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瀾上前兩步，捏起了陸紫清的下巴，聲音有些發抖道：“為了他，你連死都願意？你知不知道，你是在跟朕說話？”

陸紫清笑道：“不過是一死罷了，臣妾的命，沒有什麽寶貴的，皇上要是喜歡盡管拿去就是，反正皇上的手裏，也不是沒有林氏一族的鮮血。”

景瀾松了手，踉蹌的向後退了兩步，神色失落道：“你從來都不肯原諒朕……是朕奢望太多了。”

陸紫清也苦笑了一下，搖頭道：“臣妾知道，當年林氏一族的事情上，皇上有自己的立場，婳兒的事情，也與皇上沒有多大的關系，只是臣妾做不到視若無睹……臣妾與皇上的立場，都是命……沒辦法變。”

“這麽些年了，臣妾恨過，怨過，直到今日，也沒能放下這份恨，之所以還能與皇上平和的說出這些話，不過是想叫皇上死心罷了，臣妾與皇上之間，只有一個你死我活的結局。”

陸紫清莫名的有種感覺，覺得景瀾不會殺她，也正因為如此，陸紫清願意與景瀾說句實話，這一番話說出口後，她自己也跟著安心了許多。

景瀾也確實如陸紫清所料，對陸紫清，他真的是下不去手，平覆了一下情緒後，就轉身離開了。

這一次來鳳儀宮，陸紫清沒什麽事情，一向身體健壯的景瀾卻是病倒了，足足有四五日沒有去上早朝。前朝一陣人心惶惶，派了兩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去龍宸宮看望過後，知道景瀾只是普通的風寒，也放心了下來，只感嘆他病的不是時候。

鳳儀宮這邊，這些日子宮外的把守也在景瀾的示意下漸漸松懈了下來。陸紫清也聽到了風聲，知道景瀾病了，但卻沒有要去探望的心思，到了這種地步，陸紫清不覺得自己與景瀾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

這一日，陸紫清正在陳姑姑的伺候下修剪著指甲，司梅便走了過來道：“皇後娘娘，皇上身邊的吉安公公過來了，皇後娘娘可要見一見？”

陸紫清挑眉道：“吉安？他來本宮這裏，能有什麽事？”

“奴婢沒有多問。”

陸紫清淡淡道：“既然都來了，就傳他進來吧。”

“是。”

吉安進殿來後，先是對著陸紫清行禮道：“奴才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金安。”

陸紫清笑道：“吉安公公不必多禮，皇上叫公公過來，可是有什麽事情？”

吉安躬了躬身，笑的有些討好道：“皇上叫奴才過來，給皇後娘娘傳個話，想請皇後娘娘去龍宸宮見一面，等見過以後，皇後娘娘想去何處，皇上都不會攔著您。”

陸紫清一怔，沒想到景瀾竟肯做出這樣的承諾，這實在是不像景瀾。

“皇上這是什麽意思？若是說皇上突然想開了，本宮卻是不信的。”

陸紫清如此說，吉安倒也不覺得意外，剛聽到景瀾的話時，吉安也不敢相信，景瀾從來都不是那麽大度的人，可想一想當時景瀾的眼神，吉安心裏有些發苦道：“奴才跟了皇上這麽多年，皇上的脾性。奴才還是知道一些的，皇上這次，該不是在戲耍皇後娘娘，皇後娘娘不妨過去看看，也耽誤不了皇後娘娘什麽事情。”

陸紫清目光一閃，不知在想些什麽，最終還是應了下來道：“好吧，那本宮就隨吉安公公過去一趟。”

吉安欣慰道：“謝皇後娘娘體恤。”

陸紫清跟著吉安過來時，在龍宸宮外正好遇見了林修儀和麗妃，兩人顯然是相攜一同來看望景瀾的，卻是連龍宸宮的門都沒進去？見到陸紫清的時候，難免驚奇道：“皇後娘娘？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陸紫清擡手虛扶了一下道：“都免禮吧。”

林修儀站起身來，走到了陸紫清的身邊，眉眼中盡是擔憂之色道：“皇後娘娘怎麽出來了？娘娘出事之後，臣妾一直都想著去鳳儀宮看一看您，奈何皇上不準臣妾進去，皇後娘娘沒什麽事兒吧？臣妾真是擔心壞了。”

陸紫清搖了搖頭道：“林修儀有心了，本宮沒什麽大礙，傷處全都在手上，也是皇上太小題大做了些，這不是還好好的麽？”

林修儀松了口氣，就聽陸紫清反問道：“你與麗妃是來探望皇上的？”

“是啊。”林修儀輕聲道：“皇上自從病了以後，臣妾和麗妃姐姐每日都會過來給皇上請安，可皇上卻一次都不肯召見，臣妾和麗妃姐姐實在是擔心。”

陸紫清了然的點了點頭道：“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本宮進去看一看皇上，若是皇上情況不好，本宮再召你們過來侍疾。”

林修儀自然不會反對陸紫清的旨意，乖巧的屈了屈膝，帶著麗妃先行下去了。

陸紫清直等到兩人走遠後，才轉身進了龍宸宮。龍宸宮的寢殿內，景瀾的榻上擺著一張方桌，此時正坐在榻上批著折子，景瑄則由乳母抱著，玩兒的正是高興的時候，咯咯的笑個不停。景瀾雖是病了，但每日送進龍宸宮的折子卻是從來都沒有斷過，他需要親自處理的事情太多，前朝的事情，本就是半點兒都懈怠不得。

“臣妾給皇上請安。”

景瀾聽見了陸紫清的聲音，忙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擡頭笑道：“皇後來了？快起來吧，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陸紫清看著景瀾朝著自己伸出來的手，楞了楞神，走了過去，一言不發的坐在了榻邊，卻是沒有將自己的手與景瀾放在一起。景瀾這些日子被陸紫清回絕了這麽多次，早就已經習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道：“你能過來，朕很高興……你我之間，似乎已經有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說說話了。”

陸紫清目光中毫無波動，當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哪怕是他的一個眼神，都會叫人在意萬分，但是等到了不喜歡的時候，那人就算是死在了面前，也不會有什麽反應。陸紫清性情本就有些冷淡，因而在面對景瀾的時候，她沒有半點兒心軟的意思。

景瀾沒有生氣，反倒是覺得這樣的陸紫清真實了許多，回想一下前一段時間裏陸紫清的溫柔閑靜，當時也只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現在回想起來，景瀾才明白，之所以會覺得不對，那是因為陸紫清的笑，都不是出自真心的。

“把太子給朕，你們都先下去吧。”

乳母聽話的將景瑄交到了景瀾的手裏，跟著吉安公公和殿內服侍的宮人一同退了出去。陸紫清見景瀾抱著景瑄，不由一皺眉道：“皇上現在還病著，太子年紀小，您這樣抱著，怕是會過了病氣給太子。”

景瀾逗弄著景瑄，景瑄跟景瀾極其親昵，抓著景瀾的衣領，嘴裏吚吚啞啞的叫著，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皇後放心，太醫早看過了，朕不是受了寒，不過是近些日子勞累過度，這才累倒了，抱一抱瑄兒，也不會有事……無論如何，朕還是要謝謝你，你雖然恨著朕，卻也給朕生了一個瑄兒，有他在，朕也就知足了。”

陸紫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景瀾如此溫言軟語的跟自己說著話，竟叫她覺得有些心酸，並沒有多少報覆過後的快感。

“皇上不該謝我……”陸紫清平靜道：“若不是我，皇上也不會有現在這種內憂外患的局面，說白了，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要是叫市井百姓知道了，那臣妾就該是那禍國殃民的妖妃，怕是早就被處死了。”

景瀾抱著景瑄道：“朕雖然無能，一直都沒有給你一個安穩，做了許多虧欠你的事情，但你的名聲，朕卻是會保全的，只要有朕在，誰都不能來攀汙你。”

陸紫清有些感慨道：“皇上說這些，實在是太晚了，皇上今日叫臣妾過來，是為了什麽？還請皇上直言。”

景瀾仔細的看了一遍陸紫清的眉眼，似是要將她記在心裏一般，過了許久才低下頭去道：“朕想再看一看你，也叫你再看一看瑄兒。日後走了，怕是就再也見不到了吧……”

“……”陸紫清神色認真的看著景瀾道：“皇上真的願意放臣妾走？”

景瀾點頭笑道：“恭親王有一句話算是說對了，朕只能留得住你的人，卻怎樣都留不住你的心。哪怕是有了一個孩子，你也從不肯回頭看一眼，朕欠你良多，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還，想一想，似乎也只能全了你去找景越的心願，放你自由，也算是給你一些補償了。”

陸紫清隱隱有些欣喜，但面上卻沒表現出來“皇上突然如此，又是有何企圖？不會是……想根著臣妾的行蹤，查出恭親王的人馬來吧？”

“在你心裏，朕就是這樣的人？”景瀾無奈道：“朕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朕會利用任何人，卻唯獨不會利用你，朕的心思，你應該明白。”

“臣妾可從來沒真正了解過皇上，皇上究竟是個什麽想法，臣妾又怎會知道的那麽清楚。”

陸紫清眼中的冷漠，叫景瀾覺得心都在滴血，但他卻不能對陸紫清生氣，這可能是他與陸紫清最後一次相見，景瀾想要留下些好的回憶。

“你願意如何想，就如何想吧。想要朕放你離開，也不是什麽難事，你只需要答應朕一件事情就好。”

陸紫清有些心動道：“什麽事情。”

“很簡單。”景瀾將懷中的景瑄朝著陸紫清遞了過去，道：“抱一抱瑄兒吧，自他出生以來，你抱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他甚至連生母的奶水，都沒有吃過一口……餵他一次，叫他知道，他也是有母親的，朕就放你離開。”

陸紫清沈默了片刻，顫巍巍的伸出了手，卻又在最後收了回來，忍住了眼中的淚水道：“我……我的手傷了，會摔到他的。”

景瀾一頓道：“那朕來抱著，今日乳母還沒有餵他，就由你來餵吧，朕……只有這一個請求，就算是為了瑄兒，也請你答應下來。當初，你肯拼了性命將瑄兒生下來，朕相信，你對瑄兒，並不是表面上那麽無情，心裏總是有他的。”

“……”

這一句話，戳在了陸紫清的心窩上，陸紫清有些猶豫不決，她給景瑄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從不肯正眼瞧他，可景瑄又有什麽錯呢？

“你走後，朕會挑個合適的時候，對外宣稱你重病身亡，那時候，就算你還活著，瑄兒也算是沒母後了，這也會是你以母親的身份，為瑄兒做的最後一件事情，還請你不要回絕。”

陸紫清終究是沒忍住，流出了一行清淚來，擡起左手，有些廢力的解著胸前的衣帶，卻是半餉都解不開。

景瀾知道陸紫清的左手還有右臂沒有痊愈，便將景瑄先放在了榻上，伸手要去幫她，卻不想，陸紫清下意識的往後一躲。景瀾停下了動作，看著陸紫清的眼裏沒有往日的情欲之色，柔聲道：“你放心，朕不會碰你，只是想幫你解一解衣帶而已，你與朕同床共枕多年，你的身體……朕不是沒看過，你現在還是朕的皇後，這麽幫你一幫，也沒什麽的。”

陸紫清這才放松了一些警惕，景瀾說的對，自己與景瀾早有過肌膚之親，就連孩子也都有兩個了，實在是沒有必要在這裏扭扭捏捏的。

景瀾見陸紫清沒有再抗拒，便也神情專註的解著衣帶，露出了陸紫清的胸口，這才又抱起了景瑄，將他小心的送到了陸紫清的身前。

景瑄由乳母照顧習慣了，此時突然靠近陸紫清，卻是有些抵觸，一雙小手胡亂的推著陸紫清，還委屈的哼哼著，不肯去吃奶，這副樣子，直叫陸紫清的眼淚更多了起來。

“瑄兒乖，這是你母後，過了今天，你就算是想吃，怕是也吃不到了，快吃吧，別餓著自己。”

景瑄掙紮了半天，但景瀾卻一直都將他往陸紫清胸口處推，慢慢的，景瑄倒也安靜了下來，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直到他吃飽後，陸紫清才慌張的攏了攏衣服，不敢再看景瑄那粉嫩的小臉。

作為母親，這輩子，是她虧欠了景瑄！

“餵也餵完了，皇上可會兌現承諾，送我離開皇宮？”

景瀾目光溫柔道：“朕自然會說話算話，一會兒你回鳳儀宮收拾收拾，今晚趁夜離開吧。朕會安排四名影衛護送你，景越如今已經逃回了蜀地，影衛會將你送到蜀地去，確保你安然無恙後，就會離開。”

陸紫清擡起左臂抹了抹淚水道：“那臣妾就先謝過皇上了。”

景瀾看著陸紫清，目光中隱含著一絲貪戀道：“你去了蜀地之後，便是與朕徹底對立，朕會將你視作景越一黨，再相見，絕不會手下留情，你……自己要多保重。”

陸紫清鄭重的點了點頭道：“無論如何，這件事情上，臣妾都該謝過皇上。皇上本是有機會除了臣妾的，最終卻還是放了臣妾……臣妾只希望，皇上不要將臣妾的事情，怨怪在臣妾兄長的身上。”

景瀾承諾道：“你放心，你與朕之間的事情，朕不會牽連任何一個人。這一次放你離開，是因為朕心疼你，更是為了償還曾經做下的錯事，這樣一來，朕的心裏，也安生了不少。”

陸紫清抿唇一笑道：“那好……臣妾身邊的人……陳姑姑細致，就留下來伺候太子吧，總比其他的宮人要可靠，司竹與白大人有了婚約，就也留在京中待嫁吧，沒有必要跟著臣妾漂泊在外，臣妾只會帶著司梅離開，還請皇上善待陳姑姑和司竹。”

景瀾沒有拒絕，陳姑姑與司竹，都是與陸紫清最親近之人，叫她們留下，自己日後想念陸紫清的時候，許還能聽聽她們說一說陸紫清的過往，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就隨你的意思辦吧，今夜，朕就不去送你了，朕會叫吉安親自護送你出宮去。”

陸紫清不敢面對這樣溫和的景瀾，更是不願聽到景瑄那吃飽喝足後，似銀鈴一般的笑聲，道了一聲告退後，就快步出了龍宸宮。

景瀾懷裏抱著小小的景瑄，眸中的失落再難掩飾，對著景瑄低聲道：“你的母後，終究還是不要我們父子二人了。”

景瑄自然是不懂景瀾在說些什麽，伸著肉乎乎的小手扒著景瀾的臉，玩兒的很是不亦樂乎。

陸紫清走後不久，吉安便進了殿來，感受到這殿內略有些詭異的氣氛，便知道景瀾終究是沒留住陸紫清，一時也嘆起了氣來“皇上要是好好勸一勸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或許真就留下來了，皇上您明明就是舍不得的，這樣將皇後娘娘推給了逆賊景越，心裏最難受的，不還是皇上自己麽？”

景越沈聲道：“除此之外，朕又能有什麽辦法？皇後對朕的恨，太深了，朕越是囚禁她，這恨意就越會與日俱增，就連太子都留不住她，朕又能如何？”

景瀾今日叫陸紫清給景瑄餵一回奶，就是為了叫景瑄與陸紫清接觸一下，想要景瑄來將陸紫清留下。最終證明，陸紫清確實是念著景瑄這個兒子的，但終究，景瑄的分量還是比不得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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