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過澡之後，我如往常一樣幫季宇恒進行腿部的力量練習，為了讓他每天晚上的鍛煉不需要護工陪同，我專門去參加了下肢癱瘓病人康覆陪伴的課程，除了因為天生體力限制我不可能支撐起他的體重，其他護工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完成。

洗手池和浴缸邊上都被加裝了金屬質地的扶手，原本只是為了安全，現在確實季宇恒練習行走的絕佳場所。

“要我扶你嗎？”我把頭發紮成馬尾站在他身邊。

季宇恒搖頭，緊握著扶手猛一用力就站了起來。但我們心裏都明白，這個再簡單不過的起身動作，他依靠的全部都是手臂的力量，雙腿一點忙也幫不上。醫生說能站住證明他的膝蓋和軟組織功能都沒有衰弱，但神經仍舊在沈睡當中。

我小心地撤開輪椅，站在他斜後方。

他深吸一口氣，“我準備好了。”

我蹲下，雙手扶住他一邊的膝蓋，小心翼翼地勻速擡起，再慢慢放下，醫生說這樣有助於保證他的大腿後側肌肉得到一定量的鍛煉，但就是這麽簡單的動作，沒做幾次季宇恒就已經是滿頭大汗。

我擔憂地看他一眼，得到確認之後才換另一條腿。

五下一組，每組之後換一條腿，每天晚上做六組。正常人只需要1分鐘就可以完成的動作，季宇恒要花掉幾乎半個小時。流的汗可以將背心全部沾濕。最開始在家練習的時候我總會忍不住流眼淚，現在總算可以相對比較平靜地面對，偶爾還會在他鍛煉完成沖澡的時候打著看他有沒有暈倒的旗號闖進淋浴間，笑瞇瞇地等著他把毛巾扔過來。

季宇恒的後背靠近腰椎的地方有幾道縱橫交錯的猙獰傷口，都是當年車禍之後手術治療的痕跡，他不願意讓我看得太清楚。但從第一次偶然發現起，我就心疼得難以覆加，知道是一回事，想象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等我洗好澡出來，季宇恒已經躺在床上看那些我永遠不會有興趣的建築學書籍了。我也愛看書沒錯，但是“有情節”是我選擇讀物的根本原則，再艱澀的小說也比那些圖表數據好理解太多。

“你看這些東西是為了催眠嗎？”我拉開被角鉆了進去。

拿書籍不輕不重地在我頭上敲了下，才給我看印在封面上的字。

“啊……這個項目看起來有點眼熟。”

季宇恒的眉毛詭異地抽動了下，“池熙熙你告訴我，我們家公司落到你手上是為什麽到今天還沒有垮的？”

“為什麽？”我一派天真姿態地眨了眨眼睛，“因為我聰明伶俐又長得可愛？”

“幾分鐘不見你臉皮厚度見長啊。”

雙手捧頰，害羞得異常浮誇，“不要這麽說人家會不好意思啦！”

“我是為什麽到今天還沒有掐死你？”放下書雙手撫上我的脖子，沒用力氣，只是疑惑的表情真誠得讓人有些不安。

我討好地擡著眼睛看他，“因為掐死我了你機會寂寞了呀。”

如果不是我眼花，他應該是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起來，是我最喜歡的那種輕輕淺淺卻如同陽光般溫暖的微笑，自受傷之後他總是不自覺地低落陰沈，所以陽光變得格外珍貴。

我湊過去吻他，他便輕輕闔上了眼。

“晚安。”我說。

季宇恒伸長手臂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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