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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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她所料,她被錄取了,當她走進那間小房間的時候,掃一眼進去應試的人,她就知道。

面試的廠領導要問幾個問題。

你叫什麽名字?

孟秋雨。

多大了?

十九了

具體身高是多少?

一米七三

體重多少?

60公斤

你覺得你自己能選上嗎?

這時她沈默了一會兒,答,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腳怎麽回事?

哦,這個,這個是出門時走得急,崴了一下。

我們就這個月就要出發,你那腳能行嗎?

行的,請相信我,並不嚴重,就算一只腳,我也能走。

家裏的人竭力反對,她媽甚至威脅她要是真去了就別再回來。

可你見誰能擋住射出的箭矢嗎?

她們在廠裏接受了短短一周的訓練。動身的頭一天晚上,她的三個哥哥,65的歲的奶奶和父母看著她清點好行李,放進小箱子裏,把廠牌和分發的服裝一並小心翼翼收在箱子下面,她們這一趟,得要大半月。廠裏面帶隊的領導說這上半年印出來很多新花色,這些花色做出的衣服很暢銷,要趁著這個熱乎勁多展一展,還要再看一看經濟特區當下流行什麽,有什麽好的料子,好的印法,也好學一學。當然,去那邊一趟可不容易,展完之後玩一玩也是允許的。

孟秋雨揣著她媽給她的100元錢跟著廠裏的三位男領導和7個模特一起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車,他們中間除了那三位領導,都還是第一回坐火車,新鮮得不得了,剛開始合計的時候都很開心,一路上有說有笑,彼此打趣。可是剛到火車站,心情就像放了氣的氣球—癟了。火車站人太多了,到處都是人,上車的時候更恐怖,人們生怕擠不上,便從窗子往裏爬,火車上幾角旮旯裏到處都是人,座椅背上躺著的,地上鋪個報紙席地坐著的,廁所邊上站著的,更有甚者,躺在座位的底下。孟秋雨那年才19歲,這個一個非常尷尬的年紀,她平常不喜歡別人盯著她看,更討厭跟異性的肉體上的接觸,時下正是盛夏,都穿著短袖長褲,乘客們挨著擠著一堆一堆,車廂裏熱得要命,空氣又厚又濁把人的汗都蒸出來了,可這汗一出就更糟糕,路上要走兩天,你能在原地站起來都不錯了,想要四處走動走動,想都不要想。只有在停大站的時候起身走一走。有些人熱得受不住,便把鞋脫掉扔在旁邊,有人作死的撓頭,有人咳嗽,咳出什麽東西之後,“突”的一聲使勁吐出窗外。鼎沸的人聲和著各種各樣的氣味把她推到新生活面前。沿途掛穗的稻田,蔥蘢的樹木和點綴其間的紅磚房子,爾後又是掛穗的稻田,蔥蘢的樹木和點綴其間的紅磚房子,如此反覆,孟秋雨終於睡著了。

她醒過來是同事陳青叫她吃東西,孟秋雨喝了一點水,忍著吃了一塊雞蛋糕就無論如何也吃不下了。帶隊的領導張天元說,大家忍一忍,明天晚上就到了。陳青是個活潑多話的姑娘,那天她為了好看,穿了一件米黃色的的確良襯衣,此刻已經被蹭得到處都是汙漬,暗紅色的桑椹汁,黃黃的油星子,還有些不知道是什麽,她懊惱的埋怨領導沒有提醒她會有這麽多人,否則她就會包一塊她媽媽收屋子時穿的大黑粗布衫子。她的聲音脆生生的,一句一句蹦出來像掉到瓷碗裏的鋼蹦兒。大家哈哈大笑。

他們是第二天晚上八點鐘到H城的,廠裏的計劃是H城要展一周,G城一周,再去周邊的城市轉一轉,看一看別人的特色。他們在招待所開了7間房,兩個女孩子一間,三個男人各一間。孟秋雨跟陳青比較熟,她喜歡這個女孩子說話時候的樣子,未語人先笑,非常友好。陳青則喜歡孟秋雨的沈默,她說自己話太多,再來一個話多的,會要吵起來,她喜歡自己講,不喜歡聽別人講。

當天晚上陳青問她,孟秋雨,明天就要上臺了,你害不害怕?

有一點,你呢?

我也是。

萬一沒有人看怎麽辦?

陳青噗哧一聲笑出來,我不相信,看看我們,看看,個頂個的漂亮,會沒有人看?

孟秋雨聽她這樣說,心裏也踏實了不少,關了燈說,那我們早點睡吧,實在是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領導的敲門聲叫醒的,這幾個女孩子前幾天晚上太累了,都睡得死死的,他們挨個的喊門,手都拍紅了終於都叫了起來。此後把她們領到一個小房間裏,裏面燈光明亮,有幾個打扮新潮的男人女人對著坐著的人的臉上起勁的撲粉描紅,哦,原來這裏是化妝的地方。看那一排排的刷子,粉撲,各種顏色的腮紅眼影,這些女孩子目不暇接,嘖嘖稱讚,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樣式的化妝品。孟秋雨也看得驚訝,可是她並不表現出來。

這個男人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酒店的大堂裏,他頭天晚上喝多了酒,醉得不省人事,宿醉讓他頭疼不已,腹中空空卻沒有一點胃口。想下樓去吃些點心,那天剛過10點,酒店的餐飲部擠滿了前來喝早茶的客人,他走下電梯,穿過大堂,走到門外,街邊的芒果樹上掛滿了青果,四周都在蓋樓,到處都是工地,流動的空氣裏都是灰塵,那些青溜溜的果實在漫天灰塵裏顯得灰撲撲的,讓人有一種想把它們揪下來扔到垃圾箱的沖動。他手插在口袋裏轉身進去,一回頭就看見了那個女人。她還很年輕,眉目濃重,身姿挺拔,一雙眼睛帶著羞澀和不知所措的無畏橫著掃過來,看見他正打量自己,垂下頭,收回目光,覆又直視前方,走了出去。這姑娘周身散發的某種東西讓他一楞,定定的站在那裏想著剛剛她掃過來的眼神。他覺得這姑娘有些面生,他回來已經好幾個星期,卻從沒見過這麽一位惹人註目的女人。

這天早晨孟秋雨是陪領導張天元出去會見一位有意購置布料的服裝廠商人,他們的需求量很大,廠子裏的領導都很重視這件事。這個客人要求張天元帶著布版和樣衣去見他,最主要的是他要看到真人上身的效果。頭天晚上大家都忙到很晚,搬布疊衣服拆臺子累得直不起腰,一大早叫都叫不起來。張天元敲到孟秋雨這一間,終於有人開門了。那就走吧!

再見到她是兩天之後,在本地一家有名的服裝公司的秀場上,他受邀參加。本來沒他什麽事,他對這些向來不感興趣,這個服裝廠的老板是他生父的世交,這天本來自己要親自宴請遠道而來的內地的紡織廠的客人,他們先前已經做過好幾單大生意。他跟他說,阿邦啊,這家廠子是我重要的客人,請你幫我今天晚上好好招呼啊,阿叔回頭再多謝你。陳彥邦到場的時候場上還在走,當天是一場旗袍秀,他看見T臺上打頭的女孩子披著及腰的頭發,穿一件寶藍的天鵝絨改良旗袍,步履款款,搖曳生姿,她一轉身,長頭發像黑紗一樣籠住他的視線,頭頂上的燈光從她瀑布一樣的頭發上灑下來,那厚厚的一層頭發像千萬根絲線一樣牢牢的裹住了他的視線。

這一天下午孟秋雨突然發起了燒,開始只是頭有些暈,昏昏沈沈的,說話帶了點鼻音,到了晚上,陳青換好衣服問躺在床上的孟秋雨,你怎麽還不準備一下,張主任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們出去吃飯?

她撥了撥耳朵上的小墜子,問,好看不好看?見她並不答話。

陳青探下身,伸手摸了摸孟秋雨的額頭,呀,秋雨你好像有點兒發燒,要不要看看醫生去?

孟秋雨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頭發被汗粘在臉頰邊上,身上的布衫子也濕了,鼻子堵住了,呼吸聲重,憋得十分難受。她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等她。

陳青想了一下,覺得感冒並無大礙,吩咐她好好休息,多喝點水,回頭給她帶一些好吃的回來,關上門就走了。

招待所的門口早已等了好幾輛黑色的小轎車。有個穿襯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車門邊抽煙,另外幾個男人見她們出來了,客客氣氣的迎上來跟張天元寒暄,那個高個子自顧自的熄了煙頭,鉆進駕駛座去了。

張天元拍著打頭的男人的肩膀說,喲,老袁,你這幾個月是到哪兒去了,幾次來沒看見你?今天是誰這麽有面子能把你請出來?

老袁連忙說:“哪裏哪裏,你看你說的,前幾個月去大馬了,老板在那新開了家糖廠,以後哇,說不定就不是我跟你們打交道了“

張天元暗自揣摩了一會他的意思,面上笑著說:“好啊,高升了!馬來西亞好啊,那我們以後是要找誰聯系啊?”

老袁打著哈哈又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晚是高興的時候,就不說這些啦”

打頭的車裏駕駛室的人坐不住了,鳴了好幾聲喇叭示意要走了,張天元和老張回頭望一望,才發現都等了一排車了,連忙安排女孩子們坐了上去。

陳青眼睛尖,頭一個鉆到了第一輛車裏,這輛車比另外幾輛都要大,看起來氣派,主要是開車的人長得好看,雖然臉上的表情一直都臭。陳彥邦這天晚上心情很不痛快,事實上這一天他都過得不順利,先是早晨刮胡須的時候不小心在脖子上刮了個口子,然後是上午沒有打聽到那個漂亮女孩子的出處,下午回家沖涼的時候二樓的熱水器又壞了,他只得沖了冷水澡,本來他體格好,沖冷水澡算不得什麽,傍晚的時候鼻子居然有點塞,家裏的老管家從廚房裏端出一小碗涼茶,說,這幾天又悶又熱,你喝了這碗涼茶再走。陳彥邦系好鞋帶站起來說,謝謝,不用了,不是大毛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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