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磐石無轉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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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天帝不曾這般忌憚我,陷害我,催我入魔,可能至今,我還是天界一個忠心耿耿的戰神,為這一方天地百萬蒼生,披荊斬棘拋灑熱血。

可天帝親手毀了這一切,只因為一個莫須有的天書。

我不知道天書到底是什麽東西。

可我知道,我該報的仇,該斬的恨。

歃血為盟,至死方休。

昆侖山,無盡深淵,千萬丈下,陰風哭嚎,猶如千萬徘徊於幽冥之中的鬼魂,殷殷哭泣。

這巨大的山石之間,嵌入一塊巨大的橫石,被攔腰折斷的玄鐵鎖鏈之下,空谷幽幽,望不見盡頭。

鴻雁很守信,他果不其然,盡快的將南衣帶到了我的面前。

我站在那傀儡之中,和她融為一體,操控著這一具用我鮮血所化作的木然的身體。

兩道流光從天而降,落到這一片空曠的巨大邢臺之上。

鴻雁那一日已經掀開了我的黑紗,如今再沒有了黑紗覆面。

我跪在地上,披頭散發,落魄至極。身體被玄鐵鎖鏈所困束,鮮血從凝結了寒霜的琵琶骨傷口處緩慢流淌。

粘稠猩紅的鮮血,已經在身下聚了一灘。

我跪在血泊之中,低垂著眼睛。散亂的頭發掩住了我的面龐。

鴻雁的面容,我已看不清了。

我正在一步一步,忘記我所曾認識的,深愛的,信任的所有人。到最後,狂性大發,自我毀滅,化作飛灰。

鴻雁神色焦急。南衣站在他的身後,他是扶音同父異母的兄長,生的比扶音要高大一些,蜂腰猿臂,戴著羽冠,神色從容。

我跪在血泊之中,深埋著頭。雙手被巨大的玄鐵鎖鏈所禁錮,被鮮血打濕的頭發濕成一縷一縷,貼在臉上,黑白分明,看的讓人觸目驚心。

鴻雁走近我,半跪下來,朝我低聲而難過的喚我道:“姑姑。”

他不明白,為何幾日不見而已,昨天那個桀驁不馴,始終將脊梁骨挺直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地步的我,會變成這樣一個狼狽不堪可悲可憐的模樣。

我微微擡起眼睛看他。

南衣始終隔得遠。

見我這麽一個戴罪之人,實在有違天庭禮儀規定,何況我的存在,對於天帝來說,是必須秘而不宣的禍患。

鴻雁知道我回來了,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了天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南衣這樣提防我,離我站的這樣遠,也是提防我,若是玄鐵鎖鏈鎖不住我,那我暴起發難,難免會劫持他,逃離昆侖山。

但他也對玄鐵鎖鏈有信心,這曾經禁錮著我,在此處受了一百年雷刑的絕世玄鐵,鎖得住世上一切妖魔鬼怪,自然也鎖得住我。

他唯一失算的是,這玄鐵鎖鏈,鎖的不過是我所附身的傀儡。

眉心的重華魔紋妖冶詭異,我看著他,聲音低的幾乎落入塵埃裏:“你告訴南衣,只要他能將我救出這裏,我就告訴他,無盡墟的下落。”

鴻雁看著我,神色動容,他久久的沒說話,半響,才平視著我的眼睛,低聲問道:“姑姑,你這幅模樣,若是讓外祖看了,不知該是有多傷心。”

他說的這般傷悲,可我卻毫無一分反應。他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朝南衣低語了幾句。

南衣聚精會神的聽著,不時將目光掃到我的面前,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隔得遠了,只聽得南衣近乎惋惜的一句話:“鋼筋鐵骨又怎樣?還不是被這萬頃雷霆所折。”

他們神色嚴肅的交流了一番,鴻雁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反倒是南衣,眼神意味不明,朝我投了過來。

我擡了血紅的眸子去看。

南衣垂了袖,似乎是他們的商量終於塵埃落定,得了個最終的結果。

在我曾與扶音商議對策的時候,扶音便與我說過,鴻雁是南衣的人,他在天宮裏素來都是南衣的謀士,如今我被他帶回天界鎖在昆侖山,那鴻雁必然會向南衣稟報這件事。

只是我不知道,南衣會對無盡墟感興趣。

南衣負著手,緩緩走了過來。

他的面容,與天帝有三分相似,都是一樣的端莊高雅,飄渺不可及,真真是天人之顏,仙氣繚繚。

南衣單膝跪地,平視著我,伸手擡了一根手指,緩慢而從容的替我撩開面前一縷黑色的黏在臉上的濕發。

他恭敬卻不失平和的問道:“重華將軍?”

我的眸子動了動,擡起頭來看他。這位天界的故人,曾與我有過一面之交,卻始終都是因為君臣之隔而未涉及任何來往。

南衣單膝跪下,朝我輕聲道:“無盡墟在哪裏?”

我看著他,嘴角淌出血跡,讓這副傀儡的身體顯得更加脆弱易碎。

我像是流失了所有力氣,故作虛弱:“你要無盡墟做什麽?”

南衣搖頭, 看著我:“這個不需要你關心, 重華將軍。”

我看著他,好像一個被折斷了脊骨的蘭, 終於屈服在狂風疾雨之下,流露出害怕和懦弱的形容, 顫著嘴唇道:“那你又要怎麽保證, 你能救得了我?”

南衣松開他指尖的一縷發, 站起身來,悲天憫人的看著我:“重華將軍,事到如今, 你已逃不過父君的手掌心, 那無盡墟留著對你也沒多大作用——你知道的, 昆侖力神才能打開著玄鐵鎖鏈, 他們一族,只聽從天帝的意思, 你這般低聲下氣求我, 也是無濟於事,我至多,不過能幫你做成一兩件事,你在這世上,總歸是有放不下的東西,不然你又怎麽會在沈睡了近乎四萬年之後出現呢?”

我掀了掀眼皮,頹敗的身體艱難的仰起頭,黑發淋漓裏, 朝他笑。

扶音說得對。

天帝沒想到他有那個膽子,為了謀奪天帝之位,可以冒著誅九族的危險,夥同我一起密謀,將一個傀儡代替我鎖在昆侖山之上。

只要玄鐵鎖鏈上了身,鎖住了我的琵琶骨,我就再也不會任何可以逃脫的機會。

但天帝唯一算錯了的是,扶音的野心。

南衣看著我虛弱的奄奄一息的笑容,俯視著我,慢聲道:“你說吧,你還有什麽遺願沒有完成,我會盡力替你做到,只要別是忤逆天族的便是。”

我稍稍低下頭,示意他湊過來聽。

南衣往前走了一步,他凝神看了看我被玄鐵鎖鏈反鎖在後上方的手腕,上面肌膚被玄鐵鎖鏈磨得血跡斑斑,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他將耳朵附於我的唇邊。

我輕輕的笑起來,俯身的軀殼,整個手臂應聲而斷,鮮血和白骨化作灰燼。

丹青火映得南衣表情剎那扭曲。

沖天戟的龍吟聲響徹天際。

剎那間,猩紅的重華魔紋爬滿了我半張面龐。

在那龍吟聲裏,南衣表情鐵青,我在血泊中單膝跪地,慢慢站起,將沖天戟從被擊碎龜裂的巨石之中□□,在那猩紅的視野裏,朝著驚恐憤怒的南衣笑的風輕雲淡:“我的遺願?只是麻煩大皇子拿這條命給我開路罷了。你說,可好?”

丹青火映的南衣神情極度扭曲,他回頭看了一眼同樣驚疑不定的鴻雁,回過頭來,臉上已經是咬牙切齒極度厭惡的表情:“果然是老二搞的鬼!我就知道,這個雜種遲早會壞了我們天族的命數!”

沖天戟朝前輕輕一揮,我出手快若疾風,抓住了他的咽喉,輕輕笑道:“大皇子還有心思擔心天族的命數,還不如先想想自己等會兒的下場。”

他被我掖制住咽喉,卻依然是桀驁不馴恨意十足的盯著我,慢聲道:“重華將軍,你想要什麽?他能給你的,我照樣能給你!你要做一方魔尊也好,你要回歸天庭也罷,我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頓了頓,他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爬上了半邊臉龐猩紅詭異的魔紋,徐徐善誘道:“重華將軍,只要你幫我,日後我做了天帝,必然會善待你,榮華富貴,萬裏疆土,都可以給你一半。”

我沒有說話,只是譏誚的擡了擡嘴角。

南衣想必是知道這番話扶音對我也曾說過,他的神色稍微激動了一分,不屑而厭惡的說道:“重華將軍,你何必幫那個雜種?扶音是永遠做不了天帝的貨色,只要父君還在一天,扶音就別想在天庭裏有出頭之日,永遠都與帝位無緣,重華將軍,你信我,我才是那個............”

我冷淡的哦了一聲,沖天戟劃過了他的脖子,割開了他的聲帶。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前方的一片土地。南衣還未說完的話被截斷,在胸腔裏發出了半截奇異的悶聲,他握住自己的脖子,睜大了不敢置信的眼睛,雙膝一軟,在我面前跪了下來。

沖天戟只要再深一分,只要一分,他就徹底死了。

鮮血如泉水噴湧,順著他的衣衫往下流淌。他捂住脖子上鮮血潺潺湧出的傷口,怒極反笑,因為割斷了聲帶,聲音從他的腹腔中發出來,斷斷續續:“重華將軍,是要下定決心與整個天庭作對嗎?”

我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用沖天戟的刀鋒擡著他的下巴,逼著他看著我的眼睛:“那不然呢?”

南衣跪在地上,眼裏嗖嗖的射著怨毒如蛇口的冷刀子,卻不敢再輕舉妄動。

以我為圓心,丹青火燃遍四周,畫出了一大個圓,將我和南衣圍在其中,在地上肆意的燃燒著。

隔著一層丹青火,鴻雁神色悲哀,他並不敢輕易的越過那一圈燃盡一切的火焰,只能在那青色的被火焰扭曲的邢臺外,靜靜的看著我。

我擡眼看他。

鴻雁輕聲喚我:“姑姑。”

南衣回頭去看他,目光殷切,似乎是希望鴻雁能出面求情,或是逃回去稟報天界。

他知道我和鴻雁的關系,也知道我曾是重情重義的一代戰神。

可那都是曾經。

如果鴻雁真的想要逃回天界去稟報,那下一秒,丹青火便會將他吞噬殆盡,化作飛灰。

我從來不需要會背叛我的朋友,親人,愛人。

葬身丹青火,我都怕臟了自己的手。

隔得遠了,丹青火跳躍的青色火焰似乎是在歡呼,它們沐浴著陽光,從天空中刺破穹蒼的第一縷光線,明媚宛若初生。

鴻雁定定的看了我許久,他的目光挪到南衣身上,繼而又挪到我的臉上,終於慘白著臉,朝我笑一笑:“姑姑,你是世間鎖鏈拷不住的朱雀,沒人能攔得住你。縱使你今日決心赴死,鴻雁也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他頹然跪下,從虛鼎中摸出一把方方正正猶如古錢幣圓環狀的鑰匙,捧在手上,看著我,笑的極為痛苦:“姑姑,鴻雁會將你永遠視作親人,上至九霄雲端,下至碧落黃泉,都願意為你開路。”

我擰著南衣的胳膊,將他按倒,踩在他的脊背上,用玄鐵鎖鏈將他的手死死地鎖住,繼而走到鴻雁面前,俯身居高臨下的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鑰匙。

“不必了。”

我俯下身,用盡最後一絲溫情,撫了撫他的頭頂,仿佛以前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也是這般,穿著鵝黃色的對襟衣裳,裝作一個小大人一般,老氣橫秋故作鎮定的對他說,你還有姑姑,你還有親人。

但現在,我即將一去不返。

“你已經,沒有我這個姑姑,沒有我這個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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