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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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是個機靈的女孩子,你無論什麽時候看到她,那明艷艷的笑都掛在臉上。小時候有乞丐上門討米,她在自家的菜地裏拔草,前面的人家見到有要飯的人,關門關得比風還快。她不拒絕,但也不給米,她給人一碗水喝,然後指著隔壁的人家說,你去那一家,他家是糧店的,有錢也有餘糧,我家沒有,給你碗水潤潤喉嚨吧。

這個女孩子此刻又笑開了,她早就留意到了這個高個子男人,她看到他疲倦而敷衍的笑容。她坐到了副駕座上。這人穿著深藍色的棉麻衫衣,黑褲子,汲著一雙皮拖鞋。她含笑跟他打招呼,說,你的車子真漂亮。男人禮貌的點頭致意,面無表情。陳青接著問,你帶了雨傘嗎?男人終於轉過頭,說了第一句話:今天不會下雨。陳青不理會他的回答,自顧自的說,這天陰得,今晚上肯定要下雨了。這個男人和女人的心中各有心事。男的心裏想的是如何能早早脫身。女人則不同,她心裏生出一個綺麗而浪漫的念頭。她媽從小就告訴她,男人啊,讓你傷心,讓你難過,還讓你懷孕,是不是好東西?什麽東西都比情啊愛啊的來得真,吃到肚子裏的東西,戴在手指上的戒指,比那些都靠得住。但是青青啊,男人不喜歡你了,你什麽都沒有著落了。

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就結束了。陳彥邦頻頻看表,提前退席,站起來,跟仍在桌上的人說,對不起,大家請慢用,我今晚有推不開的事情,必須要先走了,吃好喝好,不要客氣。

走之前特意叫來服務員,當著大家的面說,請把這個房間的單記得我的帳上.

他走後五分鐘,這個飯店的酒水經理拿上來一瓶外文包裝的酒,青色的透明的瓶子,已經開了,放在裝了一小半冰的精致的小木桶裏。涼氣微微的升上來,廳中央的水晶吊燈投下柔柔的光影,這位妝容齊整神情高傲的中年女經理伸手拿出瓶,倒了一些在一個形狀奇怪的透明玻璃瓶子裏,那酒的顏色好看,紫紅色的液體攜著淡淡的酒味飄散在帶著甜味的空氣裏,光聞一聞,仿佛就要醉了。

女孩子們都盯著這位女人的一舉一動,臨出門的時候,張天元交待,這一次不是去小館子隨便對付,一會兒看著我怎麽弄,你們就怎麽弄,不要出了洋相惹人笑話。

老袁伸手拿起瓶子來,細細看一看貼在瓶子上的標簽。笑了,吐了一口煙圈,說,阿邦是真大方,靚女們多喝一點,對皮膚好。

陳青坐了一會兒,心裏說,怎麽還不給我們倒酒,這服務員真是不會做事,沒見我喝水都喝了一杯了。她吃了一口青菜,味道苦苦的,嘴巴一扁,吐了出了,用掖在胸前的餐巾按了按嘴角,忍不住說,服務員,給我倒一杯酒。

那位經理含笑說,靚女,請等一等,這酒要醒一醒才更有味道。停了一停,又補了一句,一會兒喝的時候不要直接喝下去,在嘴裏含一含,用舌頭攪一攪,這樣才是品酒,跟解渴不一樣。

明眼人都聽出這話是什麽意思。她這是在教從來沒見過紅酒醒酒器的姑娘們怎麽品紅酒呢。這酒不便宜,在恒溫恒濕的地窖裏放在幾十年,若是被她們像灌白開水一樣灌下去…….

房間裏一時沒了聲音,又過了一會兒,這位女經理才開始一位一位的慢慢斟酒,這些可愛的液體從這個大肚小口長脖子的玻璃瓶裏徐徐流淌出來,註進了高腳的水晶杯裏。

陳青端起杯子,暗暗學著老袁的樣子晃了晃杯子,將半個鼻子湊到杯子裏聞一聞,嬉笑著對大家說,這位服務員姐姐人真好,服務周到,什麽都懂。話鋒一轉,對著她說,只是不知道你喝過這種酒沒有,如果喝過,能不能再給我們詳細說一說,這麽好的酒到底是個什麽由頭賣得這麽貴,喝過了好,值當,我們下次才會再點。

張天元憋著笑,眼睛掃了一眼大家,心裏說,對嘛,這才是是陳青,睚眥必較,有仇必報,這丫頭的嘴真利啊。

這位三十出頭的女經理,本來趾高氣揚,想要在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仔面前擺一擺威風,顯示自己的見多識廣,不想半路殺出這麽個貨色,讓她顏面無存。這小女孩兒的意思她懂,你厲害,你懂得多是不?不也乖乖的在這給我倒酒。

她尷尬一笑,退了出來。

陳青她們推杯換盞的時候,孟秋雨吐了第一回,她站在水槽邊上洗了一把臉,將自己勉強收拾了一下,換了一件寬松的麻裙子,覺得有點涼,又從包裏翻出了媽媽給她準備的桃紅色的絲絨披肩,哆嗦著下了樓,問櫃臺上的女孩子,你們這有沒有備用的感冒藥?

這個守招待所前臺的女孩子今晚心情不好,騎自行車來上班的時候被人濺了一褲腳的泥水,心裏正不疼快,見到這麽個衰人找她要藥,面色蒼白,身上像是裹了個麻布袋,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說,沒有了沒有了,感冒藥用完了。

孟秋雨眼見面前來者不善,不如自己想辦法,又問了一句,這附近有沒有診所?

女孩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用嘴一努,喏,那邊,走個三四百米就到了。

孟秋雨打了個噴嚏,朝左拐了一個街角,走了大約兩三百米,眼見前面就要拐進巷子,連個診所的影都沒看到,且路燈也不亮,一閃一閃,心中有一絲膽怯,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往回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問,請問這附近有沒有診所?

中年男人打量她一下,說,前面那一家這個時候應該關門了,你要往市中心走,那邊有家大藥房。這是個本地人,普通話說得磕磕巴巴,好歹把意思表達清楚了。

這時陰沈一整日的天空終於詭異的開始發亮。風突然大了起來。孟秋雨裹了裹披肩,道了謝,便往他指的方向走。她從沒有單獨在夜間出門,此刻滿目霓虹,不閃的地方都是正在蓋的高樓。她深吸了兩口氣。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孟秋雨才找到那間藥房,店門前可能正在做什麽地下工程,挖了挺大的一個坑,還有些長長短短的鋼管堆成一小堆。店裏只有一個大概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守著,老太太器嗓門大,耳朵卻不好使,最慘的是,這個老太太不會講普通話,孟秋雨跟她比比劃劃了十幾分鐘,都沒買到她想要的藥,正在這時,藥房裏又進來一個人,是個年輕的男人,他進門用本地話跟老太太交流,第一次老太太沒聽清,第二次他聲音提高了一些,老太太轉身拿了些藥丸子出來,他搖了搖頭,老太太說,你等等啊。轉頭喊了一聲,阿玉,你沖完涼沒?有人買藥。對著面前的男子說,不好意思,你等等,對著孟秋雨也說了同樣的話。

年輕的男人坐在長凳子上,打量坐在另一頭的女人,只得看見個側面,頭發松松的攏在耳後,罩住小半邊臉,耳朵上帶了只珊瑚紅的耳釘。他覺得面熟。

剛沖完涼的小姑娘穿著睡衣出來給他們抓藥。

男人說,我有些感冒。

小姑娘問,有些什麽癥狀?

鼻子有些癢,老是想要打噴嚏。

頭有沒有昏?

一點點

發不發燒?

應該沒有

你等一等,馬上拿給你。

大概兩三分鐘後,女孩子在架子上抱下幾個棕色的大玻璃藥瓶,在臺子上擺了幾張裁好的白紙,每張紙上倒出來幾顆,一一包好,遞給他。他付完錢,轉身就要離開。聽見剛才坐在旁邊的人對藥房裏的小姑娘說,我有點發燒,你看看要不要量一量體溫?

他回頭打量,只看到站得筆挺的背影。

從藥房出來,他就後悔了,在臺風天把車停在另一條路上真不是好主意。絕對不是。

下雨了。他沒有傘。不過顯然,不只是他被困了。這場雨下得反常,雨滴像無數鋼針直插地面,在地面上濺起一個個小坑,地面的灰塵揚起來,味道有些嗆人。越下越大,電閃雷鳴,起先他跟那個披紅披肩的女人站在屋檐下,雨勢漸盛,水汽逼上了身,他們只有轉身進了藥房。

他這才看清楚這個人。是個年輕女人,她眼睛裏含了夜色,雨水浸濕了額上的頭發,一雙眼睛橫著掃過來,看見對方也正打量自己,她低下頭來。

陳彥邦是個三十一歲的富家子,待人大方。女人們都喜歡他。當然,去掉這一層身份,女人們仍然喜歡他。

坐了半個小時,雨還沒有見小的趨勢,陳彥邦跟身邊的女人打招呼,你好。

她點點頭,微微一笑,說“你好”

陳彥邦接收到這個笑,接著說,“我見過你。”那語氣沒有懷疑沒有遲疑,是板上釘釘的肯定。

女人轉過頭,皺起眉頭思索,“哦?是嗎?對不起,我對你沒有印象。”

“我知道,但是我確定見過你。今天上午。”

她定定的打量了他一會,在心裏揣摩這句話的意思,想起出門前她媽和奶奶跟她交待,在外面切莫跟不認識的人搭腔,她沒有說話。

“外面雨還很大,你帶傘了嗎?”他說這話時風突然大了些,卷得門口的布簾子嘩嘩作響,他怕她聽不見,往她那邊挪了挪。

她抿起嘴唇。

這個女人話不多,跟她說話的時候,腰挺得筆直,盯著你的眼睛,像受驚的兔子,反應也奇怪,眼神故作淩厲,讓人想笑。

“我開了車過來,你去哪裏,需要我幫忙嗎?”嗎字的餘音還在他的嘴角,女人慌忙起身跑了出去。

孟秋雨沖進雨裏,心裏砰砰直跳,一路回頭,一路往招待所的方向小跑,剛遇見的那個男人太奇怪了,她跟本沒見過他,認識他更是無稽之談,隨便找女人攀談,不是騙子就是流氓。

陳彥邦覺得莫明其妙,開著車出了巷子看見前面那個女人被雨淋得濕透了,車子從她身邊開了過去,雨點把車窗子砸得啪啪作響。他從後視鏡裏見到被風刮得幾乎站不住的女人,往後慢慢倒車,他搖下窗子,伸出頭問:“你住哪裏?我送一送你”

孟秋雨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謝謝,不用了。”

鮮少被人拒絕的陳彥邦轉過車頭,在雨中狠踩油門,這兩人背道而馳,在大雨裏漸行漸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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