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澤北還是不太能接受流川要走這件事情，替他送行的時候眼巴巴盯著他的行李包，滿心期待也許最後關頭他能回心轉意。

你回去吧。

流川突然開個腔，嚇了澤北一跳。

為什麽啊？不是還沒到機場嗎？

我認得路。

啥？澤北一聽，頓時有些生氣，這是我們一起做的最後一件事了耶！你就這麽薄情嗎？！

流川撣撣身上的雞皮，不再言語，靠著車窗開始打盹。

我說…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你是老頭嗎？

什麽啊？

只會問重覆的問題。

……

北卡今天下了點似有若無的小雨，陰著臉就跟澤北一樣不高興，視線裏的柏油公路一眼望不到盡頭，車子鳴笛的聲音是離別的獨奏，澤北對著窗外雲中半藏的太陽嘆口大氣。

流川，你要是走了，這四年對我來說就會變成一場夢。

流川沒說話，閉上眼睛養神。

澤北算了算時間，又說，還有兩個小時，我就要回到原點了。

未必，也許飛機會提前到。

你這家夥！澤北捶他，安慰一下朋友是會怎麽樣？

流川沒理，只說以澤北目前的能力，即便沒有他的協防，同樣可以在美國這個舞臺大放異彩，何必太過執著。

對於流川難得一見的肯定，澤北卻忽然有些想哭。

我才不是執著……

偏執。

你才是！

澤北抱怨他和流川這麽多年朋友，至今都不懂他腦袋裏裝的什麽東西，明明是個好勝善戰的家夥，現在卻氣定神閑地走在返鄉的路上，他們這四年辛辛苦苦打敗那麽多那麽強的對手，對方現在一定笑掉大牙了！

如果你一開始就打算回去，幹嘛還來美國啊，真是個怪胎。

球…

是是是，球在哪裏都可以打，你是為了打敗仙道而來的。

……

唉，我覺得你的球技確實好得萬中無一，如果你的腦子也能這樣就好了。

流川還想說話的念頭便打消了，他認為大人和小孩之間總是會存在代溝的，就像他和爸爸一樣，澤北顯然只發育了身體，心智仍停留在廣島那會的光景，某些方面而言，這倒不是什麽壞事，甚至有些難得。

只是他還以為愛哭鬼應該能夠明白的。

當後衛開始成為他的固定位置，那份熱衷一對一的年少鋒芒，便已經跟隨時光徹底留在了過去。

流川爸爸排隊檢票時發現前邊一穿黑色西裝的大高個格外眼熟，記憶中擁有這等身姿的熟人除了自家兒子似乎就只有……

沒等流川爸爸琢磨完，對方忽然回了個頭。

倆人一楞。

仙道心想難怪難怪，剛才莫名其妙打了個突。

叔叔您好啊。

……

仙道對流川爸爸意外得說不出話的神情笑笑，我要趕電車，這次就先失禮了，下次再去拜訪您。

流川爸爸回過神，張嘴欲言，仙道卻已經先行一步，淹沒在了人群裏。

仙道是有些高興的，流川爸爸今天見到他竟然沒生氣。

流川爸爸上車找位置時又有了那股熟悉感，仙道顯然也很吃驚，這回他說不出話了。

你也去神奈川？

……

流川爸爸鼻子出聲氣，沒禮貌的小子。

哎、啊…不是，仙道才反應過來，不是裝聾作啞，只是嚇了一跳。

流川爸爸掏出車票一看，確認的確跟這野小子鄰座之後，默不作聲在他身側坐下。

仙道簡直不可思議，您也去神奈川嗎？

嗯。

您還有在那住嗎？

什麽？

仙道說他聽聞流川爸爸特意回東京和自個兒母親談了些事，一直想找機會拜訪，卻苦於不知他的去向，今天就是打算回神奈川碰碰運氣的。

我們真是有緣啊叔叔。

流川爸爸不置可否，坦言若仙道真有誠意找他，通過流川自能知曉他的聯系方式，幹銀行業務的個個都是滑頭，說起好聽話張嘴就來。

仙道傷透腦筋，他似乎又多了一項不討流川爸爸喜歡的地方。

您知道得很清楚呀！真讓我驚訝，您還願意了解我。

誰會……

而且您其實誤會了，這段時間楓都在考試，所以我才沒去問他該怎麽找到您。

……

流川爸爸忍著心頭的不悅沒發作，沈默地坐在位子上不搭理他，仙道便沒再開口，安安靜靜聽著電車行駛的聲音。

兩人靜坐了半晌，一動不動，氣氛中有股令人躊躇的尷尬，而這份似若無意的僵持一直持續到列車到站，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又都因為各懷心事停在了神奈川的站牌底下。

您……

你……

兩人不約而同出了聲，下意識四目相視，仙道笑著請流川爸爸先說，流川爸爸卻想聽聽混小子準備演講些什麽。

楓最近的球賽打得很好噢，您應該去看看的。

流川爸爸沒想仙道的開場白如此莫名，讓他雲裏霧裏，我們有段時間沒聯系了。

怎麽會？仙道頗為意外，失聯這種事情可不像幼稚生的做派，一琢磨，頓時猜出了問題出在哪裏。

難道說…你們都在等對方的電話嗎？

流川爸爸一楞，隨即惱了。

啰嗦！

仙道樂了，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您不用感到不好意思的。

哈，流川爸爸點點頭，你說得對，該感到不好意思的人應該是你。

啊？

用這種手段來搶走我的兒子，看到他義無反顧站在你那邊，你不高興嗎？

仙道頭有點大，自個兒身上的罪名看起來比起當初挨揍的時候又放大了一倍，流川爸爸是放債的嗎，收高額利息的那種，他還以為兩人至少能夠友好地交談上十分鐘。

讓您感到心情不快我很抱歉，但請相信我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離開我兒子吧。

什麽？

仙道被流川爸爸突如其來卻又直截了當的要求打懵了腦袋，杵在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流川爸爸將剛才的火氣放放，臉上的表情仍留有去年初見仙道的嫌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開始願意用言語溝通了。

就當做是我作為一個父親，對你的請求。

……

讓你感到心情不快我同樣很抱歉，但我也同樣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您這是…

你現在感覺如何呢仙道？流川爸爸忽然露出個笑，幾分悲涼之色讓仙道欲言又止，一邊說著抱歉，一邊讓你承受痛苦，這滋味你嘗起來如何？

仙道看著他此刻滿是滄桑的眼睛，裏面有許多曾經從不流露的脆弱，他在想老天讓他和流川爸爸在此相遇，究竟是為了讓他們當中哪一個被說服。

然而無論是那種結果都不是他想要的，對此仙道無可奈何。

叔叔，痛苦是可以停止的。

是嗎？

當然。

仙道認為它既不是病也不是傷口，只是人所會產生的情緒當中的一種，會讓它無休止重覆的不過是人心深處的軟弱。

我這個人其實不喜歡被人說服，但我也不喜歡去說服別人，叔叔您的一切想法都應該得到我的尊重，楓也是。

但是總有一方最後是會占據上風的，就像打球一樣，我們不可能永遠保持相同的分數，然後日覆一日地打加時賽，那樣做並不會讓人快樂。

流川爸爸下意識想點根煙，卻煩躁得打不起火，幾下以後流川爸爸終於氣得折掉了香煙，狠狠丟在地上。

你簡直和你媽媽一樣不通道理！

世事本無道理，那都是人說出來的東西。

還和她一樣冥頑不靈！

嘛…仙道撓撓頭，畢竟是親生的。

你這……！流川爸爸氣結，指在他鼻尖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頭，指尖攥在手心裏摳得發疼，無知的小子，想占據上風，你的演講稿還差了點！

可我覺得差的那一點不是演講稿啊。仙道輕聲一笑。

是您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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