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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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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姐妹, 皆是美人,只是相比姐姐傾城名傳, 妹妹蕭妙蓮如被明月光輝所遮, 名聲要相對低上許多, 但其實, 不與那天上明月相比,蕭妙蓮本也生得十分嬌俏可人, 在一眾閨秀中,可說是頗為拔尖的,容色俏麗, 宛若三春之桃。

對於一味沈浸在喪妻之痛中、長久不近女色的皇帝陛下,忽然宣召蕭妙蓮入宮一事, 滿朝文武起先聽怔, 而後,又多少有些了然。

一則,世間男子, 本不就是這般, 深情而又薄情,縱是妻子美若天仙, 可這天仙沒了, 也不會為一死人而孤獨一世,何況是對天下美貌女子,皆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皇帝陛下;

二則,蕭妙蓮乃蕭皇後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聽說也生得十分貌美,想來容貌性情上,多少會與蕭皇後有些相似,皇帝陛下借此移情不是不可理解,史上也多得是姐妹共侍一君之事,保不準這新皇後的頭銜,就要落到蕭妙蓮身上了呢!

對於這後一種猜想,有心送女入宮的朝臣,心中難免有羨嫉蕭家之意,他們中的不少人,是當初暗中追隨長樂公之人,如今新朝已立,雖然官職隨之水漲船高,但人心難足,百尺竿頭,猶想再進一步,如能有女入宮為後為妃,對家族助力,可謂是如虎添翼,只是他們心中有這打算,陛下先前,卻一直不近女色,如今終於近了,選的,卻還是蕭家的女兒!

這蕭家,對陛下大業不僅沒有半點助力,早年那蕭家長子蕭羅什,還一味追隨世子宇文清,可說與他們站在對立面上,若非因是蕭皇後兄長之故,按陛下登基的雷霆手段,這蕭羅什早就性命難保,蕭家也將被逐至不毛之地,一世難回神都城,哪裏能像現在這般,不僅被陛下下旨召回神都城,蕭皇後之父,還升至三品,蕭皇後之母,得封郡君,可說是滿門富貴榮耀,可得享一世、平安無虞了。

外人羨慕蕭家因有一個好女兒,遂有了天底下最大的靠山,隔三差五,受賜不斷,縱是宇文皇室中人、當朝正一品官員等,遇著蕭家人,亦得以禮相待,但蕭家人,並不如外人所想的因這份富貴榮耀而心生歡喜,蕭觀音之死,將他們一家人本就因蕭迦葉之死而沈郁難解的心,直接狠狠地碾碎了,再潑天的富貴榮耀,也換不回蕭觀音的性命,數年內接連遭受重創的蕭家人,仍是每日心如刀割時,又一柄利劍,忽地懸至蕭家頭頂,令蕭家上下心驚膽戰——當朝皇帝陛下,竟然要召妙蓮入宮侍駕?!

對於曾經的長樂公,如今的皇帝陛下,蕭家人不僅聽了他許多瘋事,更是親眼見過多次,在宴會上時而手舞足蹈時而抱著箜篌痛哭,已不算什麽,皇帝陛下還曾上門瘋過多次,有時,根本無視蕭家人,來了,就直接去蕭觀音生前住過的青蓮居,一待大半天,明明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口中卻碎碎叨叨的,唇邊浮著笑意,眸中漾著光亮,好像是在看什麽人,在和什麽人說話,有時,又表現地十分親近,來了就繞著蕭觀音父母轉,說自己身為女婿,要代替妻子向雙親盡孝,說著也不顧蕭家父母的一再婉拒,硬要自顧自地完成自己的盡孝之舉,道必得如此,離去的妻子,才會心安。

雖然這要盡孝的心意,聽起來是好的,但瘋人不容人拒絕的盡孝之舉,往往會導向一些偏離本意的後果,令人覺得不堪其重,本來,要麽就在青蓮居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要麽,就是圍著蕭家父母胡亂打轉,陛下之前已來過安善坊蕭家多次,一直都沒有特地留意過妙蓮,怎麽會忽然間,就要召妙蓮入宮侍駕呢?!

蕭家上下,為此憂灼不解地想不出緣由時,轉念又想,其實,對瘋子來說,再怎麽突然莫名之事,也不算突然莫名……

心驚膽戰,而又對此無可奈何,自接走妙蓮的宮車,從蕭家大門前離開後,全家人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如此煎熬地守等了三四個時辰,暮色沈沈之時,宮車又將妙蓮送回來了,蕭家上下,立全圍了上去,見妙蓮哭哭啼啼地下了馬車,雙眸腫如桃兒一般,心也要跟著急碎了,忙邊將妙蓮扶入家中,邊問她陛下宣她何事、在宮中發生了什麽、究竟為何哭泣?

淚如珠落的蕭妙蓮,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抽噎噎了好一陣兒,方能暫止了哭腔,停下來哽聲訴苦:“他是個瘋子!”

恨恨說出這一句後,蕭妙蓮剛平覆了些的雙瞳,又濛濛然似要落淚了,“皇帝是瘋子”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負手在旁的蕭羅什,不管瘋皇帝對他人如何,只擔心他的妹妹,憂急如焚的他,正要追問妹妹,瘋皇帝到底對她做下了什麽瘋事時,見妹妹妙蓮,忽又憋住了眸中瀅瀅的淚花兒,雙手死死地絞著帕子,恨聲控訴道:“他就是個瘋子,大瘋子!”

“莫名其妙地召我過去,嚇死人了,過去了後,叫我坐在窗下不許動,我因為害怕,身體略抖一抖,他就斥我,兩只黑黢黢的眼睛,裏頭泛滿了紅血絲,死死地盯著我看,就像野獸一樣,嚇死人了,盯著盯著,還突然朝我發火,將我面前的案幾等物通通都摔了,顛三倒四地罵我既與姐姐是親姐妹,為何長得同姐姐不一樣,為何性子同姐姐不一樣……一通亂罵,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一無是處,好像在這世上多活一時半刻都是罪,根本不配活在這世上後,就兇惡猙獰地把我趕走了……瘋子,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姐姐當初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嫁給這麽個瘋子……”

今日受到極大驚嚇的蕭妙蓮,原本委屈地一聲聲惱恨怒罵,面皮漲得通紅,情緒也激動得很,但罵著罵著,聲音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姐姐……”她輕輕地喚了這一聲後,先前強忍的淚水,又難抑地滾落了下來,“……姐姐……我好想姐姐啊……”

原先為蕭妙蓮被召入宮侍駕一事,憂灼不已的蕭家人,因這一聲喃喃動情的“姐姐”,因蕭妙蓮思念難耐的淚水,滿心的憂惶不安,都隨之轉為同樣的哀傷淒然,誰人不想蕭觀音呢,好女兒、好妹妹、好姐姐……悲傷的思念早如潮水,將他們盡數吞沒,餘生都將浸在這份苦痛之中,不得解脫,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一人間至痛之事,蕭家父母,已歷了兩遭,再經不起任何打擊的他們,強忍心中悲痛,低聲囑咐小女兒道:“這些話,同家裏人說說就算了,可千萬別同外人講,更不要在陛下面前亂說些什麽,以防觸怒了陛下,知道嗎?”

天子一怒,流血千裏,如今的蕭妙蓮,是家中唯一的女兒,再不能如從前,總是躲在姐姐身後,一味地做她的嬌縱小姐,望著父親母親鬢邊華發的她,忍著心中的酸楚難受,邊將眼淚擦幹,邊乖乖點頭道:“知道的。”

她透著朦朧淚光,望向窗外暮光中的早春寒景,在心底默默無聲地暗暗祈禱,今日之事,再不要有下一次了。

正是春寒料峭時節,今年的北境,東君之風好像來得特別遲,雖按時節來說,已是早春,卻仍是天寒地凍,好像冬日凜寒,還沒有徹底過去,燃了一冬的炭盆,猶未被宮女們撤下,仍擺在太後娘娘榻邊不遠,燒紅著其中上好的銀骨炭,無聲飄送溫暖,混著殿中的清芬香氣,繚繞在重重簾帳之間。

簾外,幾聲輕柔的行禮聲響,是從前的宇文四公子,如今的齊王殿下,緩步踱進殿中,他略揮揮手,屏退眾侍,自打簾踱入內殿,見母後正獨自在內、倚榻看信,上前請安後,在旁坐下,瞥看了眼旁放著的已經涼了的濃黑苦藥,淡淡笑問:“母後這氣出來的病,還要裝多久呢?”

裴太後眉眼微凝,“左右現在無法動作,只能在內裝病,除此,還有何可作為呢?!”

“是兒子無能”,宇文沨見母後神色不悅,嗓音含愧道,“兒子只是想著,往後天氣漸暖,母後多出來走動走動,會對身體好……”

“知道你孝順”,裴太後微緩和了神色,輕拍了拍愛子的手背,嘆息著道,“也不怪你無能,是母後,一直以來,都太低估他了,只是知道他手上有些勢力,卻沒想到所知不足百一,沒想到他真能掌定全局,壓制得旁人完全無法動作,白白錯失了那時的大好機會……”

宇文沨平平靜靜道:“機會只要等,總還會有的。”

“要是他再瘋些就好了”,裴太後放下聯絡的書信,眉眼間現過一絲狠厲,“真瘋成心智全無、不知掌權的廢人一個,才是最好!”

不是沒想過為皇帝的瘋癲,添柴加火,讓他愈發不配為人君,甚至,設計讓成日瘋瘋癲癲的皇帝,“誤食”毒|藥而亡,也在計劃之內,但,種種有關皇帝瘋癲之舉的傳言,容易流出,在皇帝身邊安插人手行事,卻難於登天,雖在日常事務上瘋得不成樣子,可皇帝仍將權柄,牢牢握在手裏,裴太後暗暗心煩意亂一陣,冷嗤著對真正喜愛的小兒子道:“前幾日,我派人送去的幾名女子,全被他攆走了,他防我這個母親,就似防賊似的!”

說著又感到頭疼,宇文沨起身幫母後揉按額頭的同時,心內飄想過不久前所見,在來母後宮中的路上時,他遙遙望見,蕭妙蓮被宮人引往禦殿去,算來,這是皇兄第二次召蕭妙蓮入宮了。

沈默的揉按中,人心似刃薄寒,北國的春天,依然寒冷,而南國溫暖,早有花開,女子憑欄而坐,望著廊外爛漫盛放的春日香花,想有一人曾頭戴花環落入水中,不由唇際微彎,浮起笑意,但淡淡的笑意,方微浮片刻,眸眶即已無聲潤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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