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夢魂

關燈
如泣如訴的喃喃醉聲, 回蕩在孤寥空曠的大殿之中,似一道又一道無形的枷鎖, 將那階下的男子, 緊緊纏縛在這深深宮闕、這人世之中, 餘生不得歡喜、不得自由, 往日所有的記憶,都成了一柄柄冰冷的尖刀, 在每一刻、每一時,無情地在皇帝心上磋磨,高高在上的金鑾寶座、大權在握的萬裏江山, 他得到了能與她可能擁有未來所需的一切後,卻獨獨失去了她, 皇帝再也等不回他的妻子, 所謂天子,正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的殷朝皇帝,是一日勝似一日地瘋了, 原先一會兒要滅佛拆寺毀廟、一會兒命全國臣民參拜仙逝皇後的皇帝陛下, 忽地開始向佛,不僅向佛, 天下間幾乎所有的教派, 哪怕是邊族所信之教,皇帝都一一地跟著信了,他信仰所有的教派,向天下間所有的教派祈願, 求他的妻子能夠死而覆生、回到他的身邊,他命全國上下,不許有人傷害蝴蝶,見蝶類受風吹雨打,應主動庇護之,只因他的妻子,曾同他講過化蝶的故事,神思狂亂的的皇帝陛下認為,也許仙逝的蕭皇後娘娘,一縷香魂,轉系飛蝶,天下間翩翩飛舞的每一道蝶翼流光,都有可能是她,是他的妻子蕭觀音。

一時,在宮宴上,大發雷霆,斥責彈箜篌的樂女,樂藝不精,侮辱了這空靈仙音,要將褻瀆仙音的樂女,推出去斬首;一時,又改了主意,道皇後不喜歡他這般,將跪求地上、嚇得半死的樂女,客客氣氣扶起,引至上座;一時,在宴殿中手舞足蹈,癲狂無狀,好像還是從前那個失了心智的宇文二傻子,並道要親自彈曲箜篌,予滿朝文武聽,以助此宴佳興;一時,真坐到箜篌旁了,拂撥樂弦沒幾下,卻又當著宇文皇室與滿朝文武的面,抱著箜篌,哀聲落淚,泣唱:“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飲泣吞聲的一字一句,是肝腸寸斷的相思蝕骨,皇帝是天子,卻也是鰥夫,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蕭皇後遠去的香魂,也帶走了皇帝的心魂,向來天子好瓊樓玉宇、好後宮麗人,但北境殷朝的皇帝陛下,卻不愛軒闊殿堂,不愛各色美人,他命人將昔日雍王府長樂苑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搬移至宮中,以宮中長樂苑,作為日常起居之所,苑內,除心腹近侍外,也無美人相伴,有的,只是花草蔬果、鶯雀鵝犬,有時,入宮議事的朝臣,可見堂堂北境至尊之地,有群鵝連城一線,浩蕩而過,禦池之內,游水的不是各式珍禽,而是這一只只噗通跳水的大鵝,白毛浮水,紅掌撥波。

昔年暗中追隨長樂公之臣,皆盼陛下失妻之痛帶來的種種異舉,早早消了才好,而心有不甘、心懷不軌之人,恨不能對此火上澆油,殷朝的皇帝陛下,徹徹底底瘋癲,才最合他們心意,雖滿朝憂灼的表面之下,是人心各異,但不軌之人,表面功夫,也得做下,同隨滿朝文武,奏請太後娘娘,勸陛下早日消解哀思,早納新人,早綿子嗣。

畢竟,太後娘娘,本就最是疼愛次子,豈忍見皇帝陛下,哀瘋至此呢?!

從前的皇帝陛下,也與母親關系親密,朝野上下原以為,太後娘娘勸一勸,多少能勸住些,但,一眾朝臣寄於太後娘娘的希望,仍是落了空,太後娘娘身為人母的懇求勸解,所換來的,卻是皇帝陛下的怒火,傳聞中說,太後娘娘入宮中長樂苑,勸皇帝早日放下蕭皇後,早日選妃生子雲雲,並特地推舉了幾位裴氏一族內品貌雙全的年輕女子,作為新後人選,一字一句,本都是出自一片慈母之心,外人聽來,都十分感動,可瘋瘋癲癲的皇帝陛下,卻無法體會母後關懷,在一再拒絕之後,忽地發怒,道太後娘娘如今也是守寡之人,既如此熱心於再度嫁娶之事,那他這做兒子的,也為母後再安排一樁婚事,說著就隨手指了一名老奴,道要將太後娘娘改嫁與此人,氣得太後娘娘差點當場昏厥過去,之後直接因此事氣出病來,臥榻難起。

於是,伴隨著瘋事傳言的,還有皇帝陛下這一令世人瞠目結舌的不孝之舉,由此一事開始,種種不孝之事,在有心人暗推之下,虛虛實實地愈傳愈廣,讓皇帝本就令臣民憂心不安的瘋癲聲名,更加不堪,北境之人,對此只敢私下悄議,不敢大加閑談,畢竟,傳聞中說,瘋癲不孝的皇帝陛下,性情越發暴戾嗜血,動不動就要殺人,有一夜,忽然犯了瘋病,竟然直接提劍,將身邊之人盡皆殺死,禦殿血流成河,直至天明,就連太後娘娘抱病勸阻,都差點死在皇帝劍下,如此可怖,令人心惶惶不安,怎敢如從前直喚“二傻子”般,對如今的皇帝陛下,在明面上非議半個字?!

如此傳言,愈傳愈烈,自也早已傳至南地,與北境之人不同,南地之人在茶餘飯後,已直接稱北地殷皇為“瘋帝”,肆意嘲笑,這些嘲笑聲,到不了殷朝皇帝的耳中,除了機械地處理北境軍國之事,他耳邊回蕩著的,只有種種昔日之音,莞爾動人的輕輕笑聲、幽婉悠揚的箜篌之聲,他總能聽見往昔的聲響,也總能看見她的影子,就在他的不遠處,僅僅幾步之遙,就可走至她的面前,就可將她擁入懷中。

她就在窗下看書、就在庭前蒔花,他總能看見她,一擡頭就是,清澄的陽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衣上發上,為她周身柔攏溫柔光輝,沐染漆發如金,細細的暖風中,她鬢邊的金色發絲輕輕搖曳,如顫顫的蝶須,一下一下地,輕觸在他的心房上,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前去,引得她擡起頭來看他,就像從前在長樂苑時,知道自己心已開花的他,煩人得很,無事時總愛黏著她,看書不好,看花也不好,總看著他宇文泓,才好呢!

幻影中的她,一如在長樂苑時,總會放下手中的事情,擡起頭來看他,盈盈秋水眸光,溫柔地落在他的面上,可他卻心有戚戚、不敢近前了,眼前之景越是美好,他心底就越是清楚,再近前半步,這幻影就將消失,如煙霧散化,了去無痕,連帶著把他的心也掏空了,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冷風吹過,遍體寒涼。

白日裏,太過清醒,騙,也騙不了自己,到了夜裏,總是渴望入夢,在難辨真假的糊塗夢境裏,與她得一夜舊日溫存,可,上天不遂他意,他總是夢不到她,自在心底真正接受她死亡的事實後,他再也夢不到她了,一夜夜歇在如今的長樂苑,一夜夜夢回曾經的長樂苑,不管白日黑夜,他總是形單影只,總是,一個人。

又一夜,皇帝也不知自己是夜半醒轉,還是陷入了迷恍的夢境之中,在黯淡的燈光下,聞聽有隱隱約約的箜篌樂聲,睜開雙目,趿鞋下榻,循著斷斷續續的樂聲,拂過重重簾幕,一步步地尋走至她曾經在內寫字弄樂的偏室,見室內箜篌猶在,無人彈奏,可樂聲輕緩,若有若無地縈繞室內,就在耳邊。

似真非真、似夢非夢的深夜裏,他閉上雙目,記憶好似回到那年暮春的夜晚,那一夜,他將她從澹月榭帶回,她彈箜篌以清心寧神,盡管那時與她結為夫妻已有不少時日,盡管他平日已多次聽她彈過箜篌,可那一夜,好像才是真正第一次凝神去聽,真正第一次認真去看,看他究竟娶回了一位怎樣的妻子,認真去想他的妻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第一次,她落入了他的眸中,也真正地落入了他的心裏,及後,他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真似曲中所唱連理之枝,每一寸心緒,都與她緊緊纏在了一起,心魂盡已付卿,可卿影,再也無法映入眼簾,心神混沌的皇帝,睜開眼來,見眼前已非暗夜,明晃晃的夏日午後,室外驕陽下,萬物靜寂,室內湘妃竹簾四垂,光影交錯,如藻荇輕漾,伴隨薔薇花影,搖映在叮鈴輕響的水晶簾上,一切安恬美好一如從前,只是,沒有她,只是,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裏,攜著所有的舊夢,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其實上天,早已為他示警,那個她消失於火海之中的可怕夢境,在最初相識的那一年,即已出現在他夢中,可那時的他,不懂得珍惜,白白浪費了許多光陰,總想著人世長遠,人世長遠,現在想來,她似早已預知了自己紅顏薄命的命運,那年在草垛上望星時,她即已說過,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他心覺不詳,拿話駁她,道天涯海角再遠,走上一世,也能相見,她卻幽幽嘆道,生離或可再見,但若死別,就無可奈何了。

……無可奈何了……

皇帝從重重疊疊的混亂夢境中醒來時,頭痛欲裂,枕面已濕,這一日,他因病罷朝,朝臣們望著空空如也的禦座,心思各異,其中不乏有些活絡者,想將女兒姊妹送入宮中,以博君心,助力家族,但,蕭皇後那等人物,起點委實過高過高,什麽樣的女子,才能勉強得入皇帝陛下的眼睛呢?

一些朝臣,還在蠢蠢欲動地默想時,陛下旨意已下,召蕭皇後之妹蕭妙蓮,入宮覲見。

作者有話要說:  淡定淡定……感謝在2020-06-06 16:31:31~2020-06-07 16:17: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刀子君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