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莊周迷蝴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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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之?”白衣儒生停下腳步,滿臉的春風化作了冬天的寒霜,大發雷霆:“不許你喊別人的名諱,為什麽你們死前都喊別人的名諱?”

又怒氣沖沖地對大成喊道:“還不快快扶她起來,沒看見我的刀具已經備好了麽?”

那大成被他厲聲呵斥,也不膽怯,挪開踩著我裙擺的腳,彎腰將我拉起來,我用力把手往外拽,終於掙脫他的控制,不要命地往門外奔,還沒跑出幾步,就被一個巨大的物體從背後撲倒在地,然後一只鋒利的爪子猛然用力摁住我的頭,幾滴黏黏糊糊的液體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緊接著一條熱乎乎的舌頭舔向我的臉頰,呼出的熱氣,又臭又臊,還滿是血腥氣。

我沒被嚇死壓死也差點被惡心死。

是那條叫六吉的死狗,把我給撲倒了。

我剛剛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六吉突然整個趴在我背上,我還來不及呼痛,背上的壓力驟減,六吉滾落到一邊,兇狠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我,似是心有不甘,還要撲過來,我的脊背剛才被它重重壓過,就算骨頭沒斷,也受了重傷,所以我根本動不了。

有人像拎死魚一樣將我拎了起來,一件堅硬的東西直指我的小腹,空洞而無情地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公子,你要找的人來了。”

說話的正是大成,此刻他正一手捏著我的脖子,一手握著利劍,刺向我的小腹處。

我驚魂未定,呼吸艱難,脊背疼痛,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門口出現了一條頎長的身影,手中的長劍寒光閃閃,待看清來人,我幾天來積壓的驚恐一掃而光,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委屈,恨不得罵他一聲:你這混蛋,怎麽才來啊!

來人正是我的夫君秦桓之,他的錦袍上滿是血跡斑斑,雖然鮮艷如花瓣散落,卻也觸目驚心,說明他踏進這間屋子之前曾有過一番惡鬥,也不知是他受了傷呢,還是別人的血飛濺而至。

我一時又忍不住心疼。

從他的身後走出一個黑衣人,那人彎弓搭箭,英氣勃勃,地上哀號不止的六吉,身上插有一只細長的利箭,箭羽和黑衣人手中的利箭一模一樣,只是這個人,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

白衣儒生望向秦桓之的眼神中充滿了仇恨,一張臉因為強烈的仇視而扭曲變形,他揚著手中的利斧,惡狠狠地問道:“你,就是秦老賊的兒子?”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有人以“賊”來稱呼武平侯,第一次,是六年前跟隨秦桓之出門祭拜的時候,聽天英教的人喊的,第二次,就是現在。

位高權重的父親被人稱呼為“老賊”,秦桓之的臉色很難看,卻也沈得住氣,文縐縐的問話:“請恕桓之不才,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白衣儒生呵呵冷笑了起來,眼中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我乃皇親貴胄,爾等見了我,為何非但不行禮下跪,偏要問個不休?都如這婦人一般,不肯乖乖聽話。”

他用如千年寒冰似的眼神掃了我一眼,地獄修羅般的殺氣使人望而生畏,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大成手中的利劍隔著衣衫,在我的小腹處戳下一個深深的凹形,雖然沒有刺進皮肉,卻也尖銳的生痛。

秦桓之的眼中流露出憤怒和不忍,卻也不敢冒險進攻,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瞄著我,一邊仍舊與那白衣儒生周旋:“桓之眼拙,還請閣下自報名號。”

拉弓上弦的黑衣朝大成步步逼近,大成拖著我往後退,突然手中一重,一陣火辣的刺痛傳來,我的肚子上滲出了幾點小血花,這個該死的閹人,居然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孕婦動刀子。如果他的胯下有料,我早就不介意跟韋小寶同學偷師,給他來個仙人摘桃。

而且我的腳怎麽也踩不到他的腳上,只能暗嘆,這死太監還挺有挾持人質的經驗,沒有露出一丁點破綻。

還要僵持到什麽時候啊!小朋友會不會有事?我心如燒火。

秦桓之又急又氣,忙阻止我道:“你千萬不要亂動,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一邊示意黑衣人不要冒然出手。

雙方進入對峙狀態,從我這個角度看,那白衣儒生和秦桓之長得還真是挺像的,他們難道有血緣關系?要不然怎麽會連仇視的眼神都那麽相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我真怕自己會撐不住,傷口雖然不深,可也經不起血一直流啊,再說我已經好幾天沒怎麽吃東西了,

白衣儒生好像現在才註意到我掛了彩,眼睛裏閃出興奮的光芒,似是找到知己一般:“想不到,你也和我一樣,無論身份如何,為她們做了多少事,身邊的女人還是不肯乖乖聽話,偏要自討苦吃。”

秦桓之不稀罕他的“理解”,他鄙視地說道:“你行徑卑劣,分明就是流寇山賊之輩,也配和我相提並論?”

他一定是看出了白衣儒生是個心智不清醒的人,而且自以為高人一等,所以才要貶低他的身份,刺激他,激怒他,好尋找突圍的缺口。

白衣儒生果然中計,他被秦桓之的藐視激怒了,他上前一步,憤然說道:“我母親是金枝玉葉,你不過是倡門女子生下的野種,我願意和你說話已是給足面子,你竟不識擡舉。大成,把這野種拿下,我要給他也換個腦子。”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兄弟之間的爭風吃醋一樣,而且他好像還知道秦桓之的身世,可是丁氏不是名門望族女子麽?難不成也像我的娘親一樣,曾經流落倡門?

他們倆的眼睛多像啊,深邃得不能見底,如同深海一樣神秘莫測,印象中,武平侯的眼睛也是這個樣子。

大成對白衣儒生的話無動於衷,似是有意無意地提醒他些什麽:“何必那麽麻煩!公子忘了嗎,公主是怎麽死的?是被秦老賊給害死的。”

白衣儒生心底裏的某根導火索被點著了,怒火熊熊燃燒起來:“沒錯!是那老賊害死了我的母親,又把我扔進毒蛇窩裏自生自滅!我要讓老賊的好兒子,也忍受這樣的酷刑,讓他家的女人,自願變成卑賤的娼妓,讓老賊一輩子擡不起頭來!”

他的眼中閃動著瘋狂的光芒,突然嘴唇一嘬,發出尖銳的口哨音,然後他取了手邊的一支蠟燭,朝門外扔去,天幹物燥,屋子外面的枯草迅速燃燒起來。

這瘋子想幹嘛?要燒死我們?還是和我們同歸而盡?

就在他扔蠟燭的時機,秦桓之的劍已經狠狠地刺向他的心臟,挾持我的大成根本沒有上前去搶救他的打算,甚至吭都沒吭一聲,將我狠狠朝前一推,然後他就地一滾,滾到我白天沐浴的地方,一眨眼間,就不見了人影,我連打了幾個趔趄,終於落進秦桓之的懷中,絕處逢生,不由喜極而泣。

黑衣人在大成逃跑的地方不住地搜索,卻始終找不到暗道的入口。

白衣儒生的胸口處鮮血汩汩地流淌,他朝我們詭異地笑道:“你們都跑不了的,它們很快就出來了,我是它們的蛇王,你們殺了我,它們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大概知道他在說些什麽,驀然間有個不好的預感,失聲叫道:“桓之,我們趕緊離開這裏。”

可是晚了,外面是一片火海,通天的火光中,那個林氏的身影十分清晰,她鬼哭狼嚎般叫喊著些什麽,做著我看不懂用意的動作,好像是某種宗教儀式,她的手中高高舉起一支長樹枝,不停地擊打地面,像是在驅趕些什麽。

怎麽辦?這屋子裏也沒有水啊,否則倒是可以把被子弄濕了,蒙頭蒙臉的沖出去。

正在四下尋找能避火的東西,我忽然聽到了恐怖的滋滋聲,很熟悉,很可怕,有點像?像什麽?

明亮的火光中,幾條細長的身影倒掛在門梁上,不停地做出攻擊性的動作,發出瘆人可怕的滋滋聲音,是蛇!

它們吐出蛇信,仰著箭頭一樣的三角形蛇頭,朝著我們慢慢游過來,目標明確,那樣子說不出的恐怖。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火,把它們從冬眠中喚醒過來了,那瘋狂的林氏是在不停地召喚它們。

白衣儒生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是。。。。。人,不是蛇,它們為什麽要替我。。。。報仇?”他的嘴角邊掛著一絲淺淺的嘲笑,不知是笑我們還是笑他自己。

事到如今由不得我害怕,我拔出六吉身上的利箭,將落在地上的蛇掃出門外,大聲說道:“桓之,快!快看他身上,有沒有解藥,我們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這裏。”

姑且不論這白衣儒生是不是什麽蛇王轉世,只要他是人,一樣會怕被毒蛇咬,所以他的身上一定有解藥。

秦桓之急忙往那白衣儒生的身上找尋起來,聽到他的驚喜的叫聲,我知道,他找到了。

但是等我們塗上搜來的藥水,蒙上被子爬上閣樓,不禁目瞪口呆,室外哪裏還是人間?分明是蛇的世界!

之間外面的灌木叢上,草叢裏,還有空的上,爬滿了毒蛇,花花綠綠的身軀泛著各種顏色的光點,十分恐怖,它們吐出鮮紅舌頭,不停地朝著遠處的人群中爬過來,有幾條飛身躍起,差點就要落在我的身上,我舉起手中的掃把,像擊球一樣,把它們往火堆方向打過去。

不遠處傳來陣陣心膽俱裂的慘叫聲,不知是來救我們的人還是來殺我們的人,他們不斷地有人被蛇咬傷,中毒身亡,不停地有人逃跑,又不停地有人被蛇纏住脖子,被咬傷。然後是中毒,死亡。

那個瘋狂的林氏早已倒在火海之中。

蛇怕什麽?火!可我們無法把它們都趕到火海裏。

還怕什麽?寒冷!

現在是冬天,它們應該冬眠!

火光電石間,我對秦桓之說:“讓我們的人,都跳到河裏去。”

秦建之被女粉絲圍攻的時候,我就知道,秦家的校事都精通水性,想來也不會在這陰溝般的河流裏翻了船。

黑衣人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口哨,緊接著我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跳水聲,看來能生還的還有那麽幾個。

樓下的大火還在熊熊燃燒,已經有蛇慢慢地朝我們藏身的閣樓爬了上來,我們三人不停地用樹枝棍子將蛇往火海中掃去,正在筋疲力盡之際,一陣陣駿馬的嘶鳴聲劃破了夜空的寧靜,掩蓋了毒蛇發出的瘆人響聲,令人心神振奮。

來接我們的馬匹都披上鐵甲,顯然是為了防止被毒蛇咬死,我在見到這些神氣活現的漂亮動物的一剎那,心中百感交集:我以後再也不依賴馬車了!一定好好練騎術。

次日清晨,我們離開飛鳳鎮的時候,秦桓之回首望著不停往後退的萬丈朱色絕崖,突然緩慢地說道:“秦氏一向待荊州寬仁,荊州卻與景王沆瀣一氣,終有一天,白鵠馬的鐵蹄會踏平這裏的山闕。”

眼中殺機騰騰。

我忽然想起,白衣儒生有時糊塗有時清醒,而且根本不會武功,那林氏分明就是個低等的奴婢,只有大成,才是這次行動中唯一能做主的人,而他是個閹人。

我恍然問道:“你是說,他們是景王的人?”

天子遷都洛京以後,閹人雖然已經風光不再,再無參政的機會,但是也絕不會淪落到流落民間的地步,除非是當年侍奉宣王的被驅散的那些宮人,只是那些宮人最年輕的也應該跟殷媽媽差不多了,這個大成,也就三十歲的光景。

目前能指使太監做事的,除了當今天子離帝,恐怕就只有景王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節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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