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仙道沒問媽媽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那顯然不會是什麽愉快的過程，而令他感到好奇的反倒是仙道媽媽鎮靜自若的表情。

她想說些什麽呢。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吧。

你總得讓媽媽思考一下呀。

怎麽教訓我嗎？

是吧，畢竟媽媽作為最後一個知道的人，難免會傷心嘛。

仙道一聽，撓撓頭說了句，其實也不怪我，你又沒問……

誰會去問自己的孩子在跟什麽性別的人交往呀！

仙道就笑，現在知道也不晚啊媽媽。

仙道媽媽卻不吭聲了，盯著仙道的眼睛瞧了一陣，你們打算結婚嗎？

這個問題讓仙道出乎意料，一時成了啞巴。

而且說起來你跟小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

如果結婚的話又要在哪裏生活？

……

仙道媽媽忽然有些生氣，你的舌頭被黑道叼走啦？！

啊…仙道才反應過來，幾分好笑，什麽時候開始的不重要吧。

那就好好回答我另外兩個問題！

這個嘛……

仙道把飲料往桌上一擱，同仙道媽媽對面而坐，其實我們已經結過婚了。

仙道媽媽一楞。

仙道跟媽媽數了數，戒指，結婚照，婚後生活，這些都是他早已擁有的東西，無需再為結婚費神。

至於日後的發展，仙道說流川必然是要繼續打球的，他也仍會在行裏工作，只要人回來了，在哪裏生活都沒差。

仙道媽媽對仙道三言兩語的輕巧感到特別不可思議，在你看來事情就這麽簡單嗎……

咦？難道很覆雜嗎？

這只是你的想法而已，小楓知道嗎？還有，仙道媽媽一頓，小楓的父母支持嗎？

仙道果不然沈默了片刻，楓的家人知道我們的關系。

所以？

他們的反應跟你不太一樣啦…

仙道媽媽心想豈止是不一樣，流川爸爸身上的戾氣簡直非同凡響。

彰，媽媽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如果小楓留在美國打球，你有什麽打算？

那就打呀。

你……

仙道媽媽意外於他的不假思索，問他是否要跟流川一起在美國生活，仙道笑說關於這個問題早在當初流川回北卡上學的時候，他就已經考慮過了。

他從來沒想過去阻止流川追逐夢想的腳步，但在沒有足夠的能力支撐起他的目標之前，他同樣不會輕易放下在日本的一切。

也不能放下。

然而仙道媽媽並不認同這種方式，在她看來兩個人若是長年分居兩地，再是堅固的感情都會開始面臨種種意想不到的狀況，人類是感性的動物，害怕孤獨，貪戀溫暖，許多東西都需要切身體會才能獲悉當中傳遞的訊息，一個擁抱，一個眼神，諸如此類的交互即便不多，都遠勝過千裏之外的滿山書信，電話裏的寥寥幾語。

若流川始終站在仙道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那麽彼此之間的堅持又怎會存在意義。

她並不質疑兩個孩子的快樂，可倘若局面依然保持著目前的模樣，毫無改變，她無法想象今後的日子仙道將如何度過。

只靠思念來生活的話是不行的，彰。

也沒有你想的那麽誇張啦媽媽。

仙道媽媽忽然有些難過，她在此刻不知為何，想起流川還在神奈川念書時曾對她說過的話，自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是在這種時候翻開那段時光，明明是個比仙道還小的孩子，卻擁有著仙道心中連她都涉足不到的地方。

彰是個很敏感的人，對他只有喜歡，是不夠的。

喜歡尚且不夠，又如何忍受時限未知的孤單。

仙道安靜了許久，仙道媽媽對他的憂心一度令他出乎意料，能讓平日睿智隨性的母親坐在這裏和他談論俗塵之事，這本就令他驚訝，而他發現媽媽似乎忘記曾經和爸爸之間奮不顧身無畏無懼的歲月了，那時候他們既不聽話又固執的模樣爺爺僅僅只是提了幾句，自個兒都能記憶長青。

也許正因為如此媽媽當年才始終不打算要孩子，人本剛強，天性自由，又怎會甘於有所軟肋，難了牽掛。

爸爸一個人對她而言，便已是足夠了。

就像流川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媽媽，你知道楓的家是什麽樣嗎？

仙道媽媽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何無端端問起這個，不知道呢……

仙道便笑，他很小的時候就去美國了，國中一年級才回到日本生活，只有他一個人。

誒？仙道媽媽有些意外，一直以來他對流川的個人生活始終不甚了解，所獲知的一切信息來源都出自仙道，這兩個孩子誰都不曾提及，她便以為流川獨住只是單純因為雙親工作繁忙而已。

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只有一個房間能用，其他的都鎖起來了，他告訴我這件事情之後我其實還是不理解，一個成天只喜歡睡覺什麽都不想幹的小鬼頭，幹嘛不直接住校呢。

既不寫信，也不常打電話，住在始終沒人回來的家裏有什麽意思呀，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麽。

仙道媽媽隱隱有些明白仙道話中的意思了。

仙道回想起那會頭一次睡在流川床上的光景，他的海藍色床單至今仍會在眼前浮現，床板硬得他畢生難忘。

可是後來我慢慢開始明白了，萬一哪天有人回來了，家裏的燈一定是亮著的，這樣有什麽不好嗎？

仙道看著她，眼神柔軟得仿佛在和流川說話，楓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不認為我做不到喲。

仙道媽媽一陣沈默，仙道自小到大不論做什麽都有他的一套道理，隨心所欲，這本不是什麽壞事，如今卻成了她放心不下的原因。

你應該明白媽媽並不是在鼓動你放棄。

我明白的。

一開始知道你和小楓的事情，我真的很吃驚，嚇了一跳，我甚至覺得那個人一定是在胡說八道。

那個人？仙道立馬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流川叔叔找過你啦？

仙道媽媽點點頭，聽說是特意來東京跟我和你爸爸談談的，說了一下午呢。

仙道反倒不意外了，神色平靜地問了句，爸爸有什麽想說的嗎？

仙道媽媽說那會趕上仙道爸爸出差，她到現在都在琢磨等他回來時該如何陳述這件事情。

現在也不是擔心你爸爸的時候吧。

啊？

仙道媽媽喝一口茶，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發一聲感慨，其實孩子絕大部分的事情，跟大人都是沒有關系的。

說到這仙道媽媽輕聲笑笑，有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因為我怕麻煩，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借口，聽過的人都這麽說呢。

…媽媽？

很奇怪吧，我就是用這樣的心情把你養大的。

仙道定定地看著她，片刻之後露出個了然的笑，深深給了仙道媽媽一個擁抱。

啊，如果是媽媽，一點都不奇怪。

你這個笨家夥怎麽也會說煽情話啦。

是媽媽太不了解我了。

仙道媽媽抱著兒子山腰一樣的後背，她從不知道原來那個小生命可以長成一棵直指蒼穹的大樹，曾經令她煩惱的意外，此時此刻，卻讓她想流淚。

說的也是。

仙道媽媽走之前最後一次提了那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問仙道如若流川不能夠回來，他是否真的不準備和流川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仙道起初沒說話，黑道這會睡醒了，從角落裏的籃球上跳下來，屁股一個打滑，球給彈了開，骨碌碌直直滾到門前。

仙道仍不作聲，俯身把球撿起來，這是流川以前在家時打的球，盡管已經塵封在過往裏他仍保養得很好，日久彌新，然而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流川不在這裏，這顆球永遠都不會是活的。

媽媽，你以前和我說過，遇到愛情就要快人一步。

你還記得呀？

那是當然！仙道臉上認真的表情前所未見，只是我覺得，快人一步並不是用來留住他的。

誒？

仙道手一擡，將球頂在指尖轉了幾圈，走馬燈一樣地看見了青蔥年少的從前。

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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