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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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本之前,孟秋雨安排了諸多事情。

她往家裏掛了電話,告訴了父親兄弟有朋友安排了日本的國際學校,家裏問每年學費大概要多少?住宿怎麽安排?地方安不安全?

秋雨讓大家不要擔心,地方很安全,學校也是好學校。第一年的學費連著上次大哥匯過來的錢,還缺一點。

第二天家裏又湊了一些錢匯到了秋雨的帳戶上。比電話中說的,整整多了一千塊。

秋雨馬上掛了電話回去,想問問是怎麽回事。電話是大哥接的“大哥,媽給匯的錢,是不是匯錯了?多了一千塊”

大哥答“沒錯,就是多給你的,大哥現在生意做得好,錢不夠了只管張口要”

秋雨雀躍的叫“哥你做的什麽生意啊?怎麽爸媽一直沒提呢?”

“嗨!也不是什麽大生意,沒必要四處嚷嚷嘛,到了日本自己萬事小心,我們也送不了你,是哪個朋友跟你一起去?男的女的?”

“女的”

“哦,女的,行,你們是坐船過去?還是怎麽的?我在地圖上看了看,離得不近吶,有一根指頭那麽遠啊”

秋雨被大哥逗笑了“哥,你別說笑了,還坐船呢,我看還是游過去實惠”

“那個晚上別老出去瞎逛,住的地方門窗千萬鎖好,記住了沒有?萬事自己多當心”

秋雨聽著聽著,聲音也有些哽咽。“我記住了”

“那行,哥不跟你多說了,媽和奶奶舍不得你,一接電話就掉眼淚,跟爸說說?”

“不了,你們知道我好就行了”

秋雨一想到母親和奶奶,喉頭就發緊,忙掛了電話。

著急忙慌的準備了兩個多月,拍了秋冬季的照片,結了一些錢。臨走前約著曾雨紅去看了陳青。

陳青的肚子已經小有規模,臉上有些浮腫,胃口特別好。王國華請了個保姆專門跟著。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聊了些舊事,半夜時分才分了手。

孟秋雨再踏上日本的土地,楓葉已經染紅了富士山的山腳。

陳彥邦讓司機過來接她,自己卻未露面。

這一日,他帶了禮物拜訪富士山腳下東京大學微生物研究所的細菌學家加藤誠司的家,他帶了一支紅酒,一盒雪茄和一捧含苞的白玫瑰。

女主人邀請他留下來共進晚餐,他也沒有拒絕。加藤葵小姐演奏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看得出為了今日的晚餐她特意修飾過自己。臉上化了淡淡的妝,身上穿了一件頗貼身的白色連衣裙。

加藤誠司問“Lucas,這次準備在日本呆多久?”

陳彥邦欠欠身“這一次會比較久,我在日本沒有其它的朋友,只有打擾各位了”

加藤夫人忙接話“先生太客氣了,您能過來是我們的榮幸。我十分高興,葵,也十分高興”

陳彥邦聞言,稍稍偏頭,望了望低頭小口喝湯的加藤葵“您上次說過,我與葵能夠做朋友,我覺得也是如此,東方人有個字叫什麽?”

“緣份”

“對,緣份。”

加藤葵面帶微笑,開口輕聲道“在日語裏這可不是一個字,是兩個字”

“這個詞用日語是怎麽讀的?”

加藤葵張嘴,發了兩個音節。陳彥邦跟著讀了一次。

加藤太太拍著手說“學得真快!看來先生真是與日本有緣”

陳彥邦眼神停留在加藤葵的嘴唇上,稱讚道“葵的牙齒長得真好看,是從夫人那兒遺傳的吧”

加藤夫人笑容愈深,容光煥發“先生真會誇人,看把我逗得多開心”

“我沒有誇獎的意思,我誇獎了嗎?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啊”

夫人雙手輕輕拍拍自己臉,自言自語說“哎喲,我的臉都要著火了啊”

吃罷晚飯,加藤夫人又擺出了茶具,請他再喝一杯熱茶。茶室裏布置得十分溫馨,燈光柔和,空氣裏飄散著淡淡的花香。

加藤夫人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態優美的點火煮茶,稍稍直起身子,斟給陳彥邦。

陳彥邦雙手接過,淺嘗了一口,笑笑,說“坦白說,我不了解東方茶道,但這茶必定是好茶,香味泌人心脾”

加藤葵跪坐在一旁,捂著嘴笑“先生聞到的香味,是茶室外間的薰衣草的味道”

“哦,這裏面有什麽講究?”

“講究太多,一時也說不完”

“那麽為什麽要用薰衣草?”

這下加藤葵沒有開口,夫人開口道“葵常常失眠,這香味有安眠的作用”

陳彥邦點點頭,突然開口問道“葵是否相信西方的說法?我不久前回美國打獵,獵過一頭狼,西方的傳說狼牙可以驅除惡靈,我可以將那頭狼的狼牙送給你”

“謝謝你”

陳彥邦每日清晨驅車一個小時送孟秋雨去東京大學旁邊的法國人開的國際語言學校裏上課。下午四點半準時在門口等著接她下課。孟秋雨班上除了她是中國人,還有三個韓國人,兩個美國人,三個英國人,一個摩洛哥人。課程開始教授日語,用英文授課。秋雨的英文雖然熟練,但深層交流仍有困難,陳彥邦只得另請了一位懂中文的英文教師。好在秋雨十分有天賦,自己也努力,常常在書房呆到半夜,漸漸跟課堂上的同學打成一片。

她與那位摩洛哥的女學生十分投緣,女孩子黑色的頭發綠眼睛,皮膚是淡淡的咖啡色,面孔十分玲瓏。名字叫海悅,姓十分長,秋雨老記不住。她小學和中學都呆在法國,後來父親更換了駐地,她只得隨父母來到日本,她的父親是摩洛哥駐東京的大使。倆人大部分的時候用英文交流,偶爾也夾幾句日語。有一次海悅跟著日本朋友學做了飯團,第二天帶了一些給秋雨,兩人坐在松樹下的木椅上,討論哪一種更好吃。

不知道是誰先看到了誰。

關鶴自公寓出來去實驗室,推著自行車抄近路,松樹針葉劃過額頭,針葉子落到了眼皮上,他停下腳步,將車子靠在樹幹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他再睜眼,透過松樹濃密的針葉,依稀看見了兩年前河灘上那個滿手油汙,手腕細白的女孩,孟秋雨。

那一刻孟秋雨還沒有認出他。他有小半年泡在實驗室裏,進度非常趕,吃住睡都在實驗室。頭發長到了肩上,他從不知哪個器皿上隨便取下一根皮筋將頭發束起來,有時候臉也來不及洗,索性戴了一副黑色的圓框眼鏡。有一晚寫報告時趴在桌上睡著了,壓壞了一條腿,戴上有點歪。他怕認錯,走近幾步,女孩子的長頭發綰了起來,發髻上別了一根桃木的蓮花簪子,肩上披著桃紅色的外套,對面的女伴說了句什麽,她哈哈的笑開了,神采飛揚。

他不確認的小聲叫一聲“孟秋雨”

不知是沒聽見,還是認錯人,對方沒有回應。他躊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擡高音量“孟秋雨”

倆個女生同時停止交談,孟秋雨朝這邊望過來,她許久沒有聽見人說中文了,擡頭張望,身旁大約五米遠處的松樹下有個推著自行車的男人,她望了望他,沒認出來,楞了楞,而後用手指點了點自己“我?叫我嗎?”

這下沒錯了。

關鶴推車上前 “真是你啊,孟秋雨”

“啊,是我,對不起,你是?”

“關鶴,你不記得我了?”

她搖了搖頭。

他將眼鏡從臉上取下來,“現在呢,能認出來嗎?

“啊!啊~”頭一個啊字第四聲,第二個啊個是拖長了聲調的第二聲。她忘了。

秋雨尷尬的笑笑,再度搖搖頭。

關鶴兀自笑笑說,“你記性真不好,你忘了?我給你修過自行車呢,還給你借過肥皂呢,你都忘了?”

秋雨一經提醒,在腦子裏搜索半晌,便記起來了,笑著說“是你呀!怎麽完全認不出來了?”

“頭發長長了,也沒好好洗臉,胡子也有段時間沒剃了”

“噢,這是我的朋友,海悅”

“海悅,這是我家鄉的朋友,關”

三人相互招呼了,秋雨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在這裏念書,很多年了,呆得正膩味”

“我剛過來沒多久”

“旅游嗎?”

“也算是念書吧”

“噢,在哪一間學校?”

“就這旁邊的國際語言學校”

“真巧,我也在這附近”

“中午有空嗎?我請你吃午飯”

秋雨低頭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剛跟海悅吃過一些了,也不是特別餓”

關鶴握著車把的手垂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笑著說“總是要吃點兒熱的,吃涼的對胃不好,你是不是著急去上課?”

海悅眼睛都不夠用,目光自關鶴身上移到孟秋雨身上,又從孟秋雨身上再回到關鶴身上,來回穿梭。他們的談話用中文進行,她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此時氣氛微妙,推著自行車的年輕男人似乎非常緊張,手掌時不時在褲腿上蹭汗,也許他自己也沒有留意。

不知道秋雨和他是什麽關系。

秋雨答話“也不是特別著急,要不下次?”

“那麽傍晚呢?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東北人開的餃子館,想吃餃子嗎?”

秋雨遲疑了一下,低頭想了想,說“好的,那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面?”

“我去你們校門口等你”

“我們四點下課,你下午沒課嗎?”

“有個實驗要做,時間夠”

“好的,那麽到時候見了”

關鶴站在松樹下,目送孟秋雨和她的朋友倆人並肩往前走,身影越來越小。孟秋雨穿著艷麗的桃紅色外套的身影在關鶴的視線裏化作一朵熱烈開放的櫻花。他看了看表,才十一點。

孟秋雨上課前給陳彥邦掛了電話,家裏沒有人,想必去忙自己的事了。請來打掃的傭人上野女士接了電話“請轉告陳先生,我今天晚上不回來吃晚飯了,我自己坐電車回去,謝謝你”

關鶴在學校門口等她,車子靠在花壇邊,心裏七上八下,總是想前數年前那個下午,他與她約好相見,但最後卻無緣見面。他從校門這邊踱步到另一邊,又將眼鏡取下來,哈了一口氣,在貼身的棉T恤擦了擦。把頭發上的皮筋揪下來,整整齊齊的重新紮好。過了一會兒,遠遠的見到她出來了。身邊仍是中午見過的那位叫作海悅的女同學,左邊多了個金發穿深藍色外套的男同學,三人有說有笑的往外走。海悅朝關鶴指了指,男同學也向他望了望,爾後倆人跟秋雨說了什麽,往側面的門走了。

秋雨手上拎了個黑色的袋子,裏頭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書,拎著有些吃力。關鶴小跑過去,接過來,問“你們的課業很重嗎?怎麽帶這麽多書?”

秋雨活動了一下肩膀,說“這都是我向同學借的,這些書要買,要不少錢呢”

他笑笑說,“你要去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嗎?我有借書證,你列個單子,我給你借出來”

“先看完這些吧,需要的時候找你”

“你也住這附近嗎?”

“不是,住得挺遠,坐車一個小時”

“為什麽要住那麽遠呢?那太辛苦了,要不要我幫你在附近找個房子?來來回回也方便,我這裏熟人多”

秋雨與關鶴並肩走在東京秋天的街頭,陽光自銀杏樹的枝椏間漏下光影,女人莞爾一笑“暫時不用,謝謝你”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倆人都低頭,不說話。鋪滿街道的黃葉被車輪碾過,發出清脆的聲響。

關鶴將裝書的袋子換了一只手,“這家開餃子館的,來這兒很多年了,味道很不錯,我以前不習慣北方的味道,太厚重了,吃了這麽多年,也習慣了,吃完餃子再喝一點小米粥,非常舒服”

“我們家鄉也吃餃子,還有很多種吃法呢,煎的,煮的,蒸的,各式各樣的,想要什麽口味的都有......還是不說了,再說,口水都流下來了”

關鶴聞言,咧著嘴大笑,眼鏡從鼻子上往下滑了滑,他索性將眼鏡取了下來“我也很想家鄉,我爸媽上個月過來看我,帶了一些臘腸,還有她自己做的牛肉醬和荔枝罐頭,回頭我給你拿一些嘗嘗”

“真的?我可愛吃牛肉醬了”

“當然,你要喜歡吃,全部給你”

“那不行,我只要嘗嘗就行了,解解饞”

“你愛吃就全給你,嘗一點點只會更想吃。想得整夜都睡不著覺。胃啊,跟心一樣”

秋雨偏頭打量他“你還真是在日本呆久了,說話啊,都像日本人,聽著仿佛總有玄機”

“是吧?哪一句?”

“胃怎麽跟心一樣呢?胃只要填飽就好了,心不一樣,總填不滿”

“你說得對。”

“對了,一會兒,想吃什麽餡兒的餃子?”

“我不太知道哪種好吃,你點吧”

倆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下來,窗外的路人行色匆匆,步履匆忙,不知道奔向未來的哪個地方。

關鶴點了一份白菜豬肉餃子,一份茴香豬肉餃子,涼拌木耳和一些嗆菜。替秋雨斟上茶,說“同學好相處嗎?”

“挺好的,就是有個美國人,特別小氣,心眼兒也小,大家都不太喜歡跟他玩。上午介紹你認識的那個海悅,是我在這裏最好的朋友,她特別實誠,說話不愛拐彎,很像我家鄉的一個朋友”

“經常想起家鄉吧?”

“是啊”

“我也是,剛開始的時候總是難熬得很,過去了就好了”

“你是學什麽的?”

“我學的東西枯燥得很,只有做實驗的時候有點兒意思”

“你的日語說得真好,一點兒口音也沒有”

“我來了五六年了”

“你那時候,去我家鄉幹什麽?”

“哦,那個是跟中科院有個合作項目,去那裏取個樣”

“有收獲嗎?”

“有,我認識了一位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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