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家裏冷清了很多。要是閔仔耘未曾來過，可能俞慈也不會有這種感受。

又需要把家裏全消毒一次，就不用繼續帶著防護工具了。扯下保鮮膜，徑直走向閔仔耘睡過的地方，旁邊的木架上放了張紙條“閔仔耘欠俞慈兩千元人民幣。”

她笑著把紙條夾在陽臺晾起來。

終於完全恢覆了往日的樣子。俞慈登上了很久很久都沒碰過的QQ，頭像一排排不安地閃爍，讓人看著緊張，馬上切換成隱身模式。

閔仔耘的頭像排在第一個，是最新的消息了，幾個小時前的。“到了。”

“讓你上飛機了嗎？”

“嗯，報備了，落地隔離檢測。”

“收到。”

她看不到為了等她回覆這條消息的閔仔耘那刻有多麽欣慰。

他的上一條消息是六年前的暑假了。“俞慈，我特別後悔你逃課的那天沒有陪著你，也沒有來找你。對不起。”

接下來，就是各種同學留言、哥哥留言還有一堆新朋友申請沒有通過。大概都是高中同學吧。

裏面充斥著大量的信息。

陸悄歡說：“去哪兒了？失聯了幾天，林恭果脾氣都變大了。”

“兩年了，你都還不出現，林恭果今年獲了個大獎。他喝醉了說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真的都有點討厭你了，一直躲著，讓林恭果永遠找不到就一直想著你是吧。”

“俞慈，上次我說的都是氣話，我也想你了。看到了要回覆我哦，今天我聞到了一個超級好聞的香水，回覆我就給你買。”

……

沈伊恒也這樣。接受不了自己一聲不吭地走，消息裏，她談了戀愛、受了情傷、交了新的好朋友。也揚言自己要是出現就請客無限量的火鍋和冰淇淋。

她還說“我昨天把你走的消息告訴閔仔耘了，直到今天，他都還沒有理過誰。”

“閔仔耘今天問了我你家裏的地址。你應該不會怪我吧，我給他了。好像去你家裏找過你，不過也沒找到。”

“崽崽，我今天畢業了，閔神仙請我吃了頓飯，你要是在就好了。那個小龍蝦，真的好好吃，不過辣的我晚上都拉肚子了。”

……

最後她才點開了林恭果的頭像，他的頭像竟然是“木榆”的照片，她的血液都感覺到了躁動，心臟砰砰砰地跳。

“說好放假來找我，結果手機都停機了。你現在在哪兒？”

“合住的室友一點都不好，一身的味兒。我準備搬家了，新地址是……你來的話就到這裏找我。”

“我現在在學設計了，你要是知道會開心的吧。”

零零散散的消息。

“俞慈你知道嗎？下次請別人看電影，就不要請那麽經典的了，每次想你都要把哈利·波特系列看一遍，你知不知道很浪費生命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有哈利波特，他們總強迫我想起你，我不想這麽想你的，你都不想我。”

“我又回國了，有時候我就在想，還好我們一起走過的地方很小，總是開車幾個小時就可以看完，有時候又覺得好遺憾，怎麽走都不夠走。”

……

在日本的第六次掉眼淚，哪怕好多人的消息停留在幾年前，但他們密集的感情就像突然被解壓的壓縮包迎面而來。

她試圖上網搜林恭果的消息，有不少的詞條了。大大小小的獎有好些了，新聞稿裏他都被成為年輕的中國設計師，不過報道下面還是只有寥寥幾條問“這是誰”的評論。

還沒火起來嘛，不過有點那個意思了。

本來只是在等疫情過去。沒想到這一延遲，就又是一年，原因是房東奶奶從樓梯上摔下來受了重傷。她沒有子女，昏迷了一個月才清醒，又不願待在醫院裏請護工，醒來了就說要回家死在家裏面。

俞慈實在不忍心不管她，就肩負了照顧她的任務。她把奶奶安頓到了自己的二樓上，老奶奶抱怨說：“你這屋子怎麽這麽冷？”

“還不是您沒裝地暖，空調又舊。我都沒嫌棄，您就湊合著吧。”

“我要回我那邊住。”

“您那邊也是一樣的，我又不是沒去過。我給您墊厚一點，換個新被爐。”

……

爭吵和相伴。相比之前，和奶奶一起住的這段時間裏，俞慈感覺自己又重新成了一個生命體而不是一副緊緊能呼吸的軀殼。

沒多久，一個叫林恭果的中國設計師憑著春季秀“歡愉”系列進入人們的視野，模特穿著一團團火焰般絢麗紗幔美得窒息。隨著他的出名，他更多的早期作品也被拿出來議論，原來在這之前他還設計過一個“漿果”系列的手提袋。

“漿漿，你現在真的好棒啊。”

地球的另外一邊，久違的特別關心來信提醒響了一聲。自從畢業後，他就沒有再用過QQ了。和大多數工作後的人一樣，這只小企鵝就像自己的小寵物一樣安靜地待在手機裏。

點開是俞慈的消息，林恭果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不過短短七、八年而已，同學間隔這麽久聯系一次的也不是少數。也許是一路上陪伴自己的人很多，林恭果忽然覺得，這一刻也沒有來得多遲。

他才不會慢慢打字跟她聊，一個視頻聊天就回了過來。

響了兩輪，俞慈終究就接了起來。對面的陽光很好，自己還能認得出這個心愛的少年。他看起來更加白皙了，眉宇間凝聚著冷峻的氣質，精心設計的發型是常人難以駕馭的暗銀灰，能很好地襯托出他立體精致的五官。

透過屏幕俞慈也能感受到他整個人散發著強大的氣場。

“餵。”

英氣十足的人開口講話了,“你在哪裏？”

“家裏。”

一陣劈頭蓋臉“要我說清楚嗎，我問你在哪個半球哪個大陸哪個國家哪個城市哪個街道，像填地址一樣說。”

他的語氣急躁，讓俞慈委屈得想哭，她強忍了下來。“等房東奶奶傷好徹底了我就回來，不用問我現在哪裏。”

“好徹底了是多久，還要個三年五載嗎？我還等著你回來給我當伴娘。”

俞慈手一抖手機就落在了地上，她撿起來若無其事笑嘻嘻地說：“手機沒拿好，你和陸悄歡啊，什麽時候結婚。快了快了別急嘛，最多半年就回來。”

林恭果沒有看到俞慈錯愕的表情和她迫不及待故意扔掉手機時的驚慌。

“你自己說的最多半年，我這半年在歐洲進修就不來逮你了，在上海見不到你怎麽說？”

“我保證一定回來，我要是想躲著，就不會給你發信息了。”

“誰知道？萬一你是抑制不住想我才給我發消息，打完電話你又繼續藏起來怎麽辦？”

“我拿我後半生的幸福發誓我最多半年後回上海。”

“你什麽時候變這麽毒，我才不吃你那招。”林恭果賊兮兮地笑，“拿我的後半生幸福發誓。”

論誰能把俞慈捏得最死，那就是他了。雖然他不信賭咒發誓那一套，但他了解以前的俞慈是多愛朋友家人，也了解她還有一點迷信。

“你……愛信不信！”哪怕俞慈已經下定決心，甚至已經對回不回去沒有心理壓力了，她還是不敢說這樣的話。

看到俞慈氣鼓鼓的，林恭果的心情卻更加好了，“我就知道，你說你怎麽保證吧。”

俞慈咬牙，“好，我把我的地址、工作、聯系方式全都發給你。沒回來的話，你就憑本事來緝拿歸案，可以了吧。”

“沒問題！”畫面上是一個笑靨如花的英俊男人，也可以說男孩，他們看起來都跟曾經相差不遠啊。

“對啦，新娘子是陸悄歡嗎？”

他佯裝嫌棄地說：“不是她還能是誰，甩都甩不掉的。”

在俞慈心裏，這個少年秉承藝術的天賦和優渥的家庭條件，他是歷史長河中淘沙而得的金粒，光芒一天比一天更加耀眼。

說不上自己和他許久來不曾見面依然這樣熟絡是真的親密還是有更多的落寞。她只知道，她等的男孩在等著她回去當他女友的伴娘。“不是她還能是誰。”久久回蕩，刺痛著俞慈敏感的神經。

自己當初跑掉是個懦夫吧，一切都是報應吧。是的，自己極度膽怯，掛斷視頻的這一刻關於回國的那股無所謂消失殆盡。這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俞慈不敢跟誰講，這樣的想法冒出來，自己都不想面對。

人活一輩子，什麽時候才能波瀾不驚呢？什麽時候才能對外界無常的變化都得心應手呢？什麽時候才不用在迢迢他鄉游離找到心的安放之處呢？

俞慈第一次把自己的地址寫得如此詳盡，就差那麽一點，她甚至想把各種到達家的交通方式都寫上去。她不是沒有任何期待的，這點罪惡的心思終究沒有用畫交通地圖來暗示得淋漓盡致。

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亂想，暗自期待又焦慮地等待“明天”的到來。隨著一個一個“明天”過去，她不道德的幻想漸漸落空。林恭果長大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沖動行事了，就算七年未見，他也不會著急馬上來找她。這樣也好，林恭果沒來，俞慈覺得自己就沒有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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