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康寧十分埋怨地瞟了一眼錢夢琪，目光裏盡是“都怪你”的意味。

錢夢琪並不打算接這個莫名其妙的鍋，立刻用眼神回了一句“關我什麽事”。

兩個人跟情侶吵架似的用眼神無聲地隔空爭執，隨後又默契地停止了對立，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回去一路的氣氛好不到哪兒去，到了學校之後，由於男女生宿舍方向不同，錢夢琪便和他們分開走了。

剩下黃康寧和姜宥兩個人肩並肩走著。

錢夢琪一走，黃康寧覺得搗亂的人不在了，可以和姜宥好好說一說。他先開口道了個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事情告訴錢夢琪的。”

“沒關系。”姜宥很是自然地回答了他，“我知道你們都沒有惡意。”

“我不會亂講的。”黃康寧保證道。

姜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黃康寧有些忐忑。

姜宥問道：“是不是上次我逃課了之後，我媽媽來了學校裏，然後告訴你們的？”

“算是吧。”黃康寧承認說，“當時你媽媽找我問了話，她很擔心你，就把你的情況和我說了一點兒，不過羅晨和胡郝偉他們兩個不知道，我沒告訴他們。”

姜宥臉上閃過了一絲異樣，他輕聲問道：“我媽媽說了多少？”

黃康寧沒能明白姜宥的問題，“什麽說了多少？”

“就是……”姜宥頓了頓，“關於我有抑郁癥的事情，她告訴了你多少？”

黃康寧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沒說什麽啊，就和我說你之前因為家庭原因，壓力比較大，精神狀態可能會不太好，讓我平時多照顧你一點。”

說完，黃康寧意識到什麽，趕緊又解釋道：“你父母的事情，我真的沒對其他人說過！”

姜宥反問道：“父母？”

黃康寧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說道：“你父母不是……離婚了嗎？”

姜宥垂下了眼睛，一邊走一邊說道：“嗯。就這些嗎？”

“嗯。”黃康寧應了一句，然而卻是滿肚子疑惑，姜宥似乎另外還瞞著很多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心事。

掙紮了片刻，黃康寧又說道：“姜宥，如果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你可以說出來，憋在心裏會很難受的。”

“我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姜宥神色淡漠，語氣也是涼薄的，“那個病沒有你們想的那麽誇張，你以後不用那麽刻意地照顧我，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啊。”姜宥的反應太疏遠了，仿佛是回到了兩人第一次在宿舍見面的時候，這讓黃康寧感到了一點點的心灰意冷，“都認識這麽久了，幹嘛還這麽見外？”

“你沒有照看我的義務和責任。”姜宥理性地替黃康寧分析道，“更沒有必要這樣。”

“什麽義務什麽責任？”黃康寧忽然有些生氣，“我又沒做什麽自我犧牲來成全你的事情，怎麽就說得這麽嚴重了？”

姜宥恍若如釋重負，小聲答道：“那就好。”

“那就好？”黃康寧停住了腳步，“姜宥，你是不是從來沒打算過，要和別人真心相處？”

這回輪到了姜宥滿臉疑惑地看著黃康寧，“你說的真心相處是指什麽？”

“你一直不太接受別人對你的好意，而且你也從來不說自己的事情。你總是這樣把自己隔離起來，讓人很難靠近你啊！”

姜宥一下子想起了崔弘祎。

那個晚上，滂沱的大雨，室內暗得都快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崔弘祎抱著自己輕輕安撫，有那麽短暫的一剎那，姜宥以為自己在現實裏找到了一個安心的場所。

最後崔醫生也是問了自己一個差不多的問題。

姜宥內心十分惘然，他猶猶豫豫地向黃康寧問道：“你是不是擔心我的病會發作？”

黃康寧被姜宥的這個問題問得差點斷了氣，“我們難道不是好朋友嘛？朋友之間本來不就是應該無話不說嗎？還是說……只有我自己一頭熱，覺得我們是好朋友？”

姜宥讀書時曾經有過幾個朋友，只不過在哥哥去世之後就斷了聯系，所謂的朋友在姜宥眼裏看來，是和親人不能比擬的存在，或許只不過是現階段人生裏彼此的過客。

黃康寧口中好朋友的定義對姜宥來說太玄妙，無法確定，只有哥哥才是清晰、永恒的。

姜宥遲緩地開了口：“我……”

“不用回答了。”黃康寧溫和地打斷了姜宥，“你當我沒問，我以後不會再做多餘的事情，你別再多想了，我們走吧。”

黃康寧沖姜宥笑了笑，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肩膀，果斷地結束了這個關於友情的話題，大步往前走了去。

雖然黃康寧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可姜宥卻微妙地感到了一陣不安。

好像自己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辜負著別人的好意。

簡直就是一個不識好歹、自私自利的討厭鬼。

這些討人厭的缺點，大概是“好朋友”所包容不了的吧。

回到宿舍的時候胡郝偉和羅晨正巧都在，黃康寧隨手把書包扔進了櫃子，然後一聲不吭地開了電腦玩游戲。

羅晨剛想問今天做志願者感覺如何，看見黃康寧一副不怎麽開心的樣子，便鬼鬼祟祟地問起了姜宥：“今天黃康寧是不是和錢夢琪吵架了？我就說嘛，他們兩個人碰到一塊兒肯定要出點狀況。”

可姜宥搖了搖頭。

羅晨不可置信地嘿了一聲，“那就奇了怪了，總不見得是和你吵了一架！”

姜宥默默地看了黃康寧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視線，沒有否認。

“……”羅晨張大了嘴巴，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兩個都能吵？沒事吧？”

姜宥淡淡地笑了一下，“沒吵架。”

姜宥一向都不愛笑，因此這忽然的一笑讓羅晨看得一楞，原來姜宥還有這種表情啊？

“去圖書館嗎？”姜宥從書架上拿了幾本書和習題冊，轉頭向胡郝偉問道。

“我上午去過了。”胡郝偉推了推眼鏡，掙紮了幾秒鐘，又改變了主意，“要不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不然總感覺會比你少做幾道題目，心裏不踏實。”

“……”一旁的羅晨忍不住評論道，“你們兩個學習狂魔簡直是有病！”

胡郝偉開始收拾書本，頭也不擡地回擊道：“自己不思進取，還不準別人發奮圖強了？”

姜宥又是輕輕地一笑，“有病就有病吧，反正都病了這麽多年。”

黃康寧那邊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停頓了一下。

羅晨拖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怎麽感覺今天你和黃康寧交換了一種風格？”

一出門臉上的笑意就有點掛不住了，姜宥覺得自己似乎是做錯了什麽，卻又說不上來錯在哪裏。

胡郝偉拉著姜宥研究了一個下午的習題，姜宥心不在焉地討論了幾句，忽然有點心累。

他剛剛偷懶地趴下了，胡郝偉立即叫了起來，“姜宥，你該不是要睡覺吧？”

姜宥被胡郝偉嚇了一跳，說道：“呃，不行嗎？”

“不是不行。”胡郝偉一臉不可思議，“幹嘛不在宿舍裏睡啊！”

“這裏比較安心一點，我就睡幾分鐘。”

胡郝偉無法理解姜宥給出的理由，無話可說地看著姜宥把頭埋進了臂彎裏。

姜宥閉上了眼睛，意識沈入了那個虛空的世界裏。

依然是慘白的一片，極其單調，姜宥在這個場景裏，認真地回想著哥哥的模樣。

然而隨著腦袋越來越沈，姜宥就愈加無法自主地控制意識。

在迷迷糊糊的昏睡裏，哥哥一直沒能出現在這個為他預設的夢境裏。

不知怎的，姜宥心頭毫無預兆地升起了一種可怕的預感，好像冥冥之中，他就明白了，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這個長久以來，供自己逃避現實的幻境，終究還是要崩塌了。

胡郝偉正坐在姜宥邊上專心地演算一道題目，他反覆嘗試了幾遍，還是卡在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用圓珠筆在草稿紙上標記了一下，決定等姜宥醒了再一起研究一下。

察覺到身邊的人好像動了動，胡郝偉把頭轉過去，說道：“你醒了啊，快幫我看看這題……”

剩下的話都消失在了震驚之中，因為胡郝偉看見了姜宥滿臉狼藉的眼淚。

胡郝偉被嚇傻了，他磕磕絆絆地問道：“姜、姜宥，你你你……還好吧？做噩夢了這是？”

他伸手輕輕推了推姜宥。

姜宥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臉上蒼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若無其事地擦了下臉，隨後拿起了胡郝偉的那張草稿紙，開始看起了上面的解題步驟。

姜宥一步步地解答著題目，內心猶如默片裏的哥哥一樣波瀾不驚。

其實早就知道，白日夢終究是要醒的。

是因為自己的病快要好了，所以那個唯一能讓自己安靜下來的地方要被關上了嗎？

他緊握著筆，一字一字地寫著，腦袋是空白的，本能地按著公式算了下去。

直到紙上一點又一點水漬模糊了剛剛寫下的字跡。

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我不能再哭了。

心裏越是這麽冷靜理智地想著，眼淚就越是洶湧不斷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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