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磐石無轉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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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赤炎。

這個已經忘記了一切, 忘記了那九嶺神上之上溫柔月色的人, 我的摯愛,我的救贖, 她忘了我,明明已經逃出了這場陰謀的旋渦, 卻又再一次和我相遇。

我擡起手, 朝她臉上伸過去。赤炎情不自禁的腦袋往後仰了一下, 以為我要對她做什麽,一邊嘴上警惕道:“幹嘛?”

她仰著頭警惕的看著我,拉著嘴角, 一副小心翼翼的避開我手的模樣。

在我的手觸到她的發際的那一剎那, 她閉了閉眼, 頗有些害怕的樣子。

我從她的頭發上拿下一根草根, 枯黃憔悴,若是不細看, 根本看不見那上面附著的窺視法咒。

赤炎睜了眼。

我看著她, 半響才低下頭,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說道:“奴婢是扶音殿下今日剛從天宮司帶來的侍花,名喚華華。”

赤炎盯著我,看了好一陣兒。她目光忽閃忽閃,時而探究時而冥思苦想:“我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你?”

我搖頭。

赤炎失望的哦了一聲,站起身來。我低頭看著那棵被我拂落在地的草根,不過是心念一動,它便化作了一抹飄落的青色灰燼。

那上面並非有龍族的瑞氣, 也沒有鳳族的祥和,應該是九霄之上某個人放上去的窺探之物。

敢把主意打到赤炎身上,而且還敢冒著天帝的怒火公然挑戰天族威嚴,這個人,實在是膽大包天。

赤炎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來,略帶不甘的回頭說道:“我一定是在哪裏見過你。”

我跪坐在青草之上,隱在齊腰高的青蒿之中,看著赤炎。

赤炎穿著白色的衣裙,衣裙翩翩,神色愁苦,似乎在思索。齊腰的青蒿青色的碧葉,浮在她的裙擺上,像是染了一片山水畫。

我心神一動。

她今日的語氣和模樣,就和那天來昆侖山上問我的鴻雁一模一樣。

只是那日鴻雁的神情是失望和難過,而今天赤炎的神情是苦苦思索不甘不願。

我不動聲色,站起身來,朝她柔聲問道:“剛剛那兩個侍女,她們為何找你啊?”

赤炎飛快的擡頭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等她開口,神情卻已經有了些落寞:“你一個小婢女,就別要管這麽多事,小心性命難保。”

我看著她,溫和的慢聲道:“無妨,我是扶音殿下的人,她們不敢動我的。”

若不是扶音為了提防我,早已收了我的沖天戟放在了不知道哪個地方,這十方天庭萬裏天兵,我照樣能殺出去。

如今沖天戟不在手,光靠丹青火,我只怕會與他們兩敗俱傷。

何況,計劃在先。

就算我能逃到天涯海角,可是只要天庭一日天帝做主,我就別想得到一日的安寧。

赤炎半信半疑的看著我,半響才悶悶說道:“你這幅模樣,真跟昨天那個人很像。”

我看著她,赤炎嘟了嘟嘴,一臉不開心道:“我昨天遇到一個很投緣的人,我很喜歡她,可她踹了我一腳,還要掐死我,讓我很傷心。”

我看著她,心狠狠的抽動了一下。赤炎低下頭,紅了紅眼眶:“旁人告訴我,那是個魔頭,可我覺得她很好,想親近她。我好像一出生就是在等她,可是她踢了我,還要殺了我。”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像是有極細極長的雷霆劈進我的靈臺之中,繼而冰雪澆灌而下,將這四肢百骸全凍成寒冷的冰雕。

血像是剎那間凝固。

赤炎酸了酸鼻子,朝我哼道:“跟你一個小婢女說這些做什麽。”

她轉身,拂袖便走。

我站起身,想要拉她的手,可未觸及她的袖角,她便已經在流光之中化作了原形,一條有著九尾的白色天狐,躍進了草叢,再也不見。

在古青城的時候。

是我先放開她的手,我淡淡的對她說,小狐貍,聚散隨緣,各有各的去路,旋即,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離開。

到如今,她不會再回頭看我一眼,也是這般,沒有絲毫猶豫的離開,仿佛,昔日重現,只是那個沒有猶豫便離開的人,變成了她。

仿佛我和她所經歷過的事情,所相愛過的刻骨銘心,不過是曇花一現鏡花水月。

我站在梧桐樹下。

這是我自己所鑄下的過錯,是我一時放棄求生,願意束手就擒,願意讓她回到天庭淪為了天帝的玩物,成了這森森條條的天界中的一個犧牲品。

我自以為是為了她好。

可到如今,我終於後悔了。

梧桐樹下枝葉沙沙,有風吹過,我揚起手,反手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時至今日,我終於後悔了。

青草淒淒。

扶音從我身後走來,神色凝重。

我轉身看著他,半響才像是脫離了所有的力氣,朝他低聲道:“有酒嗎?”

天庭裏的猴兒酒,用九霄銀河的水,蟠桃園裏蟠桃樹開出的花,花朵碩大而嬌艷沒有一絲瑕疵,嫩黃色的長絲花蕊甜的像是蜜。

那酒的性子醇厚溫和,但只要過上一遍兵器的刀鋒,便會剛烈無比。

淬火,浴血的刀鋒從酒中而過,沾上酒的醇香,殺人更快,更疾。

我已有幾萬年沒碰酒。

今夕今日,我真想好好醉一場。

扶音站在我身後,半響都沒有說話。

我轉回頭去看,他的眸光陰暗,臉色沈的像是能滴出水來,望向我的眼睛,帶著一抹抑制不住的哀傷。

他生得高,顏色瑰麗,俊美風流,可臉色卻是難得的自嘲:“重華,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你。”

我嗯了一聲。

如果打得過我,請隨意取走我的頭顱。

扶音看著我,漸漸的,又笑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朝我走近了一步,擡起手,手裏似乎拿著個什麽東西,緊緊地攥著。

他的袖角垂著,五指攤開,手心幾道深深的指痕,青白色,極深。

一根銀簪靜靜的躺在他的手心。

沖天戟。

扶音就那樣靜靜的站在我面前,半響,才低聲的淒惶的笑起來:“我也很想大醉一場,重華,赤炎跟你說了什麽?看你這樣面無血色一臉懊喪,猶如一條可憐的喪家之犬,她跟你說了什麽?”

我垂下眼眸,輕聲道:“我後悔了。”

扶音站在那裏,開始放聲大笑起來:“後悔了?重華殿下,你竟然會後悔?這樣不可一世的重華殿下,不是叱咤風雲敵過千軍萬馬的重華將軍,竟然會後悔?”

坑殺四十萬凡人的時候,我沒有後悔。

在決定向二哥隱瞞那封信是白玨而非我寄出的時候,我沒有後悔。

聽信了白玨的話,沈溺進那一片溫柔夢境的時候,我沒有後悔。

看著二哥戰死的時候,怒火與絕望充斥了我的五臟六腑,我沒有後悔。

親手殺死白玨的時候,我沒有後悔。

可到如今,我眼睜睜的看著赤炎忘了我,我和她終於成了陌路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後悔了。

她說同生共死,拔劍自伐,可我卻依舊我行我素,將她送往了天界。

而後我又後悔了,可過錯已經鑄成,縱使百般挽救,可她還是忘了我。

扶音笑的越發大聲,他似乎從沒有聽過這麽好笑的笑話,笑彎了腰,笑出了淚,扶著梧桐樹,淒惶而絕望,流著淚的大笑道:“是啊,後悔了,我又何嘗不後悔?”

我看向他。

扶音站直了身體,他眼角一片通紅,握著銀簪,半響才木然的流下一滴淚,自嘲的笑笑:“霞織死了,你說,我後悔不後悔?”

我沈默的看著他。

扶音扶著梧桐樹,擦幹了眼淚,擡頭望著梧桐樹上一片綠油油的樹冠,聲音平靜的說道:“她可是真的傻。你知道嗎,小的時候,我生的俊美,又喜歡捉弄人,這天庭裏的人,沒有幾個不怕我。偏就我母後,以為我天真純良,興許在她眼裏,我什麽都是好的吧。”

他望著那片梧桐樹冠,聲音宛若夢囈:“宮人們都怕我,但我身份尊貴,我可以對她們動輒處罰,她們也不敢違抗,但霞織卻不一樣,那時候,她初來天宮,在天河做了浣紗的仙子,恰好我母後的宮裏需要一匹天錦,便讓她來了天宮紡織。”

我沒有說話,這樣突然的變故,到底是怎樣在頃刻間發生的呢?

一朝一夕,局勢千變萬化。就在這短短的數個時辰之內,我與他,都經歷了頗多變故。

人生便是如此,變化無常。

桀驁自大的小皇子,第一次在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浣紗仙子手中遭了殃。

霞織用編織天錦的錦綢,將扶音套了頭,拉到天河邊暴揍了一頓。

那時扶音還小,哭著喊著要回家。霞織先在河邊教育了他一頓,繼而找了許多傷藥,挨個給他塗,一邊塗一邊語重心長的教育他,要好好做皇子,心中有蒼生胸懷容天下,不要欺負其他的仙娥。

那晚晚霞如火如荼,倒映在九霄銀河中,分外好看。

霞織再三威逼利誘,逼著扶音不許告狀。扶音心眼卻賊壞,先是抽抽噎噎裝作百般不情願的答應了,繼而又嘀咕說什麽君子不與女人,小人計較,騙了霞織的信任,順利的被霞織放走,回了天宮。

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扶音一跑回去,立刻就去告了狀。天後震怒,立刻派仙娥去抓了霞織問罪。霞織被抓來,扶音就坐在一旁興高采烈的看,看他報仇雪恨看她受到懲罰。

他以為霞織會哭,霞織會求,她會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求他,收回她那些不勝厭煩的大道理。

什麽心中有蒼生,胸懷容天下,天庭裏要學的禮儀邦德上,明明寫的是胸懷有蒼生,心中容天下,這個霞織,自己書都背錯了,還敢在自己面前顯擺。

他就這麽興高采烈的在旁邊看著,躍躍欲試。

可是霞織沒有求他。

霞織被打的很慘,渾身血跡斑斑,可她沒有看一眼在旁邊的扶音,只是被天兵天將押著過去的時候,在他旁邊,輕輕的鄙夷的嗤了一聲。

她在看不起他。

背信承諾的小人,何談胸懷有蒼生,心中容天下。

扶音臉上發燒,可他沒有說話。

只是後來,這個叫做霞織的仙子,住在霞織宮裏,他有時有意無意的經過天河,總覺得,霞織織的晚霞最好看,她的手最巧,她的面容雖然不是絕色傾城,卻總有一種獨特的味道。

或許那就是喜歡。

霞織是撲火的飛蛾,愛上了一個人就徹頭徹尾,奮不顧身。扶音和她互相剖白了心意,霞織整日在天河紡織晚霞,便時不時寫了信,讓白玨來替她與扶音互通心意。

霞織說,她欠白玨一個人情。

扶音的喜歡,淺淡而微薄,卻專情而長久。我親耳聽見他面對我的時候,可以說出霞織的身份卑賤這種話。他知道自己和霞織不可能在一起,可霞織有事求他,他必然答應,哪怕是要犧牲自己的一切。

但霞織從來不為自己求他。

以往依偎在一起看星河的時候,霞織側頭,溫柔而甜蜜的對他說,扶音,我答應了白玨一件事。

扶音嗯了一聲,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共同遙望九天星河萬裏疆土。

扶音看著我,攤開的手指裏,銀簪熠熠生輝。

他看著我,紅著眼眶,笑一笑,慘淡的說道:“我無法放棄帝位,重華,我們多麽相似,如果我放棄帝位,就可以和霞織成親,可我的母後知道霞織對我情深,她必定知曉我放棄帝位的原因,霞織必然活不久。可如果我不放棄帝位,登基稱帝,我依然無法與霞織成婚,因為那是天條不允,我只能取各族的女君,而非一個小小的出身無門的浣紗女。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與她在一起,但我想著,我至少還能護她一生無虞。”

他繼續說道:“在我的父君下令將你緝拿回天庭的時候,我毛遂自薦陣前請纓,因為霞織告訴我,如果重華你還活著,替她還白玨這個人情。”

白玨的人情嗎?

白玨向她請求了什麽?向她托付了什麽?

我情不自禁的一陣恍惚,在那一片迷茫裏,扶音將銀簪遞給我,冰涼的銀簪入手,一陣徹骨的寒。

扶音聲音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飄渺,似乎力竭時,只剩悲涼的嘆息:“我也想要大醉一場。”

“可我更想殺了我的父君,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四周下起鵝毛的大雪。

扶音朝著我笑,他一揮手,這偌大的一個庭院裏,開始白雪紛紛。

面前擺出一塊清冷的未經雕琢的方石,青褐色的石板上,生了微潤的青苔。

他從虛鼎中拿出兩大壇酒,擺在桌面上,朝我笑:“重華,若是說在之前,我與你結盟,不過是虛情假意的試探,但如今,卻已經不同了,我與你,歃血為盟,若有違背,灰飛煙滅,不辭萬死。”

他從腰帶上抽出扇子,刷的一展開,鋒利的邊緣宛若一道白光劃過他的手指,五道血口,深可見骨。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扶音將血滴入壇中,站著筆直,朝我說道:“重華,你想知道,你的敵人是誰嗎?”

不是世上的千軍萬馬,不是魔族的邪祟妖魘,不是蠱惑人心的陰謀詭計與戚戚小人。

是天帝的心。

我那時騙扶音,說要替他登上帝位,替他掃平一切障礙,甚至提出了一個可以害死大皇子南衣的計策。

我只是想弄出一招緩兵之計,奪走赤炎之後再引起天界混亂,並沒有想入世。

扶音哈哈大笑:“重華,無論你上天入地,只要你還活在世上,天帝都會找到你,你不知道,你活在這個世上,對他來說,是多可怕的威脅。你知不知道,那開天神石所化的天書上有預言,你們朱雀一族,一旦有女子降生,活了過十萬年,天帝一族,就將走到盡頭,天帝一位,便要拱手讓人。”

扶音看著我,擡起手中的酒壇,晃了晃,裏面鮮血腥味甜膩:“重華,你知道為什麽白玨會在你快滿十萬年的那一年的戰場上出現嗎?”

頓了頓,他笑的無比悲涼:“我知道很多事情,而在此之前,我與你並非同盟,不過是相互利用,沒有理由告訴你。但如今,我想你該知道,白玨那個時候出現,她就是想要帶你逃,那一日,就算沒有白玨,你也會入魔,天帝安排好的十萬天將會在你與樊天難分難解的時候,將你斬殺於劍下,給你安上通敵的罪名,讓你灰飛煙滅。”

是這樣嗎?

我終於明白了,那一日扶音對我所說的話的意思,還有天帝那番嘆息而悲哀的話語。

催我入魔的人是誰?

在鴻雁說起這句話的之前,我從未想過,原來這冥冥之中,有一雙無形的手,操縱著我的命運,催我入魔,逼我發狂,讓我永墮修羅。

讓我走火入魔,逼我犯下殺孽,在我聲名鵲起之時讓我活埋四十萬兵將,落得走火入魔被十萬天兵天將圍剿的下場。

可惜他唯一沒想到的是,白玨出現了。

我以為白玨只是為了她的一己私欲。

她說,阿九,你和我走,我們去一個沒有仙,沒有魔,沒有人的地方,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什麽代價都可以。

我一直以為,白玨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想要我放下責任,放下我們北陵朱雀一族背負的一切,跟她走,天涯海角,泛舟碧湖。

我不知道她是看了天書,想要帶我逃離天帝的掌控。

可我還是陰差陽錯的入了魔。

白玨盡力了,她甚至拼著一切,在這件事徹底失敗之後,含著笑在我的沖天戟下灰飛煙滅。

她以為我也將死,我走火入魔,被十萬天兵天將圍剿,她以為我再活不下去,所以先去下面等我。

可我沒有死,我殺出了重圍,渾身浴血,懷著對她的恨,沈睡了四萬年。

白玨拼盡一生,陰差陽錯,不過是省去了最後天帝在那戰場上屠殺我的功夫。

可她也給了我一線生機,讓我沒有按著天帝的想法,在那戰場上被圍剿,戴上莫須有的罪名,灰飛煙滅。

讓我活到了至今。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那時我回答赤炎,她說,倘若白玨還活著,我會怎樣。

也許我還恨她,我會殺了她,可我更想問她一句話。

白玨,從始至終,你對我,有幾分真心呢?

那句話,我永遠問不到了。

可答案,我卻從另一個人嘴裏聽到。

大雪紛紛揚揚。

我凍結如同冰雕,那潰散在無盡墟裏的一魂四魄帶動全部殘存的魂魄,無數在身體裏發狂奔流的血液變作寒冷的凝霜,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近乎將我吞噬。

扶音看著我,仰天大笑,他笑的那般肆意,那般絕望,提著酒壇,淚水滑落到壇中,幾乎沒力氣擡起袖子來擦拭,只狂笑著:“你與我,都是陰差陽錯,都是無能為力,霞織這般安安靜靜的和我遙隔天河相思,我總是故作冷淡,好讓我的母後不去為難她。可就不過是這麽片刻,昨天她看到我帶兵過了天河,看到我渾身血跡斑斑,偷偷的帶了傷藥來了我這宮殿,恰好撞著了陪同我母後來這裏的天帝,你說,巧不巧?巧不巧?”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

一切都是我無能為力。

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求,我為什麽不殺了赤炎,為什麽在遭遇了背叛之後,卻依舊割舍不下舊情,總是對那張臉懷著莫名的恨意和愛意。

我擡了手,手握著沖天戟的天邊,沿著刀鋒的走勢,輕輕一抹。

我聽到龍吟聲對鮮血的渴望,它飲過無數人的鮮血,吞噬了無數人的性命,在這沈重的龍骨上,積攢了無數人的熱血怨恨悲慟憤怒,將那充滿殺戮的熱血,化作了更為強大的力量。

可它第一次嘗到它主人的鮮血,興奮的低吟聲裏,我聽到沖天戟朝我囈語,向我索求更多的鮮血與殺戮,將我的靈體,將我的魂魄,將我的熱血,一同獻給它。

鮮血有一瞬間的奔湧之勢,從那翻卷的血肉裏,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

我將鮮血滴入壇中,擡起酒壇,朝他碰了碰:“歃血為盟。”

扶音看著我,看著我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止住了那歇斯底裏的大笑,慢慢譏諷的說道:“你不懷疑我,倘若我在騙你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任那詭異妖冶的猩紅色重華魔紋爬滿了我半邊的臉。它一路從額頭上的魔紋上延伸,布滿了我半邊臉,猩紅妖冶,詭異絕美。

我朝他嘶啞著嗓子,慘淡的笑:“我們一開始就定了這目標,早已結為同盟,你沒那必要騙我。”

我看著扶音那漆黑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他的眼裏倒映出我通紅的眼睛,還有那猩紅妖冶的重華魔紋。

他知道,我在自我毀滅,一步一步,犧牲自己的身體,獲得更大的力量,墮向永無救贖的修羅場。

這逐漸崩壞的身體,便是走火入魔的證明,到最後,我徹底拋棄肉身,連一縷青絲都不會剩下,我只會成為一個充滿怨氣和憤懣的巨大妖魔,遺忘所有愛恨情仇,徹底斷情絕愛。

第一步,便是屠盡身邊摯愛親近之人。

他看著我,慢慢的說道:“那只小白狐,叫做赤炎的。”

在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在我胸腔之中,充滿了殺意和憤怒的心顫抖了一下。

我的冤,我的孽,我的殺戮,我的救贖。

我想和她在一起的,我想和赤炎在一起,看她抱著我笑,眼睛彎彎的,裏面像是落了星星,滿心滿意的情意。

我答應過她,同生共死,我食言了,一次,又一次。

但她已經忘了,忘了我的食言,忘了我與她有過的恩怨情仇,她已經忘了。

我看著扶音,喑啞的笑起來,聲音像是摻了磨砂的紙張,磨得喉嚨沙啞帶血:“讓她回青尢吧。”

她已經忘了我,此生再不會相見了。

我對不起她。

我看著他,扶音看著我,面色慘淡,半響才提著酒壇說道:“重華,你要如何做?”

我提著酒壇,任那重華魔紋往身體上延伸,一字一頓的說道:“即便是毀滅自己,我也會讓天帝償命。”

償命,償誰的命?

朱雀一族,二哥,四十萬凡人,所有因為我而戰死的天兵天將,所有被我入魔之後所犯下冤孽而亡的無辜者。

還有我。

扶音擡頭,飲下那和著鮮血的烈酒,喉頭聳動,半響,他抹了嘴角,將那空壇往地下一摔,哈哈大笑,笑聲淒厲猶如厲鬼:“現在,除了帝位,我已經一無所有一無所求了啊!”

我擡起酒壇一飲而盡,手一松,酒壇落地,粉身碎骨。

天帝唯一不需要償還的,是白玨的命。

因為白玨的命,只能我來償。

先我一步,在地下墮入無盡幽冥的白玨,我摯愛的人,我一生所無法遺忘的心上人。

白玨,我來陪你。



梧桐樹下,我靜靜的倚著樹幹,在白雪之間,慢慢的睡了過去。

花簾低垂,滿樹垂下的花瀑之間,紫色的花藤薔薇和花影斑駁,下面種滿了綠意盎然的花叢。

那些斑駁的陰影裏,白色的小花朵像是夜裏掛在天幕上的星星,斑斑點點,在綠色的草叢上,像是浮了一層白霜。

那個小院子,曾是白玨的故居。

那花,叫勿忘我。

我在四萬年裏做夠了充滿殺戮和絕望的夢。

我從未在夢中感到如此平靜。

我站在那花樹下,擡頭望門扉看。

白玨就站在那門扉間,依舊是廣袖翩翩,白衣冷冷,細細的白色綢帶將她的腰線勾勒的極細,不堪一折。

她站在門扉那裏,朝我笑,她說,阿九,我等了你好久。

我看著她,紅著眼眶,輕聲道:“我馬上就會來陪你。”

一旦天帝已死,我立刻就會自刎,墮入這幽冥地獄。

白玨看著我,她看著我,那般溫柔的眼神,悄無聲息的紅了眼眶,溫柔的低聲說道:“阿九,你見不到我了。”

我看著她,輕輕問道:“為什麽?”

手中的沖天戟慢慢的發出龍吟之聲。

白玨看著我,她一步一步的走近我,擡了一只細凈纖細的皓白手腕,替我撫開面前一縷從耳畔散落的碎發,溫柔無比的說道:“阿九,你忘了嗎,死在沖天戟下的人,都不會有來生,我已經魂飛魄散,你要如何來陪我?”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

是,死在沖天戟下的人,是沒有來生的。

那時我有很怨恨她,如今就有多想同赴黃泉。

我捉住白玨撫在我耳鬢間的手,將她狠狠的拉入懷中,將她埋在我的懷裏,俯下頭,輕聲的湊近她的耳根,慢慢道:“我和你一起,魂飛魄散。”

懷裏的溫度,冷的徹骨。

白玨擡起頭來,溫柔的看著我,她紅著眼眶,半響,溫柔的笑:“我等著你,阿九。”

——————————

我知道,其實我很早就知道白玨愛我。

在北陵神府的千萬年裏,白玨成形之後,她穿著白色的空落衣袍,容色嬌艷如天邊初霞,眼淚撲簌而落,將臉埋在我蓬松的羽毛裏,一字一頓。

她說,阿九,我等你。

我為她成形而高興,發自內心的歡天喜地,我看著她,點墨一般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她泛紅的眼眶,我伸了翅膀擦拭她的眼淚,歡天喜地的對她說,白玨,你真好看。

那個時候,當白玨握著我的手的時候,她告訴我,她剛出生的時候,聽到的那句呼喚,她聽到隔著一片草叢後的我嘶聲力竭的呼喚著,一定會來找你。

那是她活下來的唯一信念,她等我來找她,等了十萬年。

在她在青尢邊境上第一次聽到我的聲音的時候,她知道那是我,所以她使了計,縮成小小的一團,故意被踩上那麽多的腳印子,趴在那桑葚樹下。

我從不知道,她為了見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那時我在和二哥捉迷藏,我不知道在旁邊有被扔進山林裏自生自滅的一只野百狐,我那樣無意的一句話,卻是她整個陰暗穹蒼裏唯一一抹刺破黑暗的光明。

我是她存活下去唯一的信念。

青尢的萬年,北陵的朱雀,九霄的浮雲。

眨眼萬年過去。

白玨曾來問我,她問我,阿九,阿爹是不是走了。

那時我已經拿起沖天戟,保護一方蒼生,鎮守一方天門。這綿延的萬裏疆土,這白霧繚繚的仙界,都是我的職責,我的心血。

白玨很敏感,那時她居於天宮,是天宮裏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絕世美人,玉瑕宮是所有人的夢中皎月,胸前朱砂,叫人愛不得,恨也不得。

她總是清冷而疏離,不卑不亢,始終總是居於雲端的那個人,不和任何人親近,除了我。

可那個時候我剛親手送走了阿爹。

朱雀一族和天帝,都心知肚曉的事情,天帝廣告天下,說阿爹壽終正寢,我和二哥沒有表露出一分傷心的意思,因為,我們都沒有資格傷心。

我們無法挽救阿爹的宿命,我痛苦絕望傷心憤懣,可我想,朱雀一族的命運都是天定的。

但白玨不覺得。

她始終不相信阿爹壽終正寢,我不知道她從哪裏知道朱雀一族終會走火入魔屠盡親友的傳言。

傳言都有三分真。

她求助那時的文璃星君,求助她在天庭裏所有的傾慕者。我不知道,我以為她是狐性風流,是多情散漫,我看著她和各位星君出入來往,看著她再也沒有出現過在昆崳山,甚至是在我被玄鐵鎖鏈鎖在昆侖山的百年,都沒有來看我一眼。

我多麽怨恨她,可我不知道她在冒著天帝的震怒跳下誅仙臺的危險,與魔族勾結,裏應外合,偷了天帝的天書,知曉了朱雀一族的命運,還有那微乎其微的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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