一個草書“辭”字,算是馬車的名字了。馬車的車輪不轉,只是個裝飾,但裏面鋪了厚厚的毯子,坐上去很舒服,速度也很可觀。

清源還是和幾百年前一個樣兒,幾乎沒有什麽變化。茜元去了沈路的廟,卻驚訝地看見廟門上泛著的白光。

他要成神了?茜元又驚又喜。

沈路是當時清源難得的進士,在附近也是赫赫有名,所以往後考科舉的士子都會前來祭拜,一是紀念先人,二也是求得自己能夠金榜題名。這廟香火鼎盛,加上時間積累,風水又好,這樣看來,沈路確實是有可能成為神明的。

茜元忽然就覺得很感慨,這樣一直等下去,有一天還是能見面的吧。多麽幸運啊,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了呢。

於是茜元來到殿上,很有誠意地拜了拜。

當晚茜元驚回去和趙熙辭說了這事,趙熙辭也很高興,但他說:“這還要好久。”

“好久是多久?”

“上百年,甚至上千年。”

茜元覺得這時間也太久了,久到她簡直想要拔苗助長。

於是時光流逝,又是一個春天。

今年參加科舉的士子們聚集在廟門口,人數眾多。他們或坐或立,有的衣著富貴,有的布衣風塵;有的文質彬彬,有的豪氣萬丈,都在暢談著理想,擔憂著國事。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丈夫當乘風破浪,為國為民。但一旁的茜元只覺得他們年少輕狂,此時的胸襟膽魄不知在未來步入官場後會變成個什麽樣。

茜元穿著書生的淺藍色長衫,抱著一壺酒悠然自得地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邊喝邊看風景,並沒有加入士子們激烈的討論。

沈路的廟前方是山崖,坐在門口可以看見連綿起伏的正元山。江南山清水秀,樹木郁郁蔥蔥,又正值春季,繁花似錦而開,眼前的美景真是年年歲歲看不盡。另一邊,士子們卻因為今年朝廷在南方修河道的問題爭執了起來,吵吵嚷嚷,實在有愧於春日美景。

茜元覺得這裏過於喧囂,於是她起身,想要回去,可剛走沒兩步,就被攔下了。攔她的是位年輕的書生,見茜元停下,那人折扇一收:“這位兄臺,失禮了。”他拱手道,“你從剛才開始就獨自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現在又不等我們討論完畢就想要離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爭論不值一提?”

茜元想著:“難道不參與也是種罪過嗎?”但她沒有反駁,畢竟家國天下,讀書人應以天下為己任,事事關心。

於是茜元回禮答道:“並非如此,兄臺莫怪。小弟我偶感風寒,此刻頭昏腦漲,實難有心恭聽諸位的高論,請見諒。”

“唉,你這人怎麽這樣……”一旁一位著青色長衫的年輕人已經沈不住氣撥開人群走了過來。畢竟,茜元話裏話外的嘲諷也實在是明顯。

“你是哪裏人?今年也要去京城參加會試?”

茜元笑著搖頭:“不,我只是路過。”

說著就要繞過他們離開,可惜那人不依不饒:“兄臺既然來了書神廟,那定然也是胸有抱負,心懷天下之人,何不與我們一同探討朝廷修河道的問題?”

聽到“書神廟”這三個字時,茜元擡頭望了眼上方的匾額,那匾額以館閣體書寫,端正平和,十分符合科舉考試的要求。

茜元頓時覺得有點諷刺。

沈路滿腹詩書,算得上富有學識,為人雖然有點迂腐,但也算得上善良、心中有正氣。這樣的人卻冤死在了官場上。而今,過去不過兩百年,卻有多少後輩學子為了自己的功名前來向他祈福。這樣的祈福,真的有用嗎?

“孔子有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諸位看看四書也便罷了,何苦憂心其他?”

“你這話就不對了。”那人反駁了茜元的話,又轉向其他人道:“學而優則仕。在座將來都是要步入仕途的,本就是同鄉,若又是同年,一同在朝為官也是緣分。可我們十年寒窗苦讀,多是紙上談兵、坐而論道,現在想要分析實事並沒有什麽錯。”

“實事?何謂實事?你我在此駐足便是實事,你捐了香火錢也是實事,何必探討修河道?”茜元把袖子一甩,“此處距揚州不過二百裏,揚州十日距今也不過百年,各位效忠清廷,心裏就沒有一點疙瘩嗎?”

此話一出,周圍皆是死一般的寂靜。現在還有人膽敢公然誹謗朝廷,有此大逆不道的反清言論,真是不想活了。可又因為茜元說得如此直接,竟沒有一人敢接話。

茜元於是揚起頭就走,步態輕盈,神色自若。

下了山,山下就是香源河,河水清澈,映照著兩旁的山川,山青水秀景色宜人,真真是“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

茜元上了一條船,給了船夫幾枚銅板。這時有個身著淺色直綴的男子在岸上對茜元行禮,長揖問道:“兄臺可否搭小弟一趟?”

茜元瞄了眼他修剪整齊的胡子,想著這人睜眼說瞎話呢,但還是點了頭,那人於是上船道謝。茜元坐到船尾,心中惆悵,但那人卻又過來搭話:“在下剛剛在書神廟前聽了兄臺與幾位士子的交談,大感佩服。”

茜元於是擡頭看了他一眼,可這人明明是滿臉戲謔,哪有一點佩服的樣子,茜元於是氣惱地過轉頭,不再搭理他。

那人於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折扇一開,邊搖邊說:“我原本還當是哪位才子這麽有膽識,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現在看來,不過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罷了。”

茜元剛想起身回敬幾句,無奈起的有點急,小小的船身晃了晃,茜元踉蹌了幾步,眼看就要翻下船掉到水裏了,那人連忙上前扶住茜元,關切問道:“沒事吧?”

茜元甩開他的手,雙手叉腰,剛要開口,卻聽見那人噗呲一笑,搖頭道:“哎呀,我說得不對,你掉到水裏能有什麽事呢?”

“……”茜元再仔細打量了面前這人幾眼,拱手問道:“敢問兄臺何處高就?”

“在下……”那人剛開口就打住了,看著茜元笑瞇瞇道:“在下是風神,和你們不同,沒有固定的地方。”

“原來是風神啊,”茜元酸酸道,“剛才小女子多有失禮,望風神大人莫怪。”

這世上神明雖多,但所謂“神”只是一個統稱,神與神之間差別還是很大的。比如茜元和趙熙辭就是山水孕育而生,有具體名號,歷經長久時間。但即便如此,在法力上也比不上風神。因為風、火、水、土等神明是自萬物伊始就存在的。

除了這兩種,還有靠著人類信仰而生的神明,比如豐收之神、財神等。此外,物品如果保存幾百上千年,也會有自己的意識……此中種種細節還有待細究。值得一提的是,這些神明間沒有什麽等級意識,除了茜元和趙熙辭這種山水之神比較親密外,其他都是交往淡如浮雲,老死不相往來的。

☆、書神廟

“在下姓程,名江,字亦遠,敢問河神大人尊姓大名?”

“我叫趙茜元,無字。”

程江於是笑了:“可是未到及笄之年?”

茜元無奈搖頭:“你我本不是人類,為何偏重這些?”

“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能否問一句,剛剛在廟前,又為何說起反清的言論?”程江收起扇子,神色稍斂,“改朝換代,一朝接一朝,一姓連一姓,歷史周而覆始。坐江山的人姓什麽,是否是漢人,又有什麽區別?何必拘泥於這種忠君愛國思想?”

茜元望望他,忽地笑了起來:“沒想到你會這麽想……你也是有官職在身吧?”

程江於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手中的折扇一揮,氣勢十足地開口道:“看到本官還不跪下!”

茜元翻了個白眼,背著手轉過身,煞有介事地說:“我有功名在身,見官可不拜。”

“哦?”程江語調上揚,戲謔問道:“是哪朝的功名?”

茜元仔細回想,說道:“嘉靖三十二年癸醜科。”

“……”

聽及此,程江沈默了一會兒,起身來到茜元身旁。

江南風景美如畫,水光山色皆秀麗,站在行船上望去,天邊的雲朵輕而薄,映在水面上如絲帛錦鍛般柔美纖細。

“你認識沈路沈欽澤?”程江問。

“是啊,”茜元疑惑地側頭看著他:“你也是為他而來?”

程江嘆氣:“我是他同僚,他當時在詔獄……只要再撐一段時間就好了。”

“發生了什麽?”

程江看上去非常無奈,他說:“當時嚴黨當道……”他再次嘆氣,幾不可聞地喃喃道:“讓欽澤上疏,可真正出事後,為他說話的又有誰呢……僅趙孟靜一人。”

“你也沒有?”

程江搖頭。

茜元沒有再多說什麽,她沒有問程江身為神明,既不會有性命之憂,卻為何不救。因為茜元清楚,很多事情,當真正身處其中時,是很難放開的,沒有太深的交情是不會為此一搏的。

“你倒是喜歡待在官場上啊。”茜元笑道。

程江說:“官場多有意思,每天勾心鬥角地打發打發時間也好。我又不像你們,沒有什麽作為神明的事務在身,自然整天閑來無事。”

程江打開扇子,扇墜輕搖,他問:“你既中了進士,後來任什麽官?”

“派了個小地方的知縣,我沒去赴任。”

程江笑了起來:“怎麽,嫌官小?”

“那倒不是,是嫌沒考好。”茜元一想起自己那名次就來氣。

“哎哎,好歹也是兩榜進士啊。”

茜元撇撇嘴,剛想說什麽,程江卻忽然合上扇子,興致勃勃地問:“你要不要來我們杭州玩玩?杭州的糕點可好吃了,你們這兒的綠豆糕一碰就碎,杭州的可是整塊的,有的還加了紅豆。還有西湖醋魚,這是名菜,你一定聽過。對了,你愛喝茶嗎?過不久就是清明了,清明節前采摘的茶葉芽嫩味美,用這制成的明前龍井可是茶中上品。”

“亦遠兄對美食可真有研究。”可見其人絕非兩袖清風。

但茜元想想自己倒真是偏居一隅多年了,也是時候出去轉轉,開開眼界了。於是她答應了程江,說過上幾日就去會去杭州找他。

臨出門,自然要好生準備一番,茜元磨蹭來磨蹭去,一晃幾個星期過去了,她還沒有一點即將出發的跡象,連百裏外的知府大人都寫信來催了。

茜元當慣了神明,每天悠閑度日,何曾被催得這麽緊過,她於是只好匆匆收拾了行李,坐上馬車,給趙熙辭留了一封信,就駕車離開了。

“辭”騰空而起,穿過雲霧,往山下去。

盤腿坐在車廂前的橫木上,透過面前的欄桿,可以看見四周景色迅速往身後退去。馬車下面就是幽幽山谷,原始森林樹木林立,藤蔓盤根錯節,“辭”這一頭紮下去,沿途碰到了不少枝葉,弄的耳邊盡是簌簌的聲響,而那枝葉上沾著灰塵,此時都紛紛揚起,在細碎的陽光下看去,竟像是冬日細雪,紛繁而淩亂。

茜元只好讓馬車往上面飛,又一頭鉆出了密林,眼前頓時就開闊了許多,藍天白雲廣袤無垠,世間萬物盡收眼底。

連安離清源很近,這麽一鬧騰差不多就到了清源境內。馬車在空中晃了晃便穩住了,茜元站起一看,那不遠處半山腰上立著的,不就是沈路的山神廟嗎?於是她想著,既然正好路過,幹脆進去道個別再走吧。

此時參加會試的士子們大約也離鄉到了京城,山神廟頓時冷清了不少,茜元在門口停下,熟門熟路地進到大殿裏,順手拿起一旁的雞毛撣子,拂去臺子上的灰塵。

做完這些事之後,茜元看到臺子上供著的水果還蠻新鮮的,想著放壞了可不好,於是她左挑右選,最後拿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放到嘴裏咬了一口。

蘋果挺甜,汁水豐富,茜元於是欣賞地低頭望了手中的蘋果一眼。也就是此時,她忽然覺得這殿中有人在看著自己。茜元警惕地擡頭,可這殿那麽小,放眼望去,哪有什麽人。她轉了一圈,目光放在了臺子上供著的書神像上。

書神像自然是書生模樣,還是明朝時的打扮,著圓領襕衫,頭戴軟巾,一臉氣定神閑。但問題是,茜元覺得自己走到哪裏,神像的目光就轉到哪裏,於是形成了一神一神像默默對視的畫面。

茜元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手上的蘋果也顧不上吃了,就在茜元糾結萬分時,神像發話了,那神像問道:“你要出遠門?”

茜元被這突然的問句嚇到,忙在腦海裏搜尋沈路當年的聲音,無奈記不清了,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問:“欽澤嗎?”

神像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是。”

這反覆的等待,歉疚與悲傷,到最後卻只是擡頭間平常的問候。

“你要去哪?”沈路再次問道。

“杭州。”茜元愉快地想到,再過不久,沈路就能脫離神像下來了。

沈路回答得很慢,仿佛每一次開口都異常耗費神力,但茜元難得有耐心,只是默默等著。

沈路問:“你官至哪裏?”

“我報了病逝,沒有赴任。”茜元有點驚訝,但現在想來,和沈路一起進京趕考竟是那麽久遠前的事情了。

“你後來可有再考?”

“也沒有。”

大殿裏陷入詭異的寂靜,過了會兒,沈路開口:“話說你竟然換回了女裝,我都沒見過呢,剛剛還想著是不是你。”

茜元笑了起來,行了一個女子的常禮。

沈路的聲音帶著頗為懷念的味道,他說:“真是好久前的事了啊,現在過去多久了?”

“很久,兩百多年了吧,明朝已經滅亡了……北邊的女真族入關,攻占了京師,改國號為清。”

“……”沈路沈默了很久,才驚嘆:“天啊。”

就在茜元想著如果他能哭那一定哭了的時候,沈路冒出了一句:“讓我死……”

“……”茜元嚇了一跳,然後想到反正他也死不了,才松了一口氣,勸到:“你好不容易才成神,何必呢?”

她把手上已經變黃的蘋果扔掉,在沈路開口前繼續道:“現在是乾隆年間,百姓安樂,國泰民安的,沒有人想挑起戰事。”

“怎麽可能,自古異族統治,漢人必定飽受奴役。”沈路又問:“沒有人想光覆我大明嗎?”

“有是有,江陰‘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裏江山’,可惜……”

沈路於是嘆氣:“你們是神啊,這不應該很容易嗎?”

“你要這麽說的話,其實神明不喜歡插手這些事。”茜元邊想著那天程江說的話,邊勸道:“我們看過太多的改朝換代了,基本沒什麽區別的,都是一家之天下。糾結這些沒什麽意思的,往後你就知道了。”

茜元恍惚覺得這世間的事循環往覆,而有什麽是能夠永恒存在的呢?當年楊公楊繼盛上疏彈劾嚴嵩,滿朝文武皆肅然,真是應了他遺書所言:“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後來北方韃靼入關,明朝滅亡,官員們有投誠清朝的,有誓死抵抗的。歷史一波接一波,以身殉道的那些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的碑文下,日後卻還是有許多不平之事。時代等待著一個又一個有風骨之人去表明他們的志向。所以何必呢?

見沈路沈默,茜元繼續道:“清軍入關後,男子剃發易服。所以呢,這要女扮男裝就不容易了……對了,你見過嗎?就是前面剃掉,後面編成辮子。”

聽聲音沈路貌似有點驚訝,他說:“沒見過啊,怎麽這麽奇怪。我今天才可以看清東西,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了。”

茜元望望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了,空氣裏也彌漫起薄薄的水汽的味道,眼看著就要下雨了,她於是和沈路道別:“我去杭州玩幾個月,回來時你大概就能從神像上下來了,到時再見啦。”

沈路說:“業精於勤,荒於嬉。從前你讀書廢寢忘食,對於游山玩水向來沒有興趣,現在怎麽如此荒廢學業?是因為那次殿試嗎?”

茜元搖頭:“自從你走後,我就不再專研這些了。”

“這麽說來,是我不好。”沈路又嘆氣:“學海無涯,不可荒廢啊。”

茜元有點詫異:“你之前不是還不讚成我念書嗎?老說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

沈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班姬續史,謝庭詠雪,皆傳為美談。'才情'二字並非男子專有,更何況詩書不負人,我收回那句話。”

茜元笑道:“你也有承認錯誤的一天啊。”

“確實是我不對。”

“……”

茜元於是笑了笑,行了個禮告別。沈路卻又問道:“你一個人去?多不安全啊,趙熙辭呢?”

“他忙著呢,現在大概在京城。”茜元回答道。

“那你就這麽一個人去?”

“有風神帶我啊,他是杭州知府……”說到這,茜元想起嘉靖年間程江可不是這個官職,他說自己是沈路的同僚,想必當時是個京官了,可能用的還不是這個名字,但她還是問道:“你認識嗎?他叫程江。”

沈路想啊想,卻是記不起來了,但他還是自顧自嘮叨著:“這怎麽能行?男女有別,授受不親。你……還未出閣,怎能獨自與一男子相約?”

“……”茜元無語答道:“你忘啦?我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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