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病了。

畢竟年紀大了，開春之後，老爺子的身子就不太爽利。往日他能早早起床，在老宅的院子裏打一套五禽戲，興之所至還能舞兩個小時的劍，精神頭足得很。近來多走幾步路就得喘，累得慌。失眠、多夢，往往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來一次，老覺得這宅子冷寂得很，早晨起來還有些恍惚。

這些日子，因著洛成冥的事兒，老爺子沒少跟著奔波，在洛成冥和禾吟書訂完婚之後就病倒了。

洛成蕭每晚回老宅，這天他因公司的事加班到很晚，沒去找小情兒溫存，直接開車回了老宅，見老爺子臥室還亮著燈，想著老爺子生活規律，這麽晚不睡怕是有什麽情況。照顧老爺子日常起居的老管家恐怕早就睡了，他不好叫老管家起來，便自己去敲了門。老爺子沒應門，門沒鎖，洛成蕭走了進去一看，老爺子已經發燒燒得人事不知，趕忙把宅子裏的人叫起來，幫著把老爺子送進醫院，一陣雞飛狗跳。

夏秋之際，冷熱交替，正是老人家容易感冒生病的時候。老爺子愛幹凈，每天都要洗澡，這不就感染上了風寒，還引起了肺炎。好在情況不太嚴重，打了一晚上的針，隔天燒就退了。洛成蕭守了一晚上，見老爺子沒有大礙，把老爺子交給老管家，自個兒回去換了身衣服就去上班了。

洛老爺子一生去了兩任妻子，均早亡。第一任妻子生了長子洛群軒，第二任妻子生了次子洛敬軒。兩個孩子都早慧聰穎，讓洛老爺子好不驕傲。在第二任妻子亡故之後，老爺子就絕了續弦的念頭，一來工作繁忙，二來老爺子到底有那麽點封建殘留的思想，覺得兩任妻子早亡，怕是和自己的命數有關，就冷淡了心思。

兩個孩子省心，老爺子就一心撲在事業上，在風雲詭譎的商場上打下一片天地。等他站在人生的巔峰上，突然回頭發現，自己與兩個孩子似乎越來越遠，甚至遙不可及。

老大早早完成學業，拋棄了老爺子給其留的職位，環游世界去，還每每往人跡罕至、艱苦幽深的地方去，像個無根的浮萍，到處漂泊，對待感情也相當輕浮，看對眼了就來一段露水姻緣，膩歪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到現在都沒結婚。

老二醉心學術，讀完研究生出國讀博又回國到母校任教，在婚姻上倒是聽從了老爺子的安排，和洛成冥的母親潘穎之結婚。兩人婚後有一段時間頗“琴瑟和鳴”，很快就有了洛成冥。只是好景不長，兩人最終分道揚鑣，潘穎之帶著兒子傷心出國，洛敬軒幹脆紮根在了學校，節假日偶爾回老宅一趟，每次來去匆匆。至今也沒再結婚。

突如其來的生病，醒來看周遭竟只有老管家一人，老爺子不免生出一些“晚景淒涼”的感慨來。自己這一生商場上好強鬥狠，最喜歡運籌帷幄，唯獨這家務事實在是有心無力，沒有享受過一天的天倫之樂。老管家瞧著老爺子的眼色，也不禁有些物傷其類的感覺。老管家自己中年喪妻，唯一的兒子不服管束十分叛逆，和一堆聲色犬馬的公子哥混在一起，玩玩女人吸吸毒，把一條小命都給搭進去了。如今孑然一身，陪伴在同樣孤獨的老爺子身邊，難受啊。

老管家擦掉混濁的眼淚，轉身出門給老爺子的子孫一個個打電話，也通知了與老爺子關系一直不錯的潘穎之，連老爺子的準孫媳婦都沒落下。以至於洛成冥從洛城回來趕去醫院看老爺子，竟看到一家人難得聚集在一起的景象。

洛成冥風塵仆仆，一臉擔憂的神色不似作偽，這讓變得格外敏感的老爺子特別動容。祖孫兩個這些年為了齊瑾歡鬧得不可開交，本就因為不常相處而沒啥感情，如此一來更是沒什麽溫情可言。

老爺子做不慣感動之類的表情，反而佯怒道：“怎麽一個個的，都來了。”

在場的男人們都不習慣這樣的場面，沒說話，倒是潘穎之坐到老爺子的身邊，握住老爺子的手說道：“爸，我們作為子孫，您生病了，來看您，不是天經地義的嘛。”

老爺子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故作輕松地說道：“我老了，也活不了幾天了。”

將近兩年沒露過面的洛群軒笑接道：“爸，您不老。”

“你還好意思笑。你看看你自個兒，都多少歲的人，還整天在外頭胡混，我要是不叫你，你是不是又打算不回來了？！成蕭今年36，你有一天盡過父親的責任嗎？”老爺子說到這個，顯然激動了起來。他悲哀地發現，在場的男人居然都是單身！！

洛群軒討了沒趣，摸摸下巴，退至一邊，肩膀碰上了洛成蕭的。洛群軒一看人，也是尷尬。洛成蕭沒理會，朝洛群軒低聲喊了聲“爸”，就扭頭看向老爺子了。乖乖，洛群軒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面對他這個兒子他特別心虛，自知當不起這聲“爸”，可總不能不讓他叫吧，所以心裏那叫一個別扭。

老爺子又說：“成蕭，你年紀實在不小了，什麽時候定下來？”

洛成蕭紅顏知己良多，這老爺子是知道的，只是洛成蕭這麽多年，也沒見他那段戀情長久。洛成蕭的腦海裏驀然浮起一個人的臉，敷衍道：“快了。”

老爺子又把目光放到離婚之後都沒再婚的洛敬軒和潘穎之身上，這兩個冤家，他實在沒話可說。他招招手，讓站在後邊兒的禾吟書上前來。

“孩子，身子好些了嗎？”

禾吟書巧笑倩兮，道：“謝謝爺爺關心，我已經完全好了。”

老爺子看禾吟書面色紅潤，到底放心了些，遂問起兩人的婚事：“爺爺年紀大了，不懂你們年輕人的那些個恩恩怨怨，既然你們兩個都訂婚了，幹脆把婚也早點結了，定下來，也好讓爺爺在有生之年，能抱上重孫。”

禾吟書不解地看向洛成冥，洛成冥給她使眼色，意思是讓她順著老爺子的意。禾吟書一看，整個臉蒼白了下來，遲遲不回答老爺子的話。

潘穎之是不喜歡禾吟書的，前段時間洛成冥和她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在國外一聽，差點背過氣。怎麽來個禾吟書橫插一腳？她在電話裏把兒子大罵一通，兒子訂婚索性也不回來了，對禾吟書一直沒有好觀感。此刻，她看禾吟書情緒不對，便問道：“怎麽啦？”

禾吟書憋了一會兒，一跺腳，幹脆脫口而出：“我不會和洛成冥結婚的。”

此話一出，眾人都傻眼了，洛成冥忙拉住禾吟書的手腕，禾吟書不知哪來的力氣，把洛成冥的手甩脫。

老爺子被氣得咳嗽起來：“胡……胡鬧。”

禾吟書哽著脖子道：“我不是胡鬧。洛成冥至始至終不愛我，我也不愛洛成冥，兩個不相愛的人，為什麽要結婚？”

“婚姻的事，豈能如你這般兒戲？”

“正是因為不能兒戲才不能輕易結婚。”

“你們婚都定了，是想讓外人看笑話嗎？”

“外人與我何幹？管他們怎麽笑話，我們自己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同意，你的父母不會同意。”

“我自己的婚姻，憑什麽要你們來左右？”禾吟書紅了眼眶，說完這段話就奪門而出了。洛成冥不放心禾吟書，便對老爺子說道：“我出去看看。”

老爺子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潘穎之也沒料到禾吟書居然會來這一手。旁邊幾個都是看熱鬧的，面面相覷。

洛敬軒上前說道：“爸，他們年輕人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當心氣壞了身子。”

你這甩手掌櫃當得可真好。潘穎之瞪洛敬軒一眼，說：“行了，你們都出去吧，讓爸好好休息。”

待幾人都出去了，潘穎之扶老爺子慢慢躺下，說道：“說真的爸，比起那個女孩兒，我更喜歡瑾歡。要是成冥能和瑾歡覆合，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齊瑾歡？她真的有這麽好？”

“成熟、穩重、漂亮，有學識、有才華，能力一點兒也不輸給成冥。論家世，她是比不上我們家。可非得要門當戶對嗎？我也覺得年輕人談戀愛結婚門當戶對會比較好，可強調門當戶對最主要的原因是兩個成長環境相似或相差不大的人會更容易交流，產生巨大分歧的情況會少一些，更能夠談得來，對於感情的持續發展更有益處，不必有太多遷就。但假如這個前提本身已經得到滿足，我們就大可以必不計較後面這項補充條件。我和敬軒是門當戶對了，可結果呢。關鍵啊還是看兩個人有沒有感情，感情深不深厚。”

老爺子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和敬軒還有可能嗎？”

“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再來談可不可能，您不覺得已經太晚了嗎？我承認，當年太年輕，太過斤斤計較，一點小事抓住不放，再好的感情吵了太多次也吵沒了。敬軒其實挺大男子主義的，他不會主動跟你吵架，只會不停地在心裏給你減分，一旦觸及他的底線，他就會毫不留情地把你甩開。我是有點恨他的，現在恨不起來了。可要再把我們湊在一起，只會別扭。”

“你就沒有遇見更適合的嗎？”

“更合適的不是沒有啊，只是曾經有過好的，難免有了比較，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幹脆就不找了。可能再過些年，我從現在的位子上退下來了，不再管公司的事，也覺得寂寞了，想找個伴了，就會去找的。我也想成冥生個乖孫給我帶呢。”

“你臉嫩，說是孩子的奶奶，估計沒人信。”

“可不是嗎？那多好。爸，您也不老，當了曾祖父也沒人信啊。到時候，您還帶著您曾孫子出門打太極。”

潘穎之哄老人睡著了，給老爺子蓋好被子，輕輕地出門，看到守在外面的洛敬軒，著實嚇了一跳。

“你怎麽還在這？”

“一塊兒聊聊吧。”

作者有話要說： 又掉落一章，哦耶！！

上個月開始申請簽約，一直都沒成功，真是道阻且長。

還是繼續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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