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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私書幽夢約忘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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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沈沈地,沒有風,沒有雨,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芍藥推開窗子,遠遠地望著院子裏白汪汪地一片,輕嘆了口氣。今日,是寧王下葬的日子,可惜,她年紀太小,不能送皇叔最後一程。

澤芳端著早膳走進屋子,擋住芍藥的視線,小孩子實在不宜看這樣的場面,她隨手關上窗戶,轉身道:“公主,該用膳了。”

芍藥垂下頭,沈聲問:“姑姑,娘親的眼睛會好嗎?”

澤芳身子微怔,“自然會好。”

芍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泛著隱隱的痛。這些人果然還當自己是個小孩子,騙她,安慰她,可她知道,娘親的眼睛是治不好的。

寧王府,眾將士們身著喪服站在院子兩側,目光中滿是沈痛。李涅攙扶著秦文珺走出靈堂,秦文珺雙手碰著李延清的牌位,下人在後面擡著棺材。

忽然,一個長相粗魯的將士沖出人群,奪去秦文珺手中的牌位,“非家眷不可碰王爺的牌位,請娘娘別壞了規矩。”

秦文珺踉蹌地退後幾步,好在李涅一直扶著她。

將士們紛紛怒視著秦文珺,那目光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上巳節夜宴發生的事情,他們都一清二楚,寧王在殿前殺戮,被生生扣上了謀逆的罪名,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那將士含淚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爺沒有謀逆!”

“王爺沒有謀逆。”將士們重重地附和道。

“各位將軍,本宮只想送寧王最後一程。”秦文珺輕輕地說道。

管家走到秦文珺身旁,“娘娘,請恕老奴直言,您不宜為王爺送行。”

秦文珺雙目低垂,身子微微顫抖,她想說話,卻因為哽咽,什麽話也說不出。淚水從空洞中眼中流出,李涅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想給她力量,卻明顯感覺到她的無助。

李涅望著院子裏的大臣,這些都是大梁的將士,執拗得很,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服的。他只能勸慰秦文珺,“母後,你雙眼不便,不如就……”

“不行!”秦文珺打斷李涅的話,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一字一句的說:“若是本宮一定為寧王送行呢?”

將士們紛紛拔出劍,將劍插入泥土中,為首的將士沈聲道:“若娘娘執意送行,末將誓死不回邊塞!”

“誓死不回邊塞。”其他的軍士齊聲道。

兩方僵持之時,沈瑯帶著死士走進王府,看了眼院子內的場景,心中暗嘆了口氣。皇上沒有料錯,這些將士果然不肯讓秦文珺送行。

沈瑯沈聲道:“傳皇上口諭,準許皇後隨行,但不得扶棺。”

這是唯一兩全的辦法,既能讓秦文珺隨行,也能讓將士們做出退讓。

眾將士無奈,只能讓開一條路來,但仍然心有不甘,惡狠狠地盯著秦文珺。

秦文珺雖然看不到,但也能想象出他們的目光。

不能扶棺?秦文珺想了想,讓李涅折了一枝梨花,一頭搭在棺上,一頭握在手中,這樣也算是扶棺了。

前面的路很長,她一定要陪著延清走完最後一程。

京城的街上,已經有城兵打掃街道,清退閑人,用灰幔遮擋。

沿著街道走著,沒有悲傷的抽泣聲,每個人的淚都是無聲無息,流出眼角,消散在風中。

忽然,天上傳來一陣悶雷聲,接著,大雨傾盆而降。

李涅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傘,撐在秦文珺頭頂,然而,雨太大,還是有雨水落到了她的衣衫上。

“收起傘吧!這樣大的雨是遮不住的!”秦文珺輕嘆道。

她寧願與眾將士一起淋在雨中,感受上天的悲傷。

在大雨中走了半個時辰,才走到了陵墓,聽聞這座陵墓是她失憶後,延清命人修建的,他好像很久之前就為自己做好了打算。

仔細想來,他多少次死裏逃生,他的命仿佛時刻的懸在刀刃上,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這些年,他是怎麽走過的?走在對過去的怨恨中,走在對未來的絕望中,而她,作為他人生中的光,卻沒有散發出一絲溫暖。

甚至,在他臨死的那一刻,也沒有說出一個“愛”字。

聽著墓門一點點關閉的聲音,空洞的雙目流出一滴血淚。

等到所有人離開後,秦文珺讓李涅扶著走到墓碑前,她摸著碑上刻著的字:此心若得一株雪,人間何處不清明。

只有這十四個字,再無其他。

“母後,兒臣去給您取些水來。”李涅知道她一定有話要對李延清說,便找個借口離開了。

秦文珺跪在那裏,輕聲道:“延清,這幾日,我想了許多,我做錯過許多事情,如今雙目失明,也算是惡有惡報,可你不同,你一直是個善良的人,即使殘忍過,也是被逼無奈。如果當年,我沒有選擇他,你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延清,原諒我那時候沒有勇氣和你離開,我……”她哽咽著,額頭貼在冰涼的碑石上,仿佛靠在李延清的身上,淚如珠簾,“我是真的愛上他了,可是,我又恨他,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這幾年,她越來越愛流淚,淚水也越來越不值得同情。

除了風聲,沒有任何聲音回應她。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以為是李涅,便擡起手,擦了擦淚水,“母後沒事。”

“逝者如斯夫。”這是一個久違的聲音,“珺兒,這些年,過得可好?”

秦文珺認得這個聲音,“你是……延辰哥哥?”

“是我。”李延辰輕柔地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凝視著她空洞的眼睛,“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她無助地抓著他的手腕,“是我害了延清。”

李延辰輕輕地抱住她,安慰道:“不怪你,不怪你……”

這時,李涅正好端著盛滿水的碗走了過去,望見李延辰的背影,手中的碗“啪”地一聲摔到地上,不可思議地說道:“你……你是……無衣大師?”

“你該叫我皇叔才對,我早已還俗。”李延辰起身,緩緩轉過身,此時的他,穿著一襲月白的衣衫,公子如玉,與普通人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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