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一九三五年九月初,上海。

天早就黑透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是許多只眨啊眨的大眼睛,阿明含著胸,快步走在錯綜覆雜的弄堂間。

他在一家剃頭店裏當學徒,除了要幫忙店裏的活計,還要替師娘做家務,常常忙碌一天都沒有時間吃東西。隨手從路邊攤子買來兩只鹹大餅,他邊走邊撈起餅子放到嘴邊咬一口,權當是今日份的晚飯了。

等走到他租住的石庫門房子前,餅也就吃完了,阿明將抓過大餅的手在身上蹭蹭,又抖了抖身上的粗布褂子,轉身往黑漆漆的入口去。他剛摸索著把鑰匙插到門鎖裏,便感覺身邊有勁風刮過,心下大驚,還來不及放聲呼救,一雙大手已經緊緊捂住了他的嘴。

以為遇上了搶劫,阿明嚇得腿都軟了,微弱地掙紮幾下後,身體就要往地上墜倒下去,幸好對方及時架住了他。

“不要怕,是我。”一個熟悉的男性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電光火石中,阿明想起了這聲音的主人,是塗家塗少爺!雖然這個見面方式堪稱驚悚,對方又在官方的通緝名單上,但不管怎麽說,塗少爺總沒有要傷害自己的理由,思及至此,他漸漸停止了顫栗。

塗延松開他的手,把阿明的身子扶正了,然後低聲朝他道:“這裏不安全,帶我去你的屋裏。”

“啊?哦。”阿明昏頭昏腦地應了,帶著他往樓上自己房間走。

爬上陡峭破舊的木樓梯,樓梯口第一間就是阿明租住的房間。兩人閃身進屋,房門關好,煤油燈點上,阿明把窗簾嚴實地拉起來,這才顧得上同塗延說話。

“塗少爺,你怎麽回來了?”

被他這麽一問,塗延楞了一下,這些天的經歷像放電影般一幕幕向他湧來。

他想起那日從黃毛口中得知孟成蹊的死訊時,自己是怎樣的癲狂,他不管不顧地橫沖直撞大施拳腳,把黃毛的嘴打成了一只血窟窿。

成蹊死了?不可能!一定是他們又說瞎話騙他,成蹊怎麽可以死?他拒不接受!

塗延當即表示要回上海,阿海豈能任他發瘋?招呼弟兄們三下五除二地綁了他,阿海自作主張將他囚禁在房間裏,不許他離開一步。第五天晚上,他咬斷繩索,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去,連夜逃出天津後,他搭上了一輛南下運輸皮貨的車輛,終於在前一日抵達上海。

孟公館、醫院、漕河涇的老宅,杜美路的洋樓,塗延把孟成蹊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後他輾轉打聽,找上了阿明。

塗延沒有回答他,紅血絲密布的眼睛裏全是焦灼,他反問起阿明:“成蹊呢?快告訴我他跑去那裏了?”

阿明聞言停頓了半晌,他表情呆滯地仰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塗少爺,我們少爺他,沒啦……”

塗延冷笑一聲,隨即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連你也騙我!成蹊到底藏在什麽地方?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說他死了,我才不信這鬼話!”

“塗少爺,我知道你跟我們少爺感情好,舍不得他走。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我騙你做什麽?我也想要他活呀。”

“他答應了要等我回來的,怎麽可能爽約呢?”塗延眼神渙散地說著話,是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你說他死了,有什麽證據?”

阿明欲言又止地朝他動了動嘴唇,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屋子那一頭,打開了一只陳舊的樟木箱子。他淘金似的從箱子底部翻出一個布包袱來,捧著那東西走回到塗延面前。

把那包袱解開,他將裏面的東西遞給塗延,哽咽道:“這些東西是醫院轉交給我的少爺遺物,你看看吧。”

塗延伸手接過來,一件件翻著看。這是一套孟成蹊穿過的衣服,應當是有破損臟汙的,被阿明洗得幹幹凈凈,整齊疊好,衣服上面擺著孟成蹊平時慣用的瑞士造鑲鉆手表,他用過的鍍金打火機,還有一塊用紅繩系的吊墜。

看到這塊紅玉吊墜,塗延的臉驟然變色。這吊墜是孟成蹊貼身帶的東西,他知道對方從不離身。為什麽它會出現在這裏?成蹊卻不見了。難道……

把臉埋進這堆衣物裏,塗延肩膀劇烈抖動著,終於哭了出來。

傅嘯坤覺得自己是養了個活祖宗。

之前孟成蹊半癱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時候,他成日裏擔驚受怕,唯恐這家夥落了殘疾,現在孟成蹊能自己扶著墻壁歪七扭八地挪步了,他又怕對方磕到碰到,自己得像個老媽子似的盯著他,是一點英雄氣概也無了。

可惜這缺心眼的家夥根本不懂他的苦心。前幾日傅嘯坤一個沒盯牢,孟成蹊獨自溜出了院子,居然跟路邊挑著雞蛋叫賣的姑娘搭上話了,要不是他發現得早,估計這小崽子早跟人姑娘跑了。

雖然那之後孟成蹊矢口否認私奔一事,說他只是想去對方家裏看看人家養的大笨鵝,但傅嘯坤認定孟成蹊天生長著一副花花腸子,腦子壞了都不忘跟女人調情,默默生了好一頓悶氣。

夏秋交接時節依然那樣炎熱,幾多螢火明明滅滅漂浮在厚重的夜色裏,像天上閃爍的星星。透過紗窗,能看到一輪鐮刀似的月亮,滲出清冷的一點光芒,根本不及那成片的蛙鳴熱烈。

孟成蹊仰面躺在床上,只覺得身前身後都粘膩一片,他掀起那無袖薄綢短褂的下擺嘟噥道:“表哥,我熱得睡不著。”

傅嘯坤斜眼看了過去,見孟成蹊半截衣裳縮在上面,露出白花花的腰腹,是一把纖細柔軟的好腰,只不過他看在眼裏卻吃不著,好也是白好。

他擡手替他將衣服拉好,嚴肅正經批評他:“睡沒睡相,跟你說了多少遍肚子不能著涼。”

孟成蹊不樂意地側過身體,朝表哥半撒嬌道:“可我真是熱,怎麽比夏天那陣子還難熬?表哥,要不咱們一起打赤膊吧?。”

傅嘯坤沒理他,下床開燈就走到外間去了,過了一會兒,他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一把蒲扇,走到床邊對著孟成蹊賣力地狂扇一通,問他:“這樣夠不夠涼快?”

孟成蹊感到舒服了,也就忘了剛才要脫光光的想法,他翻過身躺成大字形,十分愜意地哈一口氣:“嗯嗯,再扇扇,不要停。”

傅嘯坤哭笑不得地一掌拍在他腦門上,跟著躺了回去,他邊揮動扇子邊恐嚇道:“給我躺好乖乖睡覺,再唧歪看我打爛你的屁股。”

孟成蹊害怕地一哆嗦,趕緊闔上了眼皮。

傅嘯坤的清凈沒能持續太久,大約才過去一刻鐘的工夫,孟成蹊又開始淅淅索索動個沒完。揚起蒲扇往他身上啪啪抽了兩下,傅嘯坤怒喝道:“你他媽猴子成精了?不想睡覺就滾出去!”

“不是,表哥你聽我說,”孟成蹊避了避,慌忙半坐起來解釋道,“我是真的想好好睡覺,可那些蚊子總咬我,咬得我癢死了。”

傅嘯坤心想這是沒完沒了啦,忍住火氣嘩啦一下坐起,扭開床頭燈,他的兩只眼睛像愛克斯光線般射在孟成蹊身上,不耐煩道:“哪裏被咬了?”

孟成蹊歪著腦袋在自己身上指指點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借著床頭燈淡淡的光線,他瞧見那家夥白皙的皮膚上的確有十幾個粉紅的小包,最大的那個在右手臂上,有拇指指甲蓋那般大。傅嘯坤無聲地嘆了口氣,接著扭過身子面對孟成蹊,他頗具壓迫性地逼近了他。

孟成蹊心底一慌,本能地閉上眼睛,那睫毛像蝴蝶般顫顫抖動,抖了漫長的好幾秒鐘。接下來,他感到手臂上濕濕的一涼,睜開眼,竟看到表哥低下頭,對著手臂那蚊子包舔了一下!孟成蹊驚愕非常,不禁“啊”地叫出聲來。

“口水消毒。”傅嘯坤見他如此一驚一乍,刻意解釋了一句,心裏隱隱有些不高興。

孟成蹊仍舊是瞪大眼睛靈魂出竅的樣子,嘴裏喃喃道:“消毒?”

傅嘯坤不自然地嗯了一聲,說道:“是啊,消了毒能止癢,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些?”

孟成蹊回了神,感覺那個大包好像真的沒那麽癢了,於是喜滋滋道:“表哥你果然有辦法,原來口水那麽有用。”

傅司令冷哼了一聲,得意洋洋地想:“那當然,我還治不了你個小混蛋了?”

孟成蹊活學活用地,在自己其餘的蚊子包上都塗上了口水,大功告成正準備躺下,他忽然掀起了上衣道:“哎呀,差點忘了這裏。”

傅嘯坤扭頭瞥了一眼,見他的側腰上赫然鼓了個又紅又大的蚊子包,他眉頭一皺,頓時起了促狹的心思。在孟成蹊毫無防備之際,他猛地撲到對方身上,彎腰含住了那個蚊子包,順帶著用力一嘬,最後還伸出舌頭舔了好幾下。

孟成蹊沒料到他會來這一出,只覺得那塊皮膚灼熱得異樣,還產生了一種陌生的酥麻感覺。表哥這是在做什麽?他是在親我嗎?他一面困惑著,一面又有點興奮,仿佛那個舌頭的觸感十分令人留戀。

傅嘯坤捉弄完他,心滿意足地躺回去,扭滅燈準備睡覺,猝不及防地,黑暗中有人掀起了他的棉布背心。孟成蹊靈活地把頭湊近他的小腹,有樣學樣地在他的皮膚上一含一嘬一舔,末了飛快地說道:“我也給你消消毒。”

他的舌頭溫熱柔軟,太久沒得到紓解的傅司令得到那點撩撥,底下的小兄弟立馬有擡頭的趨勢。傅嘯坤一把火燒到了胸口,恨不得立刻把孟成蹊拆開來吃了,在黑暗中兩只眼睛發出綠油油的光,而那個罪魁禍首完全不自知,躺倒就睡,不多時便發出綿長的呼吸聲。

傅嘯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悔恨的同時,他翻身下了床,夾著尾巴去廁所沖涼降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