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細如絲線的秒針盡職地轉動著，時間正從身邊悄無聲息地流走。

表盤和表帶都已經磨損得有點兒厲害，一副飽經風霜的殘破模樣，諷刺地和它正當青春年少的主人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姜宥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手上的那塊表，仿佛是在安撫著胸口輕顫著的心臟。

世界虛空，迷惑萬象，姜宥感到自己的知覺游走在四處，像是一縷縷縹緲的炊煙。

胡郝偉在邊上說話，可是姜宥辨別不清，只覺得意識是一團模糊而混沌的光，唯有眼前稿紙上這些黑色的文字和符號是清晰、鋒利的。

姜宥扯著一點殘存的思緒，強迫自己算完了那道題目。

眼淚終於停止了。

他沒事人似的把寫好答案的稿紙遞給了胡郝偉，在胡郝偉手忙腳亂地要開口關心之前，十分堅定地說道：“你不要擔心，我沒事。”

然後姜宥很快地擦幹了臉上所有的淚漬，一切好像從未發生。

胡郝偉整個下午都無心看書了。

他時不時撇過頭看一眼姜宥，姜宥徹底地沈浸在了題海裏，臉上一點兒端倪都沒有。

胡郝偉覺得非常古怪，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回了宿舍他偷偷地把這件事告訴了羅晨和黃康寧，羅晨立即煞有其事地假設了許多可能性，只不過這次一向對姜宥照顧有加的黃康寧卻是神色覆雜地說道：“你們都不要去吵他了，讓他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吧。”

然後黃康寧就什麽都不說了。

胡郝偉和羅晨雙雙感到了貓膩。

於是，八卦的羅晨在上課時私下悄悄地向錢夢琪打聽了這件事。

錢夢琪一反常態地憂愁起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給了一個不知所雲的回答。

於是胡郝偉和羅晨更好奇了。

雖然姜宥每天上課下課作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正常得近乎詭異了，每天都是定點定時的行動，愈發的孤僻和沈默寡言。

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雖然沒有人提，但大家都是心領神會地註意到了，姜宥眼睛經常是通紅的。

羅晨和胡郝偉都覺得姜宥很不對勁，於是對黃康寧說道：“你不是有姜宥媽媽的電話嗎，要不打個電話告訴一下他媽媽吧？會不會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情啊？”

黃康寧只能搪塞地轉開了話題。

因為姜宥對他說，如果告訴了家裏的人，被帶回家治療會讓他感到極度的痛苦。

可惜一個禮拜都還沒有過去，姜宥竟然怪異地主動想要回家。

他快要受不了這幾天腦袋裏空白的感覺了。

突然回去的時候家裏只有傭人在，他平靜地撒謊說自己只是回來拿點東西，便悄悄地溜上了樓。

他從父母房裏偷了鑰匙，打開了哥哥之前的房間。

這個房間已經空置了許久，雖然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定期打掃一遍，但姜宥進去的時候還是被渾濁的空氣給嗆出了眼淚。

所有的東西都被妥善地放置在原位。

姜宥在死氣沈沈的房間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他把哥哥生前用過的東西又細細地整理了一遍，這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一點。

屋內的一切都像是在等待著哥哥的歸來。

心中那片沈寂的黑暗中又閃過了一點火光。

姜宥安靜地在房間裏待了一會兒，終於找回了一點薄弱的安全感。

死寂幽暗的屋內，他坐在地上，靠著床，對著空氣輕輕地喊出了一聲：“哥哥。”

接著吐出了一口長長的氣。

在這個只身一人的空間裏，仿佛蘊藏了姜宥全部的能量和希冀。

夢裏見不到的話，起碼還有這裏啊。

直到姜宥覺得自己慢慢地回滿了精神，才依依不舍地從床邊站起來，重新鎖上了門，把鑰匙還回了原處。

姜宥這一趟回家沒有驚動到朱靜雅，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羅晨和胡郝偉見他臉色好多了，以為是家裏面的事情解決了，便放下了之前的擔憂。

只有黃康寧還是原來的樣子，羅晨還笑他和姜宥兩人仿佛是吵架的情侶。

黃康寧實在沒心情開玩笑，便自己出了宿舍散步，不知覺就走到了錢夢琪樓下。

他幹脆打了個電話給錢夢琪。

錢夢琪很是隨意地綁了個馬尾，臉上幹幹凈凈的沒有化妝，穿著連帽衫和拖鞋就匆匆地跑了下來。

少女渾身都洋溢著年輕活力的氣息，柔和的夜色把平時她身上的那股張揚特立稍稍地中和了一些，讓黃康寧差點沒反應過來，“你其實不用打扮那麽誇張，還是挺好看的。”

錢夢琪一開口就原形畢露了，“廢話，我披塊窗簾布都好看！”

黃康寧沒和她繼續杠，只是嘆了口氣。

錢夢琪問他：“你怎麽了？叫我有事嗎？”

黃康寧本來想和她說姜宥的事情，然而話到舌尖轉了一圈，瞬時又不想說了。

錢夢琪十分生氣，“幹嘛不說話啊？”

黃康寧說道：“叫你陪我走走不行嗎？”

這下錢夢琪楞住了，“你這是……要追我嗎？”

黃康寧一副你腦子有病吧的神情，“散個步就算追你啦？你自我感覺是不是太好了一點！”

錢夢琪拖著拖鞋，踱了幾步，“行吧，請我吃冰淇淋就成。”

黃康寧挖了挖口袋，“沒帶錢。”

“……”錢夢琪沖他咧嘴一笑，“手機上付！”

黃康寧攤手道：“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充電，給你打完電話就沒電了，你上樓拿個移動充電器給我？”

“沒關系，我先墊付！”錢夢琪咬牙道，“回頭記得還給我。”

“行。”黃康寧答應得十分爽快，“你想吃多少個都可以。”

於是錢夢琪歡快地拉著黃康寧往冰淇淋店走，她故作自然地問道：“有心事啊你，因為姜宥嗎？”

黃康寧本來不想提這個，但是錢夢琪先開口了，便只能沈重地嗯了一聲，“你怎麽知道？”

錢夢琪邁著輕盈的步子，“羅晨說你們這兩天的氣氛像是情侶吵架。”

黃康寧：“……”

錢夢琪回過了頭，站在黃康寧面前，認真地問：“姜宥的事情，我們可以幫什麽忙嗎？”

黃康寧沈默地搖了搖頭。

“既然幫不上……那你開心一點兒啊！”

“開心？”

“嗯，你都整天散發低氣壓了，他不比你更壓抑，只有你開心了，才能把高興的情緒傳遞出去啊，不是嗎？”

“而且……”錢夢琪繼續說道，“姜宥不都說過了嗎，他的病沒那麽嚴重，我們應該相信他，你不要想太覆雜，你這個狀態，我是姜宥我見了你都不高興啊。”

黃康寧被錢夢琪說教了一番，覺得有點道理，便點頭道：“我知道了。”

錢夢琪依然跳著步子不安分地走著路，“你幹嘛要這麽擔心姜宥？”

“我們不是舍友嗎？關心一下不應該？”黃康寧理所當然地回道。

“好吧。”錢夢琪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我只是覺得關心也要有個限度，過分的關心給人壓力挺大的，對姜宥來說可能也不好。”

“可是姜宥他有……那個病啊。”

錢夢琪又停了腳步，忽然嚴肅道：“早就知道你傻……你是沒有常識嗎？”

黃康寧一臉疑惑，“什麽常識？”

“和姜宥平常相處就好了啊，抑郁癥患者最忌諱的不就是身邊的人把他刻意地當成病人來看待麽？”

黃康寧一下子結巴道：“我、我沒有啊……”

錢夢琪轉過頭繼續往前走，“總之你自己註意下吧。姜宥又不是小孩子，他可以這麽明確地和我們表達他的意願，我們可以做的，就是要選擇相信他吧。”

黃康寧鮮少見到這麽講道理的錢夢琪，不由得對她印象好了幾分。

只不過錢夢琪和錢凱文簡直如出一轍，永遠正經不過三秒鐘，她又暗搓搓地問了一句：“老實說，黃康寧，你是不是暗戀姜宥啊？”

“……”黃康寧扯著嘴角，“你慶幸還沒買到冰淇淋，不然我可能會考慮扣你臉上。”

“哼。”錢夢琪撅起嘴，疑心疑惑地打量了一番黃康寧，看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了，才意味深長地又說了一遍車站的那句話：“男生之間的友情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已經被我放飛的越來越意識流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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