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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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天氣燥熱異常,空氣死氣沈沈的幾乎停滯。偌大的高中校園裏一片安靜,間或有學生朗讀課文的聲音在半空中晃蕩。接近校門口的空地上,四個人在無言地對峙著。

夏衍媽媽,也就是蘇阿姨怒氣沖天地瞪著我們,不,準確地說只有我,那種眼神,似乎我是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一樣。

我心裏惶恐不安,無助地看向老媽,雖然我知道我也對她說了謊,但這個時候我只有她能依靠。

身著一身淡雅旗袍的老媽朝我盈盈一笑,繼而轉向蘇阿姨,面帶譏諷,“你看我沒說錯吧,你還不相信。口口聲聲說你兒子可乖了可聽話了,你說什麽他都會聽,那現在和我兒子站一起的是誰?戴著我傳給兒媳婦的鐲子的又是誰!”

我震驚地看向夏衍,他的右手腕上閃著耀眼光芒的,赫然是本應在我衣袋裏的鐲子。夏衍沈著臉朝我聳聳肩,臉上寫著“我就戴著玩玩”。我無語,夏衍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我知道老媽在偏袒我,也知趣地不敢吭聲。蘇阿姨似乎氣得發抖,右手直直地指向夏衍,哆嗦著嘴唇,“夏衍你這……你這……你是要氣死我嗎!”

夏衍瞥了我一眼,擡腳走向蘇阿姨,“媽,我這不是回學校宣講嗎,正好就碰上了言裕。你別生氣了,我們這就回家好不好。”

蘇阿姨朝著走過去的夏衍,擡手就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啪”的一聲,夏衍白皙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道紅印。夏衍捂著臉沒吭聲,微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小孩。

我壓抑住內心的驚訝,擡腳走向我媽。不管怎樣,先回家再說。

“言裕,不是媽說你,”老媽看著我笑著說,“媽不知說過多少次叫你不要跟他來往,上梁不正下梁歪,媽媽能當狐貍精,兒子也會長成個妖孽,那手鐲還是拿回來戴在我兒媳婦手上才好。”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

砰!眼前黑影晃過,我才醒覺是蘇阿姨朝老媽撲了過來,兩人很快扭作一團。夏衍當機立斷朝我吼,“先分開她們!”說著就上前去拉蘇阿姨。我忙上前,想要拉住老媽。一個憤怒的女人就具有核武器的威力,更何況兩個。

蘇阿姨和老媽不住地撕扯對方的頭發,衣服,嘴裏還不停地罵罵咧咧。我和夏衍心裏都有顧忌,手下不敢發狠,結果不僅壓制不住她們,自己身上還被誤傷了。

我急的滿頭是汗,老媽身上的旗袍已經沾滿了灰塵,下一秒就仿佛要裂開了。然而我越急,手下就越亂,連老媽的手都抓不住。

似乎有幾道人影跑了過來,我擡眼發現是幾個門衛打扮的大叔,跑在前面的是班主任老楊。他們皺著眉跑上前來,示意我和夏衍讓開,然後一邊幾個人生生地將兩個發瘋的女人扯開了。我和夏衍忙上前去扶住各自的媽媽。老媽倚在我的臂膊裏,似乎很不解氣,看著同樣喘著粗氣的蘇阿姨挑釁地笑。我大感頭痛,和夏衍使了個眼色。夏衍了然地點頭,扶著蘇阿姨往外走。

我和夏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戀戰的兩人各自帶回家。臨出校門時老楊關切地拍拍我的肩,“夏衍啊,回去好好勸勸大人,在學校裏打架影響多不好啊。”我擡頭,看見樓上走廊裏全是探出腦袋觀望的學生。我的臉一下子變得滾燙。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扶著老媽坐在藤椅上,轉身進屋去找紅藥水。

出來時看見老媽安詳地坐著,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

我無言地蹲在老媽面前,輕輕地給她臉上、手臂上的小傷口塗抹藥水。老媽是個很有氣質的女人,最喜歡穿旗袍,閑來無事也會看看書作作畫。我的媽媽,為什麽會變得這麽狼狽?

上完藥水後我小心地將老媽抱進臥室的床上,確認她熟睡後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我躲進自己的房間,悄悄撥通了夏衍的電話。

夏衍滿是疲倦的聲音傳來,“言裕?你媽好些了嗎?”

我忙回答,“嗯,她剛回來就睡著了,我給她上了些藥。你媽媽呢,還好嗎?”

“嗯,也差不多。”

然後我們都沈默了。我緊緊攥著手機,終於鼓起勇氣問,“夏衍,我媽……我媽說的關於你媽媽的事,是真的嗎?”

電話那頭還是沈默,在我的心越來越緊的時候,他終於說話了,“算是吧。我媽年輕時,似乎插足過你父母的感情。所以她們一直不允許我們做朋友。”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那你是一直都知道?”我咽了下口水,“那你,為什麽沒有告訴過我?你是,是因為這些才要說保護我的嗎,你是因為覺得愧疚才對我這麽好的嗎!”我的聲音無意識地拔高,居然有些顫抖。

夏衍沈默了一下,“言裕,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我喜歡你啊!”我幾乎是沖著電話吼了出來,“我在想些什麽,我在想你啊!結果你打算告訴我,你其實是因為愧疚才跟我做朋友的嗎?!”

“言裕你冷靜一點。我當然不是因為愧疚,你忘了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嗎,並不是知道這件事後才做朋友的不是嗎。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啊,一起玩泥巴一起上學一起逃課一起抄作業,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朋友啊!和這件事一點關系都沒有,言裕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我的心裏湧出巨大的悲哀,夏衍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我沈浸在自己的悲痛裏,幾乎聲嘶力竭,“夏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你是真的喜歡我嗎?!”夏衍似乎有些不耐煩,也提高了音調,我終於恢覆了些清明,“言裕!你現在神志不清,我可以當你沒說過這話。父輩的事你別太放在心上,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我最後說一遍,我不是因為愧疚。”

夏衍的聲音消失了。他將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

不知坐了多久,手腳都開始麻木起來。我費力地爬起來倚著窗臺。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只依稀看得見樹的綠色和房子的磚紅色。

心裏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尖叫,“言裕!言裕!快醒過來!”

我發呆的看著自己的雙手,腦袋遲鈍得什麽都不能思考。剛才夏衍說了些什麽?哦對了,他一遍一遍地說,他不是因為愧疚。也是啊,跟他又沒有關系,他怎麽會有愧疚。那我剛才為什麽聽不進去呢,我在發什麽瘋……夏衍會覺得我不可理喻吧……

我雙手掩面,無聲地哭泣著。

“我要,這鐵棒有何用……”手機突兀地響起來,我哆嗦著拿起接通放在耳邊。

“言裕,”是老媽的聲音,我楞了一下,心裏有些不安。我快步走出房門,只見老媽的房門大敞,老媽已不知去向。

“媽!你去哪兒了!”我急急地問。

“言裕,你陪著媽好不好?你爸也走了,你也去讀大學了。媽一個人好寂寞。你就不要讀書了,陪媽一直待在家裏好不好?”

我心裏暗道不妙,快走幾步到房門口,沒拿手機的左手去開門。打不開,門被反鎖了。

我呆了半晌,手機裏老媽還在輕柔柔地對我說著話,我聽著卻毛骨悚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媽……你現在在哪兒呢。”

老媽輕笑了聲,“我去找你蘇阿姨啊,沒打完的架總得接著打完吧。”我聽得心驚肉跳,“媽!你別幹傻事!我求求你快回來,你回來好不好!”

電話卻突兀地掛斷了。我呆了呆,趕忙撥夏衍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夏衍!我媽她過去了!你快……”

“我知道,”沒等我說完夏衍就打斷了我,聲音裏盡顯疲憊,“我媽把我鎖房裏了。她們現在正在客廳吵架,我已經打電話給鄰居了,應該很快能過來。”

我又呆了呆,“夏衍,我……剛才對不起,我不該無理取鬧,我其實是相信你說的。”

夏衍短促地笑了一聲,“言裕我真佩服你,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能滿腦子亂七八糟的。你現在還好嗎?你媽現在狀態很不好,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我低低地應了,“夏衍,我好想你。”

夏衍沈默了一會,“……我也是。”

我似乎受到了鼓舞般,“夏衍,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言裕,咱們現在能先不說這些嗎……”

“不!夏衍,你告訴我好嗎,你對我,到底是怎樣的感情?”

夏衍的聲音有些沙啞,“言裕,不管我是怎樣的感情,我們都不可能在一起的知道嗎?我不可能拋棄我的家庭的,”夏衍的聲音突然飄遠,似乎離開了話筒,“小周,不要怕,好好待在這,鄰居待會就過來了。”

夏衍的聲音又離得近了,“言裕,我弟弟,他已經……你也知道吧,如果我再……我父母怎麽辦?”

我楞在原地,耳邊突然一片嘈雜,我聽不清夏衍又說了些什麽,電話就被匆匆地掛斷了。

我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我現在能做什麽?我、夏衍,恐怕還要夏周,都被鎖在房間裏,而我們的媽媽正在吵架,說不定已經動手了……我能做什麽?我的心變得慌亂起來,對了,先找物業開門!我手忙腳亂地端起手機,向物業求助。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向物業解釋清楚,等到物業趕過來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門一開,我便沖了出去,朝夏衍家狂奔而去。

手機又響了,我急急地邊跑邊掏手機,氣息有些不穩,“餵?”

“言裕,”是夏衍疲憊的聲音,“我們在醫院,你過來吧。”

醫院?我停下腳步。

醫院裏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大概是我臉上寫滿了焦急,不少人都瞧著我。順著電話夏衍的指引,我終於在外科前的椅子上見到了老媽。

她和蘇阿姨頭上都包著一大塊紗布,臉上也全是創可貼,並排坐在長椅上,眉眼間已經沒有了打架時的氣焰,看上去消停了不少。

我呆呆的走上前,老媽看見我莞爾一笑,“言裕,你來陪媽了是嗎?”

我背上似乎全是冷汗。

站在一旁的夏衍沖我揮揮手,“把你媽帶回去吧,好好照顧她。”

說著便自己扶起蘇阿姨離開了。蘇阿姨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裏似怨恨似無奈。

我默默地扶起老媽,“怎麽又打架了啊媽,我們回去吧。”

老媽順從地站了起來,雲淡風輕地笑,“言裕啊,媽知道你從小心裏就苦,媽沒有好好照顧好你媽也知道。如果你真的喜歡男生媽也不反對,”我驚訝地看向老媽,她朝我笑笑繼續說,“你以為媽有病眼睛就不好使了嗎。但是,言裕,喜歡誰都可以,就是夏衍不可以。唯獨夏衍,不可以。”

我呆了呆,“為……為什麽?”

老媽嫣然一笑,“你知道嗎,夏衍是你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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