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弦鳴有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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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園高大的常青喬木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美麗霧凇花,朵朵潔白如雪,瑩白如玉,粉妝素裹將東湖岸邊裝點得格外妖嬈。

這是我第三次從遙遠的地方過來或者是回來:第一次十歲那年,賣身為奴,對一切感到好奇又有點害怕;第二次十九歲那年,病急亂投醫,有點故地重游的滋味,第三次,就是現在,是跟著夫君回婆家過年。

都說事不過三,前兩次到沁園,我多多少少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願這一回,是否極泰來。

林大娘在飛鳳鎮打探茅房時,猝不及防,被冒牌的林氏偷襲得手,重重擊了幾下,後頸處受了重傷,身子不利索,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照顧我的日常起居,武平侯夫人吳氏得知消息後,早早選好了合適的人選,將她院裏一個中年的管事媽媽王氏撥到雙清苑中,專門服侍我將來的月子生活。

我們一行人回到沁園後,秦老夫人又派來一個小丫鬟,名叫蓮香的,到我們苑子裏來,說是給清心做個幫手。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秦老夫人她們為什麽只給我安排了丫鬟,卻沒給秦桓之準備一個屋裏人呢?

秦桓之對我的疑問不置可否,只是笑笑而過,可我分明看到他眉宇間的憂慮,像寒霜一樣一時化不開。

我們回來後的第二天,就被武平侯召到松德堂。

聽到召令,我楞住了。

如果武平侯只是把秦桓之叫過去,我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畢竟,秦桓之到荊州城,名義上是迎接獨孤雲容的靈柩,是私事,而實際上,他做的卻是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公事,那些夜晚到住所登門拜訪的,沒有一個是吟風弄月的閑人-----因為在荊州的幾個月,秦桓之根本沒有風花雪月的詩作問世。

武平侯把我也喊過去,很有可能和飛鳳鎮的事情有關。

一想起朱色絕崖下漫山遍野的毒蛇,在火光的映照下,五顏六色的鱗片泛著可怕的光芒,吐信嘶叫的醜惡樣子,還有那些可憐的人喪命前悲慘的叫聲,我就頭皮發麻,背濡冷汗,也不知道這些可怕的生物最後都葬身火海了沒有?

正在思忖間,武平侯朝我投來嚴厲的一瞥,他的眼睛和那個白衣儒生的眼睛真的很相像,如果說他們倆人沒有一丁點血緣關系,我是怎麽都不會相信的,更何況,白衣儒生對秦桓之說的那些話,大有深意,完全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打口水仗時慣用的言辭。

因為心中有了這個堅定的認知,我更覺得武平侯慈父般親切的笑容背後,是深不可見底的無情窺探。

:“聽默存在信中說,你在荊州城內開了第二間問章館?”武平侯好像是隨口問問,絲毫沒有長輩的架子。

我卻吃了一驚,在荊州城數月,秦桓之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寫信的事情,更沒有問起過我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麽,看來人家父子倆才是無話不談,知無不言,媳婦到底只是個外人,我暗中自嘲。

我凝了凝神,認真回答道:“讓公公見笑了,媳婦還沒有那麽大的能耐,在沒有夫君鼎力幫助的情況下,迅速開出一家書行,不過是在空閑之餘,搜集了一些街頭巷尾流傳的民間故事,編成幾本冊子。”

說完我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眼秦桓之,發現他神情放松,似是滿意我的謙虛。

武平侯的眉毛往上揚了揚,興趣勃勃地說道:“默存自小也喜歡聽些雜七雜八的故事,倒是與你的興趣不謀而合。聽中則說,孕婦多跟腹中胎兒講些有趣的事情,孩子會更加聰明伶俐些,不知你是否同意這個說法?”

胎教啊!你老人家還有什麽不知道的?我有點訝然。

擡頭準備敷衍幾句,卻看見武平侯的眸中隱隱有期待之意,怎麽回事?難道是他想聽我講故事不成?我求助般看著秦桓之,發現他嘴角微擡,眼中似笑非笑:“我曾看過你編寫的冊子,大力天神的故事最跌宕起伏,不如你也給父親和我講一講。”

我的心一沈,原來秦氏父子,是在旁敲側擊,想讓我主動開口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否則一個不相幹的人,怎麽會對楚王的事跡那麽感興趣呢?

我舉目看去,發現他們父子兩人的表情是何其相似,眼中霧氣氤氳,眸子卻亮晶晶的,朦朧和光亮相輝映,如同無垠的夜空與飄忽的螢火,令人無法捉摸。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像個講故事的樣子,越說到後面,心中越是黯然:“天帝和大力天神本是同鄉,他們一起平定四海的動亂後,得道受封。在封神臺前,同樣得到與天地同壽的功德。只是天帝睿智,大力天神卻放蕩不羈,上了天庭後,常常在天河肆意策馬馳騁,驚動了天河的生靈不說,更喜歡到各路仙人的宮中要酒喝,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時間一長,得罪的人便多了,被彈劾的次數也增加了,天帝也動了怒。”

大力天神的故事,正是我那位跋扈的先祖,楚王一生經歷的神話版本,所以我把它寫在冊子的最後面,做為壓軸篇章。

武平侯的臉上依然和煦一片,我的心不斷往下沈,還要繼續說下去嗎?

那是自然地,人家並沒有叫我停下來。

:“天帝和大力天神打賭,說如果天神能一拳把一只正在爬行的螞蟻給打死,那麽天帝便會既往不咎,饒過大力天神這一回,如果大力天神做不到,那麽他只好按照天庭的規則辦事,對大力天神進行嚴厲的懲罰。”

:“大力天神本就是武將出身,氣力過人,怎麽可能連一只螞蟻都打不死呢?到天帝面前告狀的仙人們都暗暗叫苦,心想天帝和大力天神畢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怎麽可能因為一兩句外人的彈劾,就會真的懲罰他?”

:“大力天神見天帝煩惱,心想自己往日的行為是過分了些,得罪了其他仙人,讓天帝為難了。可天帝給他出的是這麽一個小小的難題,明顯是在偏袒他,於是他被天帝的情誼感動了,頭腦一發熱,當著其他仙人的面,和天帝立起了軍令狀。”

其實我當初聽這個故事的時候,也覺得匪夷所思,心想那大力天神既然用兵如神,腦子怎麽那麽簡單呢?傻乎乎的立什麽軍令狀!

:“如果大力天神不能一下子把螞蟻打死,那麽他甘願就地正法,絕無怨言。”

秦桓之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似是不忍讓我繼續說下去,因為我此時,因心有戚戚然而表情傷感,為那個傳說中的大力天神,為楚王,也為我自己,為那不可預知的命運。

:“天帝很吃驚,卻是覆水難收,太白金星是這個賭約的見證人,他寫好了字據,讓大力天神在字據上簽了字。”

:“然後。”我咽了口唾沫,有些艱難地說:“天帝命仙童捉來一只螞蟻,放在一個高高的沙堆上,任其自由爬行。大力天神哈哈大笑,他走到沙堆跟前,握起拳頭,狠狠一拳朝沙堆上的螞蟻打去,只見沙子飛揚,螞蟻依然慢悠悠地爬行著,絲毫未損。大力天神的心中一怔,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寶座上的天帝,後者正在閉目,好像不敢看那螞蟻被打死一般。到了此刻,大力天神方才明白,原來天帝,才是那個想讓他就地正法的人。可是雙方立了軍令狀,又立有字據,更有那麽多的見證人,想要反悔,怕是不能夠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秦氏父子聽得很認真,他們相視一瞥,各自心領神會,我卻心中苦澀晦暝。

:“淩霄殿上鴉雀無聲,仙人們都在看熱鬧,想看天帝和大力天神之間的游戲如何收場,天帝沈默了良久,方問大力天神,還有什麽心願?大力天神只求天帝能善待其家人。在伏法前,大力天神突然走到金殿一隅,將金冠上的紅色寶石和手中的玉圭扔出了殿外,在一陣電閃雷鳴中,安詳伏法,他流下的鮮血,染紅了九州大地上的一片土地,那土地變成了萬丈懸崖,拔地參天,血紅奪目,直通天庭,據說,天帝曾幾番命令雷霆震擊,也沒能將懸崖擊碎擊倒。”

後來,當地人便將朱色的懸崖命名為灑血崖,以此記念大力天神的離奇遭遇,大力天神金冠上的紅色寶石,便是我苦苦尋覓而不得結果的玉璠,至於那片玉圭,應該就是兵書的來歷了。

也就說,楚王死前,這兩件東西並沒有落在高祖的手中,那麽落在誰的手裏呢?秦氏?皇甫氏還是被毀掉了?

我的故事講完了。

武平侯沒有就我的故事提任何問題,甚至沒有發表任何議論,比如嘆息一下大力天神的不得善終,比如感嘆一下天帝的威儀無情,他只是給了我一個據說具有神奇的安神作用的玉枕,讓我安心養胎,不要過分勞神,多聽些喜慶的故事,少看些感傷的傳說,一片拳拳之心,溢於言表,讓我有點懷疑,我,剛才是不是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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