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日這日，京城下了第一場雪，天地間一片潔凈。

這場初雪來得格外晚，雪片並不大，但寒風猛烈，細小的雪花從昏黃的天空上紛紛而落，很快，街道上便鋪上一層白白的積雪。

然而冰雪也阻擋不了長華離京的路。

皇命不可違，這一日，她必須離開京城。

公主府，下人們已經將行囊收拾好，等候在府門前。幾十輛馬車停在門口，上面裝著禦賜的金銀、衣物等。

侍衛們站在馬車兩旁，寒風刺骨，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已經等了長公主整整一個時辰，然而還是沒有見到長公主的身影。

李延清穿著一襲黑衣走進府內，推開正堂的門，只見長華坐在木案前，平靜的盯著案上的那道聖旨。

“長華，該啟程了。”李延清輕聲道。

長華依舊一動不動，良久，緩緩地擡起頭，眸中泛紅，“四哥，我不甘心。”

李延清走到長華面前，坐在她身旁，“四哥知道。”

“他讓我走！”長華淚水湧出，她激動地抱著李延清，“他讓我離開京城，永生永世不能回京。”

李延清擡起手，輕輕地拍了長華的背，“走了也好。”

對於長華來說，走了何嘗不是一種福呢！

“我不怕離開，可我害怕這樣卑微的離開！”長華拂去臉上的淚痕，她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但這樣離開著實不甘心。

“長華，時辰到了。”李延清解開身上的鬥篷，披在長華身上，“外面冷。”

長華緊緊地握住案上的聖旨，起身，與李延清走出屋子。

“好美的雪。”長華哀傷地望著漫天的飛雪，癡癡地問：“四哥，你說雪像什麽？”

李延清不解長華為什麽如此問，但此情此景，讓他想到了幼時，他與秦文珺、長華三人在京城的街頭捏著雪球，嬉戲著，玩鬧著。

“像梨花。”他極愛梨花，自然也先想到這雪像梨花。

“這雪多像塞外的風沙。”長華眼中又想起當年的蒼城之戰，黃沙漫天，她看見三哥砍去了自己夫君的頭顱，那血仿佛染紅了天地。

長華走出長公主府，回身看向自己的府邸，朱門、雕欄、壁畫，她希望將這一切記在心裏，因為，此生自己怕是再也不能回到這裏了。

長華忽然跪在地上，“四哥，我有一事相求。”

“你這是做什麽？”李延清急忙扶起她，“有事盡管說便好，我若能做到，必會盡力幫你，只是，你也知道，如今，我也是如履薄冰，權利有限。”

“此事倒也不難。”長華牽著萬音的手，把她帶到李延清面前，“我有一個侍女，我想將她留在你府中。”

李延清打量了萬音幾眼，“她是從衛國帶來的護衛。 ”

對於這個護衛，李延清並不陌生，除卻先前見過的幾次，那日長華起兵，李延清在未央殿便將萬音的劍法盡收眼底。這個護衛，武功僅次於時雨，實在是個危險的人物。

“我想讓她留在京城。”長華懇求道。

“不行，留任何人都可以，唯獨不能留她。”李延清果斷的決絕，長華要留一個人在京中，無非是想時時知道京城的消息。當年，他被驅逐出京，也同樣留了一個人在京中做自己的眼睛。可留人的前提是，必須是大梁的人。

長華深深地看了萬音一眼，“我只信任她。”

“我也可以做你的眼睛”

長華冷笑一聲，“四哥，我還能信你嗎？”

未央殿一事，李延清選擇了李涅，而沒有選擇她，從那時起，長華便不再信任這個四哥了。

李延清啞然，的確，他已經失去了讓長華相信的資格。“我答應你。”

他終究還是應允了她，這恐怕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多謝四哥。”長華福了福身，轉身正準備上馬車，忽然聽到侍衛來報：“皇後娘娘駕到。”

長華淒然一笑，這個時候來做什麽？看她的笑話嗎？

回身，只見秦文珺拿著一個包袱緩緩走到她面前。

“參見皇後娘娘。”長華跪在雪地上，行了一個大禮。

“平身。”秦文珺聲音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哽咽。

秦文珺把手上的包袱遞給長華，“本宮做了兩件棉衣，蒼城嚴寒，你……”

“多謝皇後娘娘關心。”長華冷冷地打斷秦文珺的話，“長華本是罪人，受之有愧。”

李延清站在一旁，想勸些什麽，卻無從開口。

“長華，我……”秦文珺欲言又止，眼中含著一絲淚光，“別恨我。”

“哪裏敢很您。”長華擠出的笑容中分明透著怨恨，“若無他事，長華便啟程了。”她沒有再給秦文珺說話的機會，轉身上了馬車。

秦文珺在雪地中目送著長華的馬車消失在街頭，一滴淚水緩緩流下，融入寒風中。

“珺兒……”李延清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那滴淚，“你到底在瞞著長華什麽？”

他知道當年蒼城之戰沒有那麽簡單，為什麽攻打衛國，卻要冒險提前將長華接出衛國皇宮？這一切，無論是從兵法，還是謀略上都說不通。

秦文珺什麽也沒說，轉身回到自己的馬車上，馬車走了沒多遠，只聽到時雨在馬車外說道：“小姐，寧王追上來了。”

“攔住他，我與他沒什麽好說的。”秦文珺淡淡地說道。

她不是心狠，而是真的不能再見李延清。

他們早已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又何必再有不必要的牽扯，任何的羈絆，都是對彼此的傷害。不如不見，各自安好。

時雨按著秦文珺所說，攔住了李延清，“王爺，別再來了。”

“本王只想同她說幾句話。”

“王爺，小姐如此良苦用心，您不懂嗎？”時雨嘆了口氣，“她不想說，自然是為了長公主好。”

因著寧王救過她的性命，她才願意對他多說這些話。

“本王知道。”李延清無奈地望著秦文珺的馬車，勒緊韁繩，往相反的方向騎去。

其實，他想說的根本不是長華的事情，只是想問一問，她過得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